暗黑的回廊中,领路的太监手中提着灯火在回廊的尽头停了下来,喊话道:“王上,容将军和贵客已带到”
另一间房间内,太医离开后,安容与麻姑来至门前时,竟被外面看守的两个士兵拦住了脚步。麻姑见状,只得再次将门关上言道:“郡主,这王上看来是打算软禁郡主了”
见这外面守卫的架势,安容也明白这是新王璃逸轩的用意。只是她不愿就此被胁迫,目光冷然一凛后,从怀间掏出锦帕,与麻姑互换了眼神后,门外的士兵便听得从里面突然传来的惊慌叫声,慌忙冲了进去,却被麻姑一把抓紧:“两位差大哥,我家郡主怕是旧疾又犯了,麻烦再去通禀一声,还请太医大人再为我家主子诊治一番……”麻姑将带血的帕子摊在两个士兵面前:“我家主子又咳血了,还望差大哥行行好,帮忙通禀一声”两个士兵自知不敢怠慢,便回道:“我们这就去请太医过来”
夜风急急,湮灭了星与月的存在,竟而将这大地裹进了层层黑魇当中,仿佛一块密不透风的布袋,死透地只剩寒而战栗的冷簌。回廊尽头的那扇门被推开的刹那,急急的夜风杳声而进,案头临立的烛火因那暗急的夜风生出曳曳姿态来。这柄摇曳生姿的烛火瞬间便将璃逸轩的殿内照的通亮,也昭然若揭出璃逸轩打量殿前来者的目光。他的目光久久注视着陌生来客龙运,直到一旁的太监回禀的声音传入:“王上,贵客带到。”
璃逸轩淡然地收起打量龙运的目光,一脸和悦地转向容棠宇的方向问道:“容将军,你的伤可有好些?”
“多谢王上关心,臣的伤势已无大碍”容棠宇躬身回禀道。
璃逸轩颔首笑道:“那就好”他的目光已然锁在了一旁站立的龙运身上,仔细端看着,好像欣赏一件颇有造诣的青花瓷,久久方再向容棠宇问道:“容将军,上次你离开东璃前往大唐时,孤王吩咐你的那件事办的如何?”听着新王璃逸轩与容棠宇说着龙运似乎不太好介入的话题,使得龙运只得像身侧的廊柱般屹立站着,不得动弹。
“你瞧瞧孤王这记性”璃逸轩目光杳然一动笑道:“贵客还请入座”
“多谢王上”龙运坐下之际,身侧便多出杯热茶来,望着面前的茶碗,龙运微然锁眉端坐着。
“贵客尝尝这新茶”璃逸轩端起面前的那杯热茶笑道。
龙运不好拒绝地端起打开了盖子,一股芳香飘入脑中,情不自禁赞许道:“好香……”
“贵客喜欢就好”璃逸轩放下杯子,遂转向容棠宇的方向:“容将军,刚刚我们说到哪了?”
“臣已按照王上的吩咐,将事情办妥”容棠宇如实回禀道。容棠宇自幼跟随养父萧廷报效朝廷,便懂得要拿捏分寸,做到臣子本分。即便他心存疑虑,在君王面前,仍是会恪守自己为臣的本分。
见容棠宇面露疑惑,璃逸轩难得的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微微点头说道:“这也是为何我要让容爱卿与龙寨主一起前来的原因”璃逸轩的目光已然投向了正在品茗热茶的龙运:“孤王此番来得太过匆忙,这新茶虽不如宫里,倒也别有一番滋味,龙寨主觉得呢?”龙运听得这新王上是在与自己讲话,急忙放下手中的热茶,拱手客气道:“王上客气了,龙某一介粗布麻衣,对茶水方面没有那么多的讲究”
璃逸轩目光耸然一动,直白言道:“龙寨主果然是快人快语,怪不得我六哥如此看重您。”璃逸轩此言一出,容棠宇与龙运的面色都稍微一滞,龙运听明这新王此番作为怕是冲着自己与六皇子而来,心下有所警醒,面上却仍得继续应付道:“王上说笑了,龙某一介草民,岂能得到六皇子青睐……”
璃逸轩端起面前的那杯热气腾腾的热茶,放置鼻尖品了品,而后满意地呷了一口笑道:“孤王可是听六哥亲口夸赞过龙寨主行军打仗上的丰功伟绩,如若龙寨主当初能在战场上给我六哥出一把子力的话,或许今天坐在这里招待你的就该是他了吧。”璃逸轩涌动的目光随即扫了眼容棠宇,而后笑道:“容将军,虽说是新茶,却仍是芳香四溢,切莫错过了。”
龙运心头赫然一震,看来这新王璃逸轩怕是要对自己兴师问罪来了。龙运不怕对方向自己问罪,怕得是要连累大厅内的妻子和两个兄弟夫妇。若他只身一人前来,或许会豁了命的闯闯这龙潭虎穴。而今他身后的众人都被要挟在此,即便他有心,也不敢随意造次。思忖至此,龙运心里暗暗咒骂自己太过疏忽大意,脸上仍得继续应承着:“龙某虽为一介武夫,却也有自己的做事做人的原则。何为当为,何为不当为,龙某心里有一把自己的尺子。”
“这点我同意”璃逸轩见气氛有些僵拧,故意岔开了话题问向容棠宇:“我想这点容将军肯定比我清楚”他这话锋忽得转向了容棠宇,令容棠宇有些措手不及。容棠宇对今夜的三人会面闻着颇有一股鸿门宴的味道,恐怕这不单单是针对龙运的意思,照此情形,新王璃逸轩也在问责于他。这么一想,容棠宇终是明白了为何一开始他便将安容单独接走,看来是不想让她趟这趟子的浑水!在这点上,他倒要感激于他。若真要将他二人一道问罪,那他与龙运只能算是泛泛之交,谈不上深识,但对方看重兄弟之谊这点令自己颇为欣赏,遂耿言道:“龙寨主为人豪爽仗义,重情重义,这点臣很是敬佩。”
“容将军与六哥说到了一处”璃逸轩低首呷了一口热茶,“这就是民间常说的英雄所见略同,孤王可以这么理解吗?”他微然一动的目光迎上了容棠宇的震惊,而后笑了起来:“真是叫孤王羡慕呢,对吧,容将军?”
守着自己做臣子的本分,容棠宇本不愿与新王璃逸轩正面起冲突。但见对方咄咄逼向自己,一再退让已无法令新王璃逸轩放过自己,遂不再勉强自己刻意回避他的问话。容棠宇思忖而后,缓缓落下目光,望向面前的那杯热茶,晌久才回了一句:“若龙寨主不嫌弃臣一介武将,那也算是臣的荣幸……”
容棠宇身旁的龙运对此刻三人的叙话有几分摸不清的意思。这容棠宇将军是朝廷的大将军,更是这新王的救命恩人。按理来说这本是一场针对他而来的问罪宴,偏这新王璃逸轩一副连自己身侧的人也很是信不过的模样,令龙运着实吃惊这新王璃逸轩的手段。
殿前的璃逸轩目光淡然地扫了眼下首坐着的二人,见二人的面色都为之沉着,局面一时僵硬。为缓和气氛,璃逸轩脸上再次露出一丝浅笑,径直望向那面色凝重的龙运笑道:“龙寨主对容将军呢,也是英雄所见略同的想法吗?”
龙运眉头冷然一蹙,望了眼身侧的容棠宇,而后如实回道:“龙某自认为对容将军的了解还远远不如王上……但容将军为人正直豪迈,敢作敢当的作风龙某很是敬仰”龙运说着解气的话,心里头对这场谈话更是摸不清所以然来。瞧这新王上话里话外的意思,难道是想打算在六皇子的叛逆队伍中再拉入容棠宇这个朝廷有功的将军吗?龙运品着面前的热茶,心思暗暗涌动着,仔细分析这新王上的一言一行的真正目的。
“龙寨主说的很有道理”璃逸轩的目光再又瞥了一眼容棠宇:“我和容将军自幼相识,羁绊深的很”而后再又迎上龙运目光中的质疑,“就像龙寨主了解我六哥一样……这么比喻不知合不合适呢,容将军?”
容棠宇厌倦这般无休无止地猜忌,挑起眉拒绝回答道:“臣不知!”
“让龙寨主见笑了,孤王这妹夫……”璃逸轩话锋一转,一脸无奈的笑道:“缙云那丫头可是给孤王来了封信,让孤王一定要保证容将军平安归京”
龙运被这璃逸轩说得更是糊涂起来。他若记得不错,这容棠宇将军与那先王的容妃是青梅竹马的一对。若真如这新王所言,那容棠宇将军是朝廷驸马的身份,与容姑娘却出现在了药寮,所以这新王上为了给自己的公主妹妹出气,才会如此刁难容棠宇将军吗!若是容棠宇将军本是有着这么一层皇亲关系,却冒大不违与容姑娘出逃,那他的处境怕是更加堪忧了。思忖至此,龙运朝容棠宇投来一丝担忧的目光,却未能逃脱璃逸轩的冷观。
容棠宇在听得缙云公主四个字时,面色冷然一沉。对他而言,他唯一不愿意辜负的只有安容。可这先王的赐婚着实令他为难,他欲开口时,却听得璃逸轩言道:“回到京中,孤王亲自主持你与缙云公主的婚事,算是给我们东璃冲冲新喜吧。”这新王璃逸轩刚刚还一副咄咄逼人的姿势,一副恨不得要将容棠宇收拾掉的模样。这容棠宇还未来得及缓过神时,璃逸轩这新一波的进攻令容棠宇不知该如何招架。
容棠宇一时猜不透璃逸轩这葫芦里到底要卖何种药,很是为难道:“王上,容臣……”容棠宇此局很是被动,正愁闷自己找不到合适的反驳之词时,耳畔却听得璃逸轩已与龙运热络攀谈起来:“龙寨主,我六哥用人方面,您是头一位令孤王敬佩不已的。”龙运对这新王待容棠宇前后不一的态度已是令自己着实摸不透,现在又指向了自己,心里有所顾忌后径直应承道:“王上说笑了”
“龙寨主,以你对我六哥的了解,若是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他还会执迷不悟陷百姓于不顾吗?”璃逸轩终于进入了正题,问出了他最想知道,也最为担忧的话来。
龙运尚未知悉这新王璃逸轩的真正用意时,却听得他这般问答,令自己着实一愣。以他自己对六皇子璃逸晟的了解,南地赈济水灾,六皇子虽为建功,建功之时他对水灾中受害的百姓那是真心实意在用自己的力量去缓解灾情的。当时赈灾的钱粮不够时,他在不令富甲商贾利益受损的前提下,合理利用了当地的富甲商贾去帮助受灾的百姓一起度过难关。除此之外,还竭力与当地地方官一起为了灾后重建付诸最行之有效的行动。这些在洼闾时,龙运便看在眼里,遂也就没有欺瞒道:“六皇子虽喜建功,但是对百姓他却从未马虎怠慢过。”
“可据孤王所知,他这次竟将赈灾的钱粮用来叛逆所用,完全不顾及当地百姓的死活。”璃逸轩一针见血戳破六皇子璃逸晟的所作所为,“若是一个人干了九十九件善行,但第一百件最重要的一次他却干了一件不可饶恕的错事,那这一件错事便能盖过了他前面的九十九件的善行,你说对吗,龙寨主?”
“这……”龙运被璃逸轩问的哑口无言起来。
璃逸轩见状,脸上仍是带着浅笑,继续说道:“若说功过相抵,也得看这错事是什么样的错事,对吗,容将军?”璃逸轩又再次毫无征兆地发难了容棠宇:“容妃的事情,此番去大唐办的如何?”
容棠宇站起身回禀道:“淮西王爷与大唐皇帝表明此番借兵,不是为了用城池换大唐公主,是大唐迎回公主的诚意……”当日他向大唐淮西王李真提及此事时,淮西王勃然大怒,愤然拒绝了东璃新王纳先王的后妃为贵妃的请求,即便是用大唐所归还的三座城池,外加两座新城作为求亲贺礼,也未能令淮西王李真在此事上松口。他扬言自己唯一的亲生女儿不是东璃的货物买卖,他与东璃王璃殷有过盟约,他朝东璃王璃殷薨逝,那他的女儿安容便要重返大唐,他不容许自己的女儿被东璃一再束缚,即便是东璃的新王也不可以。与其说大唐皇帝与淮西王李真借出三万兵马帮助东璃平定内乱,还不如说是为了护送大唐的公主回去大唐。容棠宇在紧要关头救下璃逸轩,是想用这桩恩来换取他与安容平安离开东璃的筹码。如今看来,新王璃逸轩早已快他一步,将他的后路阻断,并很聪明地利用缙云公主将自己束缚住。
“容将军!”璃逸轩被容棠宇架得很是被动,震怒道:“这些一会儿再单独找你谈”璃逸轩努力收起愤怒的情绪,转而望向龙运言道:“龙寨主,令你见笑了”
龙运倒是在新王璃逸轩与容棠宇叙话的嫌隙里,缓了一口气,心中暗暗分析着新王这话的背后用意。奈何眼前这人比起六皇子璃逸晟来,有过之也,龙运不敢妄自揣测地说道:“若王上执意要问龙某关于六皇子的事情,龙某只能说道不同不相为谋,龙某对得起天地良心,更是无愧东璃百姓。”他顿了一下,而后接着说道:“在六皇子心里,龙某可能会是个背信弃义,忘恩负义的小人吧。”
璃逸轩却摇头:“龙寨主错了,在六哥心里,他将你看得很重,是他不可或缺的存在……”璃逸轩突然停了下来,或许在他六哥璃逸晟心里眼中这个江湖中人比他这个弟弟还来得更重要吧。璃逸轩的目光一紧,而后站起身,姿态高昂地望向龙运:“他犯的是叛国罪,即便孤王有心饶恕他,东璃的百姓和朝廷也不会答应,所以……”璃逸轩走了下来,来到龙运面前,紧紧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