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冽的曙光透着一丝白,缓缓而升。御花园内的梅园着上了一层薄薄的寒霜,却丝毫不减寒梅傲骨。一夜之间,遍眼望去,竟是‘一夜忽春风,万树绽花颜’的腊红之色,给寒冬中的宫内更添喜庆。
东璃的祈元节踏寒而来,大都城内的街道上挂满了琳琅满目的花灯,来往的行人在一片喜色中将祈福的花灯放入城内那条清澈见底的瀛洲湖内,千万灯盏顺着水流飘去不知名的方向,带着祈福的人心中最殷切的期盼。大白天里,热闹非凡的大都城内,各色杂耍、舞狮龙在街道内窜行起来。还有一些行人围在了花灯前,玩起了猜花谜,输者当自罚三杯寒梅酒。若是遇上厉害的玩客猜谜赢的话,花灯主人会主动给对方一坛自己私酿的寒梅酒外,还会让对方从众多漂亮的花灯内选走一个灯王带走。
此时的东璃王宫内算是双喜相迎,除了这一年一度的祈元节外,还再为迎新王璃逸轩凯旋归来殷勤忙碌着。新王后长英为此已操劳了数日,与缙云公主一起正在为宫内挂迎驾的花灯各处张罗着。东璃王宫内顺眼望去,各色彩灯高高悬挂,为新王璃逸轩大胜而归增添了不少喜庆之色。那烛火通明的彩灯挂满了宫内的每个角落,夜色下斑斓的喜色映亮了整座宫宇。
王后长英操持国宴还尚为生疏,一早便去到慈寿殿内向太后萧氏请教。太后萧氏殿内的腊梅开的正艳,王后长英见后,也甚是喜爱:“母后宫中的腊梅是从梅园采摘来的吗?”
太后萧氏点头笑道:“是缙云那丫头一早从梅园采摘送来的,今年的腊梅比往年开的要好许多。”
王后长英望着那束寒梅脱口而出说道:“妾刚派人去请公主,说是出宫去了容将军府上。”王后长英本想与缙云公主再商议一下庆功宴上的一些安排,派去的人却空走了一趟,一时心直口快便说了出来。
太后萧氏闻言后,蓦然一怔,而后绽开笑容:“这亲事也早就定下了,等王上回来后,哀家再与王上商议一个黄道吉日,将缙云那丫头嫁入将军府去。”正所谓女儿大了难再强留,这缙云公主自与容棠宇定了亲后,便时常不顾公主的身份,频频往容棠宇府上去。
王后长英只得连忙应和道:“这也算是王上登基后的又一件喜事”
太后萧氏不愿过多提及缙云公主的事情,便岔开了话题说道:“算算日子,王上明日该到京城了。”太后萧氏自接到锦城传来的八百里捷报,每日都数着日子期盼着,却又不希望这日子如数而至。太后萧氏一想到新王璃逸轩在那封捷报中表明了自己立安容为妃的坚决,心中便好生添堵。换言之,璃逸轩的归京也就意味着她需接受一个事实,安容重返宫中,而且还是以新王后妃的身份。想至此,太后萧氏冷若冰霜的面颊上露出了浓烈的憎恶之色,竟也毫不隐瞒地将此糟心之事抛给了那王后长英:“王后对王上立先王的妃子安容为贵妃之事有何看法?”
闻言后,王后长英怔然一震。这几日她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庆功宴上,整日为庆功宴上的琐碎忙的昏天暗地,还未有机会思忖新王璃逸轩立妃之事。自罗宛派遣她二哥罗尤与玲珑公主一道前来东璃道贺,她便一直为罗宛的真正用意心神不宁着。正因为她不愿揣测罗宛的用意,所以她那二哥罗尤与玲珑公主被她以各种理由婉拒在了城内驿站内数日。后又因璃逸轩大胜回归,一心扑在了那庆功宴上,还未来得及觉察其他事来。此刻被太后萧氏如此问话,王后长英面上有些挂不住,却仍是笑意深深的模样说道:“妾自幼出生在罗宛宫中,知后宫三千佳丽亦数寻常……”
太后萧氏眉头一蹙,冷冷打断了王后长英的话:“哀家问的是先王的后妃,王后是怎么想的?”太后萧氏欲借着王后长英之手将安容拦在宫门外。
“这……”王后长英一时为难道:“这件事王上恐怕不会让妾插手”王后长英还是太子妃的时候,便知道王上璃逸轩心属那安容,她本以为他们之间会因漫长的等待,最终没有结果。可东璃王璃殷的薨逝令许多事情超出了她的算计,这其中当然也包括了璃逸轩对安容势在必得这件事。长英心里明白,若想保住自己这后宫之主的位子,有些事情她得学会装聋作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没察觉的明哲保身之法,是她现下可用的最好的方法。因她知道自己与那安容的差距,即便她有心介入,也无法介入其中。特别是在有了乐瑶公主以后,许多事情她选择令自己看开些。
“若是哀家准你插手呢”太后萧氏对将安容拦在宫外势在必行。
王后长英听得太后萧氏如此直言不讳,眉头轩然一皱。她不愿插手安容一事,也是有着她自己的顾虑。她那同父异母的妹妹玲珑公主这次竟能以道贺为名再入东璃,这背后的用意长英岂能不知。比起她那毫无姐妹之情的妹妹,长英倒更愿意这安容入主后宫。那安容还是先王后妃的时候,她便对她做了几分了解。一个不喜后宫纷争的女人,与自己共侍一夫,总好过一个虎视眈眈的玲珑公主。可王后长英心里也很明白,此时自己既不能得罪了太后,也不能令王上璃逸轩对自己心生不满,遂揣着明白装糊涂地岔开了话题说道:“母后,您瞧瞧长英这记性,差点忘了向母后禀报这宴请的名单……”长英从袖中取出一道名折说道:“还望母后过目”长英凑近了那瓶腊梅,仔细端详这面前开的鲜艳的腊梅:“今年这腊梅开得真是好,妾一会儿命人采摘些放在筵席上,必增色不少……”
太后萧氏见王后长英有意避开与安容相关的话题,遂也不再勉强,而是顺势说道:“记得上次哀家承办的筵席还是迎王后与罗宛使臣的那次,这一晃都好几年了。”太后萧氏一时感慨起来。
“妾还记得当时大殿之内到处都布满了海棠花……”王后长英除了记住了那满殿的海棠,还记住了自己无惧众人目光,当众求亲太子之事,那在东璃可是传得沸沸扬扬,热闹了好一阵子才风波过息。那时也令她记住了璃逸轩那双只为一道身影涌动着的目光,直到现在她都不曾忘记。想起那时她求亲太子时,惊得大殿内的众人一片愕然,王后长英便不自觉笑了起来:“想想当时的自己,真不敢相信会有那般胆量。”
“事实证明王后的眼光很独到”太后萧氏这话里含着几分讽刺的意味:“若是当时选择的是六皇子的话……”
听得太后萧氏这暗讽之意,王后长英尴尬地面露难色时,殿外的太监急匆匆入内奏报道:“启禀太后、王后娘娘,罗宛的使臣送来拜帖,求见王后娘娘。”此时的王后长英在听到罗宛使臣的求见帖后,恰似遇到了救星一般,急忙站起身向太后萧氏请命道:“母后,这罗宛使臣已推托了多时,若再不见的话,妾怕……”王后长英话还未完全脱口,便被太后萧氏接了过去:“到底是王后娘家的人,切莫再怠慢了。”王后长英见太后萧氏已向自己发了话,遂躬身回话道:“还请母后放心,今日妾便派人将他们迎入宫中,正好明日一道参加王上的庆功宴。”
东璃与大唐的边境处,容棠宇将璃逸晟并同龙运等人送至后,见众人安然入了大唐境内,便马不停蹄往大都的方向策马而去。冷冽的寒风丝毫不能阻拦马背上那道疲惫不堪的身影回去大都的决心,哪怕心知已来不及,却仍是要去决意一赌。
自那场冬雪过后,便日日晴阳。往大都方向而行的浩浩汤汤的璃逸轩大军,江恬与高湛仍旧在最前面领路,而在一众大军之后跟随的那辆王撵与马车依旧不急不缓地跟在最后面,往大都方向而驰。这唯一的不同便是马车上只麻姑一人,而在王撵内却多了一抹瘦弱的身影,正被紧紧按在璃逸轩怀中:“容儿,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唯独这喝药没得商量!”在王撵内置气的璃逸轩在听得安容不配合喝汤药后,便强行将她抱进了王撵内。
那王撵的榻前,一副病姿的安容坐躺不是地望着面前那碗黑苦的汤药,整张脸皱成了一块烈火中烧的正旺的寒铁,既冰寒又锋利。璃逸轩稍稍靠近,便被她这张锋利又冰寒的脸拒之千里之外。安容向来讨厌宫里太医开的汤药,既苦又浓的难以下咽。安容猜想是不是这太医有意要刁难自己,以至于每次送来的汤药都比那殷姑娘熬制出来的汤药更为苦口。再加之这几日马车一路颠簸,令那些还尚存在安容胃里的药息翻滚个不停,一副将之要如数吐出的危险一触即发。
璃逸轩听得伺候安容汤药的下人来报安容不肯喝太医调配的汤药时,整张脸都黑了起来,才会不顾安容反对地将她抱去了王撵内。即便是璃逸轩亲自出面,安容也不打算配合,遂拧起眉头望向面前那碗黑苦的汤药,拒绝道:“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这药喝不喝都一样。”
安容的情况,璃逸轩岂会不知!即便如此,他仍是不愿她放弃那最后一丁点可能出现的奇迹:“太医也说了,良药苦口利于病。你这病是内亏,用药慢慢养着,兴许会有好转。”自那日与安容提及册封贵妃一事后,安容便不肯配合服用这汤药。璃逸轩知道安容这是在向自己发无声的抗议。这册封一事若他不肯妥协,怕是她也不会妥协服用这汤药。
“我累了”昨夜梦里她意外梦见容棠宇出了意外,便心神不宁到天亮,直到辰时方合的眼,却被太医派人送来的汤药给扰得更为心神不宁。璃逸轩哪肯称了她的意,径直端起那晚黑苦的汤药,服下一大口后,直接给安容喂下。安容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急忙夺过药碗,皱紧眉头一饮碗中的汤药:“满意了!”服下汤药后,安容出了王撵,丢下一句话:“以后汤药这种小事就不劳王上费心了”安容从王撵下去后,又重新回到后面那辆马车,身子还未坐稳,喉间便传来一股腥甜,窜地脱口而出,将安容手中那白如雪的锦帕瞬时染成了大红之色,“姑姑,我怕是时日不多了……”为了不让璃逸轩太过靠近自己,安容刚刚在王撵内强撑着不露出破绽。
“郡主,我们还是想法回大唐吧”大唐内的能人异士可是要比这小小东璃要多的多。若是此时回去大唐,或许还有一线生机,麻姑做如此打算。
安容摆摆头拒绝道:“既然他那么希望我进宫,我也不能白白辜负了他这份美意。”归京的路上,安容有了新的打算,重新回到宫中,一来可以借机保护容棠宇,二来她要向那人讨回旧时的血债和仇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