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寿殿内,太后萧氏坐在殿中,沉然的锐目中藏着的是对一双儿女的怒愤,和对自己不幸的哀怨。这些时日传入她耳中最多的便是面前这尚未出阁的女儿缙云,为了那容棠宇,不顾及公主的身份成日往宫外跑,在这宫内已是一大笑话。孰料这儿子璃逸轩更是过分,尚未回宫,竟为了先王璃殷留下的那个可恶的女人,不顾及自己新王的身份,强行做出这等礼法不合之事,丢尽了他身为东璃王的严律与威严。
望着面前这双毫无悔意的儿女,太后萧氏哀寞的目光中透着心灰意冷,那道浓郁的酸楚从心头袭来。为了他们,她在这后宫中数十年如一日的忍辱负重,到头来竟还不如他们放在心尖上的那人。对她的这般付出,他们非但不感激,竟还如此残忍地寒了她的心。萧氏的目光瞬时黯淡了下来,缓缓闭上双目摆手道:“罢了,罢了,哀家累了,你们都先回去吧……”太后萧氏艰难地站起身隐忍着心口的疼痛再望了他们一眼:“今夜的庆功宴哀家就不去了,你们年轻人的心思哀家猜不透了,也就不去惹你们嫌弃了。”
见太后萧氏逐客驱人的话语如此淡冷,缙云与王兄璃逸轩心头皆为之一震,而后相视了一眼后,由缙云率先开口撒娇道:“母后”缙云上前挽住太后萧氏的右胳膊,将自己的头倚靠在上面道:“母后,今日可是王兄大胜而归的大日子,哪有母后不在场的道理……”缙云的目光在触碰到太后萧氏那凛冷眸后,张开口的嘴巴竟无法出声,只得求救的望向身侧的新王璃逸轩。
“母后,有什么话待今夜过后再说可好……”璃逸轩的眉头轩然一紧,却仍旧恭敬的施礼与太后萧氏商议道。贵为东璃之王,在自己的母亲面前,璃逸轩不得不放低自己一国之主的身份,“望母后莫再动怒,气坏了身子。”
“王上,您还在意哀家这老迈的身子骨吗!”太后萧氏将目光锁在璃逸轩那冷峻的面色上,冷冷一噤:“在王上心目中,哀家这把老骨头与那容妃相比,怕是差的很远呐!”
璃逸轩面色一紧,这是他回宫前便会料想到的局面,真就发生之时,他尚也难以自若待之。在他回来的路上,他渴盼自己能够说服母后萧氏接纳安容入他的后宫,与他故去的父王璃殷不再有所瓜葛。当他真站到其母面前时,他才发现一切是如此艰难,就好像他从未进入到安容的内心一样艰难。而此刻他已无退路,更无法为了母后萧氏做出退让,遂决绝道:“母后,儿臣登基为王前,一切都听从母后做主,行儿臣的孝道。而今儿臣已是这东璃的王上,已有担当,今后就不敢再劳烦母后动辄思绪,为儿筹谋了。”他的固执与他故去的父王璃殷一般,一旦认定,便不再轻易回头。
这坚定而又固执的表情,令太后萧氏目光冷然一震,恍惚间那先王璃殷的模样与儿子璃逸轩的面容竟不自觉重叠在了一起。她不敢忘记先王璃殷故去的那一晚,那弥留之际的坚决目光只为安容一人闪动。太后萧氏紧握佛珠的手不自觉沁出了汗珠来,躁起的指尖在佛珠上来回摩擦却未走动一颗道:“你是铁了心,毫无转圜?”
“母后,那年归元寺一行儿臣便下定了决心,这辈子非她不可。”那年冬雪正旺,他与妹妹缙云陪同母后萧氏去到归元寺还愿祈福途经宿尖客栈的那一夜,他的轨迹便发生了不如他所愿的变化。而这变化的源头正是当年安容那双顾盼神飞,而后却又绝望无助的目光。
“她是杀害你父王的凶手,难道你要做这东璃的罪人吗!”太后萧氏忍耐住目光中的痛楚,微然合上双眼说道:“你这般不孝,有朝一日哀家都不敢去到黄泉面对你父王……”
璃逸轩的双眼兀自一紧,目光很是坚定道:“她不是杀害父王的凶手,这点日后儿臣自会查明!”
“你……”太后萧氏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好半晌方缓过劲道:“罢了,母后说什么你都听不进了,何必还来搅和哀家清修呢。”萧氏将手中的佛珠搁在案前,望了眼缙云说道:“云儿,你既已许配给容将军,回头便让你王兄择个黄道吉日,红鸾凤轿抬你入他容将军府。”
缙云面色一怔,这母后刚刚明明与王兄争吵的剑拔弩张,怎顷刻间就将注意力又转移到了自己身上。此时太后萧氏正处气头,缙云怕自己出口再令其动怒,遂顺从道:“云儿自当听从母后与王兄的安排”
入了冬的大都到处都透着冷与寒,就像城内那条载满无数人心中幸福寄托的瀛洲湖,看似热闹非凡,却处处透着股孤寂与悲伤。常说人心应景,却不见得人人都有心看透这景致真正的背后。
大都城内的街道上,各色别致的花灯为这夜色增添了喜色,更是点亮了众多人的心,不畏北风之萧,不畏冷夜之寒,只短短抓住一时欢愉的光阴,哪管来日是否如斯。
萧将军府前,府内小厮牵着容棠宇的宝骑与另一匹黑马在门口等候着,但见容棠宇与一道身影从内而出,细细辨识,竟是大唐淮西王李真的得力之手张春是也。两人面色双双严峻的朝马匹而来,只听得张春先言了一声道:“还请容将军放心,张某定会严守在郡主身侧,护她周全。”
“有劳张大人了”容棠宇此番回京后,知自己无法再安容身侧保护她,便与张春商议,由他秘密安排张春入宫担任护卫,护安容周全。
“主子,入宫参宴的时辰到了……”马旁的小厮轻声提醒道。
永乐宫内,传来一对父女欢声笑语的声音,其中一个声音宠溺的笑道:“牙儿,父王的小宝贝,多日不见,有没有想父王呀?”新王璃逸轩从慈寿殿出来,便直奔永乐宫探望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女儿乐瑶公主。
乐瑶小公主还尚不懂人事,只记得眼前这个很是温柔的人有股很熟悉的味道,便举着自己的小手去抓他的手和脸,发出咯咯的笑声,令殿内一下就暖意了起来。
殿外的帘子突然挑起,一股出寒的冷风钻了进来,只见王后长英身着氅毛披风迈步进来时,见殿内璃逸轩父女二人正享天伦之乐的画面,疲倦之色的她目光涌然一现的明亮笑道:“王上,妾还派人到处找您呢……”长英褪去披风,迈着轻盈的脚步来到女儿乐瑶身侧,“王上,晚宴已安排妥当,还请王上移驾宸华殿……”长英顺势将乐瑶抱入自己怀中,接而唤道:“怜儿,公主晚膳可食?”
数月不见,璃逸轩此刻才有心思去端视自己这位来自他人公主的王后,竟俨然一副贤内助的模样出现在自己面前。璃逸轩的爱意虽无法割舍,但不代表他无情,见长英一心为自己操忙着,心下为之一动体贴道:“王后受累了”见怜儿将小公主抱了下去,璃逸轩很知暖的将长英那双冻的通红的柔荑带入自己的大掌中,蹙起眉责怪道:“瞧你冻成这样还不知爱惜自个……”
“姐姐,姐姐……”殿外忽传来玲珑公主妄自得意的声音,丫鬟们未来得及通禀时,她那不请自入的身影已然出现在了殿内,目光却是被殿内璃逸轩与长英一副恩爱两不疑的模样给惊住了。
在见到来者身影时,璃逸轩的眉头冷然一挑,冷冷斥责道:“公主这般不知东璃礼数,擅自闯入,是何道理!”璃逸轩对来者的记忆尤为深刻,若不是为了顾及长英与罗宛的面子,怕是他会直接将她丢出东璃境外去。
那玲珑公主在听得璃逸轩在自己姐姐长英处时,便按耐不住的直奔而来,却未顾及到这是在东璃而坏了礼数,自知理亏,遂急忙摆正态度赔礼道:“王上教训的是,是玲珑失礼了”玲珑二进东璃是奔着姐姐长英的王后宝座而来,即便此刻心里有多生气,也不能在此时表露出来,接而回道:“长英姐姐,二哥遣玲珑过来问问姐姐,晚宴上如若需要差遣玲珑的,还望姐姐不要客气。”
长英闻言后,眼眸杳然一动,脸色仍是淡淡道:“如此这番,就有劳妹妹帮姐姐去厨房一趟看看姐姐为二哥和玲珑妹妹添增的菜品,是否还需变动?”长英无时无刻都在远离玲珑,她不愿自己成为玲珑接近璃逸轩的过桥板。
璃逸轩对面前这个所谓的罗宛公主毫无兴致,遂开口道:“王后,时辰也差不多了,你随孤王一道去那宸华殿吧。”璃逸轩的大掌仍旧握着长英的纤细柔荑,眉头不自觉一皱:“还这么冷,让怜儿给你备个火炉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