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宫城的内宫前,太后萧氏领着王后长英、缙云公主与一众太监宫女已迎候多时。太后萧氏目光紧紧盯着内宫大门,问话道:“刚刚是否回禀说王上的王驾已到了城外……”
“启禀太后,刚刚来人回报,王上的王驾已到了外宫城门前,说话就到……”太后萧氏身侧的太监江福话语未落,只听得一声传令之声:“王上驾到……”
高阶上等候的众人目光为之一喜,特别是王后长英,自王上璃逸轩御驾亲征数月之久,每日若不是乐瑶公主在其身侧陪伴,她都不知自己是怎么熬过得那些整日担忧的日子。可在她见到璃逸轩身侧那抹清瘦而又艳绝之姿的身影时,绽露的笑容瞬时凝结在了脸上。有这种表情的除了王后长英外,她身侧的太后萧氏与一旁站着的缙云公主的目光也为之一凝。
跟在王上璃逸轩身后的安容,在与太后萧氏目光相交的那一刹那,过往的仇仇怨怨竟如大厦之倾般瞬时砸向了她。见对方目光泰然地与自己对视之时,安容冷寒的目光中竟透着不可隐藏的杀意。那高阶上的太后萧氏在面对安容投来的寻衅的目光时,双眸更是冷然一峻,同样的寒意丝毫不掩饰地送还给了对方。
那数百步的高阶,安容踩在上面,仿佛走了半世之久。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入宫时的情形,那张慈眉善目的脸总是挂着对自己的殷殷关切出现在自己面前。那时的她竟天真地以为那人是这天底下最善心的好人,并发誓一定要为了容家的血仇和她的救命恩情,一定要将凶徒谢贵妃和她身后的谢门连根拔起,为她在宫中扫除障碍,即便是要她用性命相换,她也在所不惜。而此时的她在想起过往自己所做的那一切时,安容除了嘲讽自己愚蠢外,真不知还能用什么更为合适的词语来形容那时的自己。在自己的步履缓缓向她的身影靠近时,在那人冷然的注视之下,安容的柔荑主动牵过走在自己前面的璃逸轩的手,目光中的寻衅只冲太后萧氏而来。
被安容主动牵系的璃逸轩,面色一怔地望向安容,在见到她那抹熟悉的笑容时,那宫门外所有的不悦都瞬时烟消云散了去,遂反握了她的柔荑:“容儿……”
在那迎接的一众队列中,有一道不该出现在此的身影,那道身影在见到璃逸轩与一名美貌至极的陌生女子双手缠至一起时,整张脸都拧扣在了一起:“那人到底是谁!”来者正是王后长英的妹妹玲珑公主,在殿内听得新东璃王璃逸轩回宫,便迫不及待地出现在迎接的队列中。在见到与他同行而回的那名女子时,惊愕至极地来到长英身侧,压低了声音问道:“姐姐,原来你在东璃并不如妹妹所见的那般风光呀……”震惊之余,玲珑最为大快人心的便是她这向来自命不凡的姐姐长英在她面前也会颜面扫尽。
王后长英淡淡地望了眼玲珑后,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嘲讽。在玲珑面前,她岂会能如她所愿的令自己成为她的笑柄。长英接过怜儿怀中的乐瑶公主步履轻快地向王上璃逸轩而去:“王上,妾与牙儿在宫中每日为王上祈福,祈求上苍保佑王上平安归来……”乐瑶公主在见到璃逸轩时,红扑扑的小脸笑的如花儿灿烂地拼命往璃逸轩怀中而去。
璃逸轩对自己这个刚满周岁的长公主甚是喜爱,顾不得一国之君的威严,遂将乐瑶公主抱入怀中,温柔地哄着她:“小牙儿,父王数月不在,有没有想念父王,可有惹你母后不高兴?”
乐瑶公主听得那熟悉的声音后,发出盈盈的笑声,而后伸出小手去抓璃逸轩耳鬓侧的发丝,好生欢快。
一旁的安容在见到这般充满父爱的璃逸轩,一时起怔,在对上那小娃纯真的目光时,竟忍不住握住那小娃的小手,发自内心的喜爱道:“手好小……”
“要不要抱抱她”璃逸轩将乐瑶公主送至安容面前。王后长英见璃逸轩允许安容与公主亲近,遂顺势向对方示好道:“容妃娘娘若是喜爱,可试着抱一抱……”
“就怕容妃不是那么喜爱孩子吧……”安容伸至半空的手在听得太后萧氏那猝然的声音后,紧忙缩了回去。面前这个孩子与自己亲手杀死的那个孩子差不多大,这孩子的脸渐渐模糊成了那滩血肉模糊的肉球,惊得安容额间沁出了冷汗,只得强撑着拒绝道:“母后说的是,儿媳这身子有心也无力了……”一阵猛烈的咳嗽声将安容从这场挫败中拯救了出来,安容也借此将太后萧氏找自己的那些不痛快全部还击回去。
安容身侧的麻姑紧忙递来锦帕,并扶住她:“王上,要不奴婢先送娘娘回云阁……”
璃逸轩将乐瑶公主放回王后长英怀中,急忙向太后萧氏施礼道:“母后,孤王稍后再行慈寿殿向母后请安”再又望向王后长英与乐瑶公主:“这外面风大,带着牙儿回宫去,晚些时候孤王再过来看望王后和牙儿……”在场的众人还未来得及反应时,璃逸轩已将安容抱起,靠在自己怀里:“麻姑,传孤王的命令,封了云阁,今后你与你主子入住甘泉宫。”
“王上,这与礼法不合!”太后萧氏在听得璃逸轩竟要将安容带去自己的寝殿而居,瞬时拉下了脸面斥责道。
“母后,在这东璃和王宫之内,孤王才是一国之主!”璃逸轩丢下那句话后,便抱着安容朝自己的寝殿而去。
附在璃逸轩怀中的安容,在听得璃逸轩竟将自己安排在他的寝宫之时,也是为之一惊,遂开口阻拦道:“王上,太后娘娘说的对,这与礼法不合。”
“云阁是父王赐给你的地方,孤王不想再踏入半步。”璃逸轩非常介意那座由先王璃殷赐给安容的殿阁,二来也是怕安容独处一处,母后萧氏会伺机去为难她。就安容如今的身子骨,能活一天便是一天的活法,他着实不敢冒那些不该冒的险。
再次袭来的咳嗽声淹没了安容欲要开口的话语,只见她不再说话的依偎在璃逸轩怀中,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一众等候相迎的宫女太监在见到他们的王上将先王的后妃抱回自己寝宫时,震惊地匍匐跪在地上,不敢动弹。而高阶上的太后萧氏、王后长英与那缙云公主只得眼睁睁望着璃逸轩抱着那道身影淡出她们的视线。特别是太后萧氏在安容唤自己‘母后’的寻衅中,她那寒眸早已被锋利的利刃占据,杀意不再隐藏。
而一众人里,至始至终都未曾开口的缙云公主,在见到自己的王兄与安容那般如胶似漆的模样时,缙云公主心头竟冒出了一个悲悯自己与容棠宇的想法来。在她恍惚的目光中,凛冽的寒风如湖面上的波纹,一波掩过一波向她的两腮袭来,冷冷的贴在两颊上,像极了她儿时习凿玉的刺痛。那时顽劣的她跟着宫里玉匠凿那如丑之形的石头,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对着那块不起眼的石头,在她快放弃雕琢时,那玉匠能士竟用他那双布满伤痕与老茧的粗手,经过一道又一道的精雕细琢,令她终于见到那块璞玉的本真。而今她与容棠宇二人竟像极了那块如丑的石头,都在等待可以雕刻他们为璞玉本真的能士。她心里很是清楚容棠宇期待安容来雕刻他成为璞玉,而她心里竟也从未放弃过期待自己成为雕刻容棠宇的那能士。比起她与容棠宇,她这王兄璃逸轩竟比她与容棠宇都要幸运,竟能轻而易举便得那人在畔身侧。
王后长英见王上璃逸轩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安容那般疼爱,抱着乐瑶公主的手臂不禁一颤,而后唤来丫鬟怜儿,将乐瑶公主抱回了永乐宫,自己则是向庆功宴的方向急奔而去。
甘泉宫内,昏睡中的安容似梦似醒中来到一处雾气腾腾的地方,在那里有一抹发白的身影,只听得见对方质疑自己的声音:“这难道便是你的选择?”
安容想要张口回答,却发现两唇动处,竟无法发出声来,一时惊愕,怔愣地站在原地时,竟听得另一道声音介入了进来,对着刚刚那道声音恳求道:“上君,您这般做会坏了规矩……”
那抹凌厉的声音再次传入安容的耳中:“事已至此,本君坏不坏规矩,会有差别吗?”
那抹态度很诚恳的声音不急不慢辩解道:“上君不该入……”安容还想继续听下去时,耳畔忽传来熟悉的声音唤自己:“容儿……”安容勉强自己睁开双眼望去,只见璃逸轩手中端着汤药凑在自己面前:“太医刚送来的汤药,趁热喝了吧……”
安容眉头拧紧地端过那碗汤药,一饮而尽道:“宫里为王上设下的庆功宴,安容怕是无法参加了……”这几日回大都的途中,安容觉得身子骨不如在药寮时那般轻快,反而越发疲累。
“不用担心这些,你好好留在此休息,我让麻姑陪着你。”璃逸轩入了甘泉宫不多晌,慈寿殿便传来了太后萧氏的旨意,太后要与他这新王好生相叙一番。
慈寿殿内,太后萧氏目光瞬也不瞬地紧盯着佛案前的菩萨像,恍惚间竟生出了安容的模样。在见到那人模样的那瞬刹那,太后萧氏目光如罗刹般狰狞,而后便听得咣当落地之声。守在外面的太监江福闻声紧忙入内,那佛案前的菩萨像竟已裂成碎片躺在了地上。江福急忙招手让两个太监将碎片的佛像收拾出去,而后请示道:“太后,王上在殿外已候多时……”
殿外的璃逸轩在闻得殿内发出的巨响后,不等召见便擅自闯入了进来,在见到太监收拾而去的菩萨像时,眉头黯然一紧,而后恭敬请安道:“儿臣给母后请安”。
太后萧氏继续跪在佛案前,左手持着佛珠,右手敲着木鱼喃喃诵着经。在听得璃逸轩的一声唤后,她的脸更是一寒。她越发觉得自己养育了多年的儿子竟这般陌生,令她更想不到的是他竟会与他的父王璃殷一般,在对待那个女人的态度上会如出一辙的令她如此憎恶。
“母后,儿臣给您请安”璃逸轩听内室没有声响,再又唤了一声太后萧氏,却被对方晾在一侧,一时坐立不是的只得继续站在殿内等候着。
“启禀太后娘娘,缙云公主求见。”门外传来太监江福的声音,打破了母子间的沉寂。
“让她进来吧”太后萧氏终于发了话。
璃逸轩顺势再次唤道:“母后……”
“你的事情一会儿再说”太后萧氏从内室走了出来,却拒绝与璃逸轩交谈,继续将他晾在一边。
客居的殿内,二皇子罗尤一人正百无聊赖地与自己下起棋来,兴致正盛之时,手中的棋子竟被无端夺走,抬目望去,竟是自己那不懂礼数的妹妹玲珑公主。被破坏了下棋兴致的罗尤索性躺在榻前,一副不关己事的模样淡淡问道:“玲珑,你这越发没了规矩,到底所谓何事?”
玲珑公主哪有闲情逸致听自己这二哥对自己说教,径直将他从睡榻上拉扯了起来,莫名兴奋地问道:“二哥,你猜猜刚刚的迎驾发生了何事?”
见玲珑公主满脸喜悦,罗尤猜想肯定是有令他另一个妹妹长英难堪之事,要不然这玲珑断不会这般姿态出现在自己面前,遂打发地回道:“莫不成是我们那贵为东璃王后的长英公主丢了丑不成!”
“算你聪明!”玲珑公主一副不与之计较地说道:“原来我那姐姐并不是她所表现的那般姿态高昂……”玲珑公主在见到那个陌生女子后,对璃逸轩后宫不娶的妄言更为不在乎道:“这东璃王的王后宝座非我玲珑莫属不可!”
见妹妹玲珑一脸痴迷的模样,二皇子罗尤可没有兴致去打搅她的美梦,遂放松地闭上双眼言道:“我有些累了,有什么话等我醒了再说。”
玲珑公主整张脸仍沉浸在刚刚所见新王璃逸轩时的情形,无心再去计较自己的二哥罗尤的不热衷,径直离开了客居,往庆功宴的方向疾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