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欲与君绝兮,岂吾所愿兮
桐仪2017-01-30 08:515,869

  岳凌飞——

  “我有一件事要问你。”

  “我也有一件事要问你。”

  天祀日已过,沐瑶从绝云顶下来,穿过灵通门,眼里透着欣欣之意,等在那里的岳凌飞心里忐忑难安。“我、我先说吧。”他抢先说。

  “不,我先说,”她走上来拉住他的一只手,附在岳凌飞的耳边悄声道,“你知道我今次去祭祀,得了一个什么启示?”

  “启示?天神的启示吗?”

  “对呀,是到第五日,天母派东海的龙王托梦给我的。”

  “他说什么?”

  “他说,让你留在昆仑山,和我一起,”到底有一点点含羞,沐瑶脸颊微红,看看四周无人,用更小的声音说,“你得传六合的剑法,便是归入六合的起始,但是六合的功夫还宽广得很,将来我们一同研习功法,求师于菩提、潇湘、警幻、花莲四居士,共同守护昆仑,好不好?”

  本该是他朝思暮想、做梦也想听到的话,此时此景终于成了真,岳凌飞却有如心里灌了千斤的铁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北沐瑶是他眼里心头最爱最珍惜的人,可是前日飞过中土那历历在目的恐怖画面,也从此停驻在脑海里,睡着醒着、无时无刻不折磨着他。

  “我曾说过爱你,沐瑶,”岳凌飞反握住她两只纤细的手腕,好像要把全部的感情都握在手里,“这是我第一次知道爱,也是最后一次。你要知道,你是我唯一的、永恒的、到哪一天也不会变的爱情。”

  手心里沐瑶的手腕微微颤抖,两颗葡萄珠一般的眼睛莹莹亮亮,好像已经感受到不祥的临近。可沐瑶没立刻回答,只是瞪着两眼望着面前的岳凌飞,等着他继续要讲的话。

  她生来即是天神的女儿,这高贵的仙女身份使她对于爱情、乃至于这世间的一切都充满了一种天真的跋扈。昆仑山是她的、昆仑山上的奴仆也是她的、山间的野兽和江湖里的虾鱼全是她的,这一切是那么自然而然。尽管她并不骄纵,却习惯了站在世界的顶端;她不索取,因为她所能看见、能感知的一切,全都早已匍匐着将自己献给了她,神的女儿。

  而她此刻热烈地邀请自己心爱的男子,留在她的昆仑,和她一起守护人间最神圣的居所,统治人间最强大、却也最善良的族人。

  这是任何一个凡人终其一生,所能想像到的最幸运、最不可企及的邀请,任何人都会飞奔着拥抱这个梦想,可岳凌飞不能。他的血液里还流淌着沉重的问号,中土即将灭绝的生灵等待他的拯救,他所能做的决定、其实早已经没有选择。

  “沐遥,”他以一双前所未有的严肃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我真想留下来、和你一起在昆仑山走向白发苍苍。”

  “——可是我和你不一样。你从生下来那一天起,命运就给了你尊贵的父亲和圆满的归宿,可我不是。我生下来、带着的只有命运给我的困惑和枷锁。我随着母亲永无休止的迁徙和奔逃、在鹿台山上看着野兽的矫健衬托我的羸弱,现在还有在中土、快要消亡殆尽的、我的族人。可我已经花了人生里的前十几年一步步朝我的使命接近,所以我真的不能理所应当地抛弃我的枷锁,轻飘飘地和你共享快乐和宝藏。我无法允许自己堂而皇之地登上属于别人的山顶,做一个舶来的王。”

  “可你没有妙行灵草,怎么开地宫?”

  “除了灵草,传说还有青雘丹雘两种石头,可以追寻到地宫。我只要到了地宫,以我在遗世谷练就的鹰爪劈和长老所传的六合剑法,未必打不开那地宫的机关。”

  最后这一句,岳凌飞本来是不想说的。他要用她爹爹教给他的剑法闯地宫、他要带着她给他的武功离开她,任是谁听,都太过残忍,更何况是一个爱他的人。可是他想来想去、实在找不到不残忍的说法,索性一口气吐露完全,然后急忙忙地转过身,低着头不敢看天,不敢看前方,更不能看她。他盯着地面上自己的左脚和右脚,每一刻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难捱。

  “你决定了?真的还要去闯地宫?”沐瑶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孤独得如同风里一只折断的风筝。

  岳凌飞轻轻点头。

  “那、那我陪你一同去,我陪你一起,好吗?”她带着哭腔冲向岳凌飞,从后面抱住他的脊背,近乎哀求地拖住他,“带我一起去,带我一起去吧。”

  岳凌飞一犹豫,空白一片的眼前忽然冒出那做过好几次的梦里的画面。一个纤纤女子的背影将他挡在身后,替他扑向通天的火焰,在熊熊的烈火里化成空气里的尘埃。除了沐瑶、还会是谁?岳凌飞如梦骤醒,低下头看着沐瑶的手臂还环在自己的腰上,从嘴边挤出两个生硬的发音,“不、不行。”

  沐瑶抱着他的双手瞬间松了。“为什么?”

  岳凌飞张开嘴巴,原因无论如何说不出口。因为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你在地宫被烧死了。这是什么无来头的鬼话,说出来有人会相信吗?他的梦里那种令人恐怖的真实感没有办法向别人形容,他心里强烈的、预感着那梦要成真的不安更没办法向他人说明。他说出口,只能更像是一个糟糕透顶的托辞,一个拙略不堪的谎话。

  “我实在没办法向你解释,沐瑶。”于是他长吸了一口气,对着面前的空气说。

  “你……不想我跟你一起去?”难以置信的尖细的叫声,“你……不想和我一起?”

  “不,我不能。”多说多错,越说越乱,岳凌飞说完了『不能』二字就闭上了嘴巴,喉咙干得像要立刻爆炸。走,快走,他告诉自己,真想时间在那一刻静止,让他瞬息飘走,就不会让沐瑶看见自己的难堪。

  可时间一刻也没有静止。“你站住!” 他背后传来一声娇喝,带了三分怒意,七分委屈,此种之外还有几分迷惘惶惑。没有人拒绝过昆仑山上的北沐瑶,也许她甚至都从来没看过别人的背影。她一边说,一边从手腕解下一串红绳,径直打在他的后背。那是第一次见面他送给她的明珠,她这么多年一直带在手上,现在发光的白色珠子掉在他的右脚边,半颗埋在土里,艳红的细绳染上一层污灰。

  “你站住!”她又重复一遍,三个字里全是颤抖,他想她一定是哭了。 刚刚认识她的那一天,岳凌飞在心里暗暗发誓,绝不让她受任何一点欺负。哪怕是她一刻伤心、一滴眼泪,他都愿意拼了命去维护。可是现在,这是他第一次见她伤心、见她哭,自己却不仅不能替她报仇,还要一步步地远离她,将她一个人留在那迷惘和伤心里。

  他们就在这悄声而短暂的呜咽里彼此僵持。他蹲下身捡起那串着明珠的红绳,抖掉上面的尘土,然后用拳头攥紧了,告诉自己不要转身。你再看她一眼,就不一定走得成。他告诉自己。可是每停留一刻,他的心就极速地往下沉一秒,前一刻觉得自己已经到了那煎熬深渊的底线,后一刻瞬间就跌破了那底线,向更无尽的灼心的疼痛里奔去。

  “你走吧。”身后的呜咽已经听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溢满了哭腔、尖锐得快要折断的喊声。

  “是我错了。我怎么会向一个愚蠢的凡人祈求爱情?”

  这是北沐瑶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在后来的许许多多个孤独的夜晚和白昼,他脑海里一遍遍地放映着自己早逝的母亲、从未谋面的父亲、在遥远中土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的同族、还有自己不是草木、不是野兽、也不是神仙的荒谬身份,一幕幕场景轮番浮现到最后,全都变成北沐瑶的这一句凄声。

  “你临走的时候,没许诺她一定回昆仑山找她吗?”下山的那一天,冷火问岳凌飞。

  岳凌飞痴痴摇头。“没有。母亲临死叫我不要替她报仇、师父临走叫我不要离开鹿台山,他们都知道中土的地宫是个多危险的去处,说不好就有去无回。我自己都没把握的事,怎能答应别人?”

  “你此刻答应了她,先不管来日怎样,她此刻便心里宽慰些,不好么?”

  冷火说得当然有道理,可岳凌飞答不上来自己为什么就是说不出口。“我若能活着从地宫出来,当然不顾一切也要再回昆仑山来找她。我若是出不来——”他看一眼身旁的伙伴,“就拜托你,替我向她说明一切、祈求她的原谅了。”

  “嘿,兄弟,”冷火走上来重重地拍了拍岳凌飞的肩膀,“我们是一条路上的兄弟,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谁也不会看着谁坐视不管的。”

  “当然,这我当然知道。但是……我有母亲、族人要救、有昆仑山上的北沐瑶,你有青庐观的仇要报,可知都是凶多吉少。不如我们今日约定,我们之中不管谁死了,活着的那个,就替死了的那个完成他该做的事,好不好?”

  “一言为定。”冷火的声音铮铮有力,两只手掌握在一起,算是结下了盟约。

  「」先是指向东方,他们便从昆仑的东坡下山。和来时走的南边陡峭山路不同,昆仑之东平坦辽阔,二人以轻功加身,如脚踏青云,一路凌波微步飞下山来,而他们的背影之上,一只硕大的雪雕盘旋迂回,宽阔的两翼掠过浅蓝的天空,像两片翻滚的云一样,在昆仑山的草原上投下如风的影子。

  下山的第一个晚上,淳于变回人形,与冷火二人劈开木柴,岳凌飞生起火来,暗黑一片的四野顿时映起彤彤的红光。

  “你就没有爱上过一个人?”岳凌飞和冷火并肩席地而坐,凌飞一面漫无目的地往火堆里扔几块石子,一面小声问。

  “没有,我想不起来有。”

  “喜欢也没有?恨一个人呢?恨一个人离开你、恨她不能像空气一样永远待在你身边?”

  “恨倒是有的,”冷火若有所思,“恨比较容易。”

  “那你就是有喜欢的人呀!是她离开你了?”

  “她……算是吧,她死了。”

  “哦,对不起,”这是个岳凌飞没有想到的答案,赶忙掩住口尴尬地咳了一声,“我原先并不知道。不过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北沐瑶应该也是用同样的这一种恨来恨我的吧。”

  “别说傻话,我不会让你去送死的。”

  岳凌飞沉默一阵,好半晌才复又开口说,“我能问,那个人……她是怎么死的吗?”

  “她……被埋了死的。”冷火还是每一个回答都惜字如金,“很久以前的事了,她死的很惨。”

  冷火的声带绷得紧紧的,岳凌飞就此按下没有再问。早感觉他是一个有故事的人,只是没想到这么凄凉的一个转折。淳于这时也从近处走来坐在冷火的另一边,看着神情呆滞的两人。

  “在昆仑山上稻谷峰,戾天老妖使出摄魂法,幸亏了淳于兄出手相救,真好功夫。”岳凌飞见到他说。

  淳于不足挂齿地一笑。“戾天的阴阳摄魂法,看起来威力无双,势不可挡,其实不过是金玉其外。摄魂之术并算不上高明,也不难学,只是施用之时所耗的气力甚大,远远超出常人的身重。所以世间少有人能练就此法,并不是因为缺少诀窍,而是调不动气力去顶住。那青庐老妖靠着从山野猎来诱来的熊胆、蛇丹来维持,我却最善操纵熊的精魂,所以抽去了他一大半的气,他的摄魂法自然顿时消散无踪了,简单得很。”

  淳于说得轻巧,岳凌飞听了觉得句句在理,不禁心里升起许多佩服。淳于一身白衣,面色也不过二三十岁的模样,可说起话来却别有一种老成和稳练,还有不似这个年纪该有的深沉。据说武功练得高深者,性格都会随之而变,看来果然不错。岳凌飞心里这样想着,返身回帐篷里点起灯,拿了师父留给他的「广陵止息」又细细地研读起来。一面读,一面在心中默默比划着手劲和剑法,只是想着想着,又想到和北沐瑶在昆仑山上同出同入、同作同息的日子,只觉得都恍如一梦般飞奔着离自己远去了,因而长叹一声,手里握着沐瑶不要、还给他的白色珠子,闷闷睡下。

  待到第二日早上睁开眼,岳凌飞起先愣了一刻,只觉得周围有些不对劲,紧接着才意识到大事不好:他环顾四周,满眼皆都是灰茫茫的一片浓雾,日光、方向全都辨不出来。而这雾又不是山间普通的大雾,那灰色浓密粘稠得闻所未闻,层层包裹,里中更有一种腥膻之气,不知从何处而来,却有如一阵瓢泼大雨,从头顶直直灌下,迷得人头痛欲裂。

  “冷火!淳于!这是一阵什么妖雾?!你们在哪里?你们可都还好?”

  另外两人还没回音,那雾中先传来一阵丧心病狂的冷笑。那笑一时像是人声,一时又像是风声,片刻之间又像山中野兽的嚎叫,尾音如无数个爬虫和蚂蚁的喘息。

  “是蚁族的锁山雾!”冷火的声音从不远处断断续续地传来,“他们成百上千地散布开雾气,估计是来捉前面岩洞里的麒麟兽的。”

  “这里有麒麟兽?那我们呢?我们也被裹进这雾里来了。”

  “我们赶快得想办法出去,这雾只会越聚越浓,先把人迷晕,再就断人喉咙、取人性命了!”

  “我们往哪儿走?我什么也看不见呀。什么?我听不见。”对方的声音被雾里的风声和无数重叠的小虫的叫声盖过去,岳凌飞什么也听不见。情急之中只知道营帐的门口在自己的左手边,抬起腿来就要出去,结果刚走一步踢在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上,原来是自己平日背的水壶。水壶被他一脚踢飞,裂开成两半,里面的半壶水全都流了出来,却顿时在弥漫的大雾中如同开了一盏灯,水流之处,雾散烟消。岳凌飞见之,赶紧双手捧起一捧水奋力抛向空中,眼前顿时一亮,找到营帐的出口。可惜他那一捧水实在太少,片刻的晴朗之后,又被铺天盖地的雾气吞噬。

  不过他总算找到了克雾的法子,“我发现了,这雾怕水!”他扬声大喊,但是没收到回音,也不知道另两个人听没听到,或者是否也已出了帐篷。岳凌飞又喊了两声还是无人应答,便寻思着还是自己先出去寻水,再回来救人为妙。

  事不宜迟,他携起自己的水壶出帐而走,迈步时忽然想起北沐瑶曾说“昆仑山东面有一大湖,曰千鸟湖,就在下山二百里,穿过岩洞土丘就是,向东归入洛水。原来花莲居士给我做了一只木筏子,我就去那里玩水”,心想若能将那千鸟湖水引来,岂不是万事皆全,故而一步步洒着水摸向湖去。

  及至终于脱开浓雾,看到湖水, 只觉得眼前碧色泱泱,水波深沉,唯独是虽然叫做千鸟湖,却一只鸟也没有。岳凌飞蹭蹭两步踱到湖边,心中想着六合剑谱上的蛟龙一式,身体腾空三尺,从下丹田运气、提至心口、再向四肢,霎时提剑劈向湖心。千岛湖受他一劈,湖水如从中间截断、分为两流,各自向各自的岸边如浪涛翻滚。岳凌飞的长剑劈到底,又转瞬换作穿燕式,以首带肩、横剑抄水,瞬间带起五丈余高的一堵水墙在自己身前,他飞身绕到水墙之东,运开两掌奋力一推,可水墙还未移动,就瞬时间已崩塌四溅,没能碰到雾区分毫。

  一试不成,岳凌飞不死心,又长吸一口气再以剑挑水,运开两掌,正要再用力,忽然从湖中飞出一抹青色,如同嵌在涌起的水墙之中,似乎将那水珠与水珠串起、拧成一体。岳凌飞冥冥中觉得那助他的人好生熟悉,便一鼓作气,趁势聚起全身之力,奋勇一推,千岛湖的湖水顿时如蛟龙出海,又如海啸袭人,翻滚成巨浪高高叠起,拍向西面的层层迷雾。

  昆仑山下浪袭千里,一泻汪洋。灰濛濛的黏稠雾气经不住千岛湖的大水,顷刻间消散殆尽,从天而降的骤雨还了地上一片清凉。岳凌飞赶快四下里寻刚刚助了自己一臂之力的人,转过头,却只见在大劫过后湿漉漉的草地、山丘和石洞中间,远远露出一对五彩的鹿角,正向自己靠近。

  鹿角颀长多结,光泽幽深亮泽,洵美绝伦。岳凌飞正愣痴痴地看着它靠近而不知做何反应,忽地身后又响起一个女子的呼唤,听在耳中更觉得熟悉,一时却又想不起是谁。他连忙回头,可目光所及,只有一片高高低低的草丛,一个身影也寻不见。

此章节为付费章节,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龙子创世

爱奇艺APP扫一扫随身随时随心看!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龙子创世

爱奇艺APP扫一扫随身随时随心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