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是在午夜的时候醒来的。沈姨晚间来过,只站在锦绣面前唏嘘不已。却是罗可兰,自从走了人就再没露过面。
锦绣觉得疼,身体的疼。
她小时候是忍不得一丝疼的。哪里磕了碰了,往往要哭上一阵。那时候罗可兰也不管她,倒是父亲,眼巴巴的哄着,要是春天,有时候还会采大片的蓝色鸢尾给她。
锦绣是分不清蝴蝶兰和鸢尾的。
只觉得一朵花分外的好看,蓝色又是她素来的最爱,瞧着瞧着就破涕而笑了。至于后来,她在书上看到过一句话,顿时明白,这股子能哭就哭的洒脱劲儿是多么的难能可贵。那书上说:“能大肆宣泄情绪的人,都是知道后面有人追着哄、追着疼、追着怜的。”
锦绣想着,似乎就在某一刹那忽然学会了好好隐藏自己的情绪,想哭的时候笑着,想怒的时候笑着,就是极尽委屈的时候也得笑着。总之是哪怕别人给你一巴掌,还得笑着。
不知身是无根物,蔽月遮星作万端。总不能让人这样小瞧了去。
房间里是昏沉沉的暗。总是让人窒息,让人难受。
似乎又流泪了,总是在这种昏暗中才会大胆的流泪的。锦绣听起沈姨说过,坐月子的人哭不得,哭多了到了后来,迎风而泪。可是不哭又是什么样子?她快憋疯了,她快把自己给扼死了。
这孩子……
来的不是时候,去的,又怎么是时候?
那人到现在都没有表示,怕是从头至尾都不知道。她又为什么要告诉他?他这么期待要个继承人的人,他这么熟悉她身体的人,也一丝一毫没有察觉到这个孩子吗?
他还质问她,在她决心给他生个孩子之后来质问她!
他们两个总是在不停的交错交错,不知道哪一刻那些掩映的劣迹就变成冲天烟花,将这婚姻炸得粉碎!他不爱她!好吧,她又为什么要巴巴的奉献出自己的真心?
婚姻,他只需要忠心。她又何尝不是?可是偏偏迎接的,是那人回来后一张接一张的绯闻报纸。卫聿铭,你又怎么不狠心?
……
昏沉的一夜过去了。
锦绣睁眼,看到的就是沈姨慈祥的脸。是跟在罗可兰身边多年的老人,锦绣到S市来上大学全是她照料的。
沈姨见她醒了,也就笑了。
“醒了?一会儿收拾了来喝点汤,煲了一晚上,补血益气的。”
锦绣略略整理一下,打开,是乌鸡枸杞汤。油都撇了去,只留清汤,还有几块鸡肉。锦绣张了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汤是罗可兰煲得,一闻就知道,多少年忘不掉的味道。
沈姨帮锦绣盛了一小碗出来,一开口就是埋怨,“姑爷也真是的,这么大的事还忙得不见踪影。”锦绣微微僵硬,又听沈姨说:“锦绣,这也怪不得他,他公司出了那些事情,这些事也是忙不过来的。男人嘛,心里面,女人总是在他的心外边的。”
锦绣略略一想,沈姨大概说的是腾越遭环球收购的事,之前存了心思关注,知道腾越内部有了对策,卫聿铭又是那样不慌不忙的样子,大概知道他是胸有成竹。
这样听着,就听沈姨道:“你也不要担心,姑爷那样手眼通天的人,什么大风大浪挺不过去,木秀于林,也该有些资本的。”
锦绣听着愈发迷惑,道:“难道是反收购出了问题?”
沈姨惊诧道:“你不知道?新闻上说姑爷的公司大概要经历自成立以来最严峻的寒冬!”
锦绣心里大吃一惊,还要细问,就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
果不其然,罗可兰站在门外。
沈姨不再多话,收拾了下,便转身出门,把空间留给了她们母女。
“腾越出了什么事?”锦绣下意识的颦眉。
罗可兰看了她一眼,哂笑道:“能出什么事?天大的事自然有人给他顶着,除了我们这样小门小户的自己苦苦支撑,他这样的天之骄子,又能出什么事?”
锦绣知道在她这儿问不出话来,就要自己挣着下床找手机。
就听罗可兰道:“怎么?你还想我和颜悦色的?我的闺女成了这样,你还要我怎么对他?”罗可兰来了气,说话不自觉的拔高了声音,锦绣挣了半天放弃了又躺回床上,默然低头的样子。
罗可兰道:“我知道我们小门小户的配不上他,一开始我就警告过你,你这个样子到现在他可有什么表示?只有你个傻丫头还在这儿为这事和我急!”
锦绣别开脸,不自觉的心里憋了气。
她是傻,就是傻……又怎么样?
她从没得到过完整无缺的母爱,自问也不够格做一个独一无二的母亲,也从没奢望过……那个孩子给她的痛……需要用一生的时间来治愈……
但是,生活总得继续。
这是她曾经教给她的一课!活生生的劈开血肉,把一颗心剖出来得到的结论。
锦绣默然,休息片刻后又自己挣了起来,这次,开的是电视,不一会儿就调到了S市的经济频道。正在播放的是另一个节目,锦绣却紧紧盯着电视,不一会儿,锦绣浑身一个冷战。
最下面的滚动条赫然正在滚动的消息,“今晨简讯:东辰、万利和环球发布联合公告,将出资组建新公司,合作收购腾越。腾越方面尚未对此事作出回应。”
锦绣转过脸来,道:“你做的?”
罗可兰眯了眼:“我这人睚眦必报!”
锦绣心里一阵惨痛,面前的人做事,从来不会给她留出丝毫余地,她永远是在夹缝中生存,该受她一辈子的摆布!
“你们不也是痴人说梦吗?”锦绣嗤笑,“你别说是为了我?自认为没有这么大的魅力,你做事,又何必打着为我的旗号!”
罗可兰眼中的惊痛一闪而过,片刻后笑了。
“是,我怎么会为了你呢?我不为了你,他又会为了你?”
锦绣眼中伤感一闪而逝,再不肯多说一句。
罗可兰冷笑,“我总没有要你流落街头!”
锦绣心里也是一片冰凉。没有流落街头,却是处处如同寄人篱下。身没有流浪,心却找不到归宿……这就是她给的生活……
母女二人又是不欢而散。锦绣是决计该是一个流浪者的……
下午沈姨再过来时,脸上也带着些愁。
“锦绣你何必这么执拗,这些年……你母亲她也不容易!”
锦绣淡淡的笑。
不过是她自己选择的生活,又怨得了谁?正如自己选择的婚姻,一切苦果,都得含笑咽下。
失落间,感觉房门被推开。
锦绣一惊,不知道存了什么心思,转过头去,看着窗户的方向一言不发。那脚步声缓缓的,到了锦绣床边,传来温和的嗓音,“你还好吗?”
一瞬间锦绣觉得自己像空了,回头看着来人,竟是季元成,不是他……
季元成显然看出了锦绣的情绪波动,才开口说道:“失望了?”
锦绣浅笑,“还没来得及谢谢你。”
季元成敛眉,倒是有别样的风采,“你就这么瞧不上我?”锦绣愕然,季元成接着道:“我们还算朋友吧?朋友间不需要谢谢。”
锦绣顿时有些赧然。
“锦绣,我说过,要是有一天你实在太累,我可以帮你。”
锦绣苦笑,“你总好像未卜先知似的……”
“我宁愿我的猜想都是假的。”
锦绣敛眉。
半晌她才听见季元成开口,一字一句却说不出的残忍,誓要戳破她伪装的外壳。
“他没有来过对不对?你以为我是他,对不对?”
“锦绣,你要自欺欺人到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