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篇:叉烧肠
及格米2017-01-23 19:483,516

  她喜欢街角里卖水果的那一对夫妻,每天四点起床去进货,年轻老板娘晒得黑黑的,肩头被麻袋里的水果压得锁骨突出来,可是五官很秀美,老板也黑得英俊,他们俩脸上好像永远都有笑容,连隔壁卖鸡鸭鹅的人过来对零钱他们也是欢欢喜喜的,二十多岁眼角的鱼尾纹如果是笑出来的那也是美好的线条。

  最后一次去街角买水果写生时她说他们真好,女老板抢先说“哪里好,他刚刚还跟我吵。”真好,连吵架两个人脸上都是想生气又忍不住有笑容的表情。

  走出浅绿色小格子外墙的居民楼就是一排茂密的榕树,刚入夜的七点,树下长椅坐着散步乏了的白背心老汉,小店门口正趴着酒足饭饱后肚皮贴地的肥猫,远处隐隐约约透进街市的暖黄色灯火,喧哗被榕树茂密的枝叶挡在居民区之外。

  这个在老广州长大的男孩连样子都像肠粉,脸椭圆椭圆的,不高也不胖,后脑勺的头发永远能睡得东倒西歪。他找在水果摊发着呆的女孩。

  还是十分年轻的这对小恋人似有似无地牵着手,牵累了放开,自由了一阵又重新牵起来。他们从居民区慢慢走到街市,就像从八十年代的院子穿到繁荣得闹哄哄的商业街,像电影镜头从一个场切到另一个场,另一个场里有他们熟悉的老字号肠粉店,还挂着白底蓝字的繁体字招牌,没有特意装上红木店面显示它的正宗。

  一双热腾腾的叉烧肠粉呈在厚实的白瓷盘里端上来,饱满白滑,温润如玉,她喜欢肠粉米皮上被内陷撑起来的褶皱,亮面与暗面起起伏伏,画成素描真是非常柔美的细节。一块肠粉里全卷着叉烧,另一块全卷着青菜。每次都如此,这家店的叉烧肠就不能做得平均一些。但每次他把卷满叉烧的那块肠不动声色分到她盘里时,她心里是欢喜的,心安理得一点一点吃下去。

  可是好幸运哦

  这次居然都是味美料足的叉烧肠

  “你等等我,我去买画材。”女孩起身出去。

  一件小小的铁皮屋,老板娘身后的背景是密密麻麻的文具,身前包围的货架是密密麻麻的文具,货柜面上也还堆着半米高密密麻麻的文具,店比地面高一些,买的人要抬头跟老板娘说话,孩子要踮起脚尖把零钱举得高高递给老板娘。

  “老板娘有笔刨吗?”

  “有~”

  “有溶水的彩铅吗?”

  “有~”

  “有素描纸吗?”

  “有~”

  老板娘一边数着夹在中指与食指间绵软的零钱,一边自信随意地说着有~

  “虽然那么小,这小店真好什么都有。”她想。

  一小桶转笔刀放在她面前,每一种都有一两个是贴上价格的,她心里佩服这个老板娘心里数目的分明,差距几毛钱的笔刨都分得这样清楚,要是她肯定懒得分,一桶同一个价格卖。她心满意足提着买好的东西去找街口等待很久的男孩。

  “老板娘好厉害耶,店里的货塞得那么井井有条,空间都没有浪费,多一件就刚刚好会满出来。一个小店的气质跟它主人会一模一样的。”她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样开始了越来越兴奋的赞叹。

  “她是很厉害,我还知道她煲汤好喝。”

  “你小时候去老板娘家串过门?”

  “对呀,吃遍了她做的所有菜,我就上大学了。”

  “哎呀那她真慷慨。”

  “她就是用那些咸菜一样的五毛一块养大家里三个小孩的,给他们煲靓汤,买衣服穿,供他们上学。”咸菜两个字被男孩拉得老长老长。

  “那是你妈?对不对?你夸她的语气可自豪了。”

  “对呀。不过她给我姐买衣服的时候不顾我的感受,小时候我捡两个姐姐的衣服长大。”

  粉红色小裙子的画面一浮出来,她望望身边剪着平头的他就开始止不住的大笑。他问怎么了,问的话没说清也像被点穴般大笑不止。

  笑自己原来是最开心的一件事情。

  两个人就这样笑过了一条广州老街。

  “我爸爸离开前留下一些衣服,我妈舍不得烧,一直放在那里,就像爸爸还在一样。那时候很想快点长大,长大了总可以穿回我爸爸的衣服了吧,穿男孩的衣服。”

  她笑酸的脸上快乐忽然淡下来,看看身边的他,“会的,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我妈现在饭桌上还会停下来看着我,说我哪一个的神态跟我爸一模一样,来来去去都是同样的话,听多了我烦的。”

  “可你还是会为帮家里省一块钱大夏天在公交站等多二十分钟。”“不省那一块钱就不会认识你了。”

  “我外婆跟我说手掌生得软是因为生性慷慨,心地慈悲。所以你很慷慨的。”

  “一张羊城通都为你投进零钱桶去了嘛。”

  两人脸上又有了笑容。

  她不知道那个一毛一毛钱都计较得清楚的女人爱起人来是什么样的,但是她想他妈妈曾经一定很爱他爸爸。

  “你信不信佛教里的轮回,离开的人一定会以某一种形式回来的,比如在你妈妈心里,比如在你的血液里,比如在你两个姐姐白话的口音里,其实你爸爸一直都在对不对,你爸爸一定很疼你。”

  “才不是,他老人家没见过我就走了。”

  “可是你爸爸一定还是很疼你,起码不会让你穿女孩的衣服嘛。”她笑嘻嘻的。

  “虽然日子过得很艰难,其他孩子想要的东西,我家店里都有,小时候我觉得自己是最富有的小孩。好像啊爸离开了,世上就没什么事情是可怕的,每一次考试,我都觉得啊爸会在天上看着我。”

  她忽然心软下来,行李早早打包好了,准备一年多,明天终于迎来出发的日子。到了夜晚九点,瞒了那么久,不差最后一个小时。她心不在焉,把头点得深深的算回话。

  “明天我带你去市中心大楼的那家店看画材,那边的工具都是大师级的,我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了,你去挑吧。”她明明知道去不了,可是习惯了开开心心地听见什么都点头。不说出来就开开心心地点头吧。

  他连家里空调开多久需要多少电都清楚,坐公交车的哪一班可以省一块钱,小时候偷偷出去玩一定会算好时间回家。她认识他之前觉得这种男孩真是又糟糕又可怕,可是那么可怕的事情她现在也觉得有趣了。

  人在语言系统里很奇怪,说普通话的时候是一种性格,说闽南语是一种性格,说白话是一种性格,说客家话又是一种性格。

  她喜欢和人对白话,喜欢老广州的店里的叉烧肠,喜欢静静听隔壁桌的师奶们用越来越有理的语气说八卦,就像听戏一样有趣,喜欢八仙桌和墙上的国画里的荔枝。在白话里的她是最无忧无虑的。

  他永远也不知道,市中心大楼最旺的那四间连着的铺面曾经都挂在她的名下 。大三她闭关复习时每天都会接到各种各样的追债电话,电话后头那群嘴脸不清的人一会儿彬彬有礼,一会儿凶神恶煞。她每天都把手机扔宿舍,拿本书就去课室啃,到最后追债的人直接把她堵在自习室门口,什么都问不出最后气冲冲地一哄而散。她哥哥自从赌输了一大笔钱后就再也没回过家,每一项贷款的关系人都只写了他这个妹妹的名字。直到有一天父母把她载到宏伟的房产局,无故地签很多名,摁很多红指印,那些合同她一眼都不想看,她只知道签完后再也不会有人来打扰她了。

  她从来没有对男孩提过她的理想,从来不跟他聊猩猩怎么变成人或者梵高的画怎么令人落泪,只字不提。他也从来没有看过她不快乐的模样。那个说白话时很容易大笑的她哪有什么坚定的理想,她只知道红豆多少钱一斤,只知道哪家店的叉烧肠很好,她只知道日子要开开心心地过,她把自己倔强的一面藏得好好的。

  她从前有个时不时就往她卡里打钱,一回家就买上一大桌野味的父亲,可是她从小最崇拜的就是保护野生动物的科学家。

  她自己都没有发现慢慢地,这个从前什么都算不清楚的自己回家会拔掉不用的电源,空调会定时开,颜料会用尽再换,公交车会习惯等最低价那一班,遇见喜欢的书就去馆里借不再多买。

  她自己都没有发现慢慢地,她已经不在乎去拥有多余的事物,好像越是标注属于她的最后越会失去,不如什么都不去占有的好。她对未来变得宽容起来,每一个今天都能被喜欢的学业和可爱的人填满,已经是多么值得感激的一件事情。

  可是她心里已经下定决心要走了,她要去云南跟着人类学的师生做田野,把一样样少数民族的图腾和手艺记录下来,一去五年,也许到最后根也会扎在那边。离开以后应该再也不会有男孩能让她天天这样无忧无虑大笑了。

  她一定会用普通话把这个消息告诉他,她瞒起了升学的所有事情,瞒了那么久,可是用另一种语言,好像回到白话里就可以没有这件事一样。他会生气么?他生起气来时什么样子的?她还会用客家话跟哥哥说钱还清了,回家踏踏实实工作,一家人还是很美满的,她去云南之后多陪陪爸爸妈妈。这个从小就嘲笑她读书读呆了的哥哥心底里其实很佩服妹妹,现在他的乌鸦嘴终于不能再说如果妹妹读书读不下去就回店里卖水果了。

  老广州乱哄哄的旧街市很美,比市中心的商场楼来得天然可爱。他们在地铁的电梯上慢慢沉下地面,广州的老街道慢慢消失在眼前。早晨哥哥还回来过,像小时候那样带她去吃冰激凌,吃完了两个人回家。她只觉得这一天美好得那么完整,即使男孩后脑勺的头发还是这样东倒西歪。她的地铁先到站了。她始终没有开口。

此章节为付费章节,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叉烧肠

爱奇艺APP扫一扫随身随时随心看!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叉烧肠

爱奇艺APP扫一扫随身随时随心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