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大队里来人
桔槔2017-02-03 09:082,201

  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弯弯曲曲地流经这个不过千把人的小村庄。村庄向南,不出二里地就是绵延不绝的群山,往西还是不出二里地也是绵延不绝的群山。小学课本上经常学到清冽的山泉水,我总以为这条弯弯曲曲的小河就是西南两个方向的群山间奔出来的山泉水,汇集而成的。

  然而,村里的老人总是告诉我不是的。他们说河里的水来自一个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大泽,他们说这个大泽曾经多雨的季节里溢成浩浩汤汤的汪洋,但在少雨季节,汪洋又从湖中心的一个孔洞里,咕咕地灌入地下。

  他们说曾经的这个大泽,叫个漏舟湖。还说其实官称叫做雷泽湖。舜帝爷爷曾经在这里织就了渔网,乘小舟到湖里捕鱼。而这条小河,是舜帝爷爷当年降服妖牛替他犁地,妖牛发妖拖着犁具从雷泽湖边耕出的一条沟。

  那时候村子里用镰刀人工割麦子,家家的麦穰都舍不得扔掉,拉回家里当柴烧,充填草褥子。夏天多雨,麦穰堵塞河道,经常会引发洪水。洪水来时,男人娘们提桶扛锅去高粱地、玉米地里面捉鱼,能捉好多,据老人们说,这是漏舟湖还在的时候,这方水土的人们留下来的传统。

  那条弯弯曲曲的小河,人们叫它妖牛沟。它团团绕地从村子的西边,流到村子的北边,河的北岸,老人们说那是舜帝庙的遗址。文革时期,舜帝庙被拆,拆下的砖瓦被搬到村南边改了小学校。我爹告诉我说,小的时候,他就曾经从庙里搬砖到村南,学校盖成后,他就在里面念起了书。

  有我的时候,庙固然就已经没有了。只有一座老石桥跨越南北,两边是典型的鲁班堤构造,防洪,还抗压,结构坚实,据说是大元帝国的时期建造的。

  沟北一片小果林,果林深处有间小土屋,里面住了一个老妇人,白发苍苍。后来石长生告诉我,那个老妇人就是他妈妈。

  那时候我经常去老石桥边玩耍,小伙伴一个在河南岸,一个在河北岸,团了河里的沙子,你打我,我打你,逍遥快活。

  我家离着老石桥很近,四下里开阔,如果有人朝着我家那个方向走去,十有八九就是去我家的。

  就在一个夏日,我和小伙伴在石桥边玩耍,看到两个人朝着我家的方向去。我来不及辞别小伙伴,自己飞快地就往家里奔。奔到那两个人近前,发现我认识,是大队里的两个人。计划生育严打,他们没少带着人到我家,所以一眼就认识。

  其实,九十年代那时候,人民公社早就解体了,都恢复到了村的编制,但是村里人说起村两委,还是会直接地称之为大队,就是现在,也还一直这么沿用着。

  我瞅了一眼那俩人,又飞快地奔回家,边奔边叫我娘。

  “娘,娘,大队里又来人了!”

  “娘,娘,狗腿子又来了!”

  村里人戏谑的称呼,背地里喜欢叫村委的小组长“狗腿子”。

  那时候的我,对大队里的人,从骨子里都能透出恨意,一见到就会没好气。

  一个是因为我想不明白我娘给我生个弟弟怎么了,碍你们什么事儿了,见天价领着人来我们家要罚我们家钱,要拉我们家粮食,要逮我们家鸡鹅,还要拆我们家门板。

  另一个,我娘也总是告诉我,大队里的人多坏多坏,大队里的人怎么怎么。

  以至于我闲着没事儿的时候,经常手拎着我爹从边疆军营里带回来的一把双刃小匕首在砖头上刻字,什么大队坏啦,大队没好人啦,如此恁般。刻完一块砖头,就扔到院子西边的小河里,如果现在领着人去挖,肯定还能挖出很多我当年的“罪证”来,我时常这样想。

  那两个人进了我家,我娘搬出小木板凳,那俩人就坐在院子里和我娘说话。

  我在一旁,心里很怕很怕,很怕他们又说要拉我家粮食,逮我家鸡鹅,撵我家猪,拆我家门板。

  其实,我最恨的应该还是他们拆我家门板,因为没有门板的好几个寒冬,我们家只能用秫秸个子堵住屋门,屋里面暗无天日,寒风又嗖嗖地从秫秸缝里往里钻,又黑又冷的那些日子,我算是过得够够的。

  但是他们和我娘说了半天,始终没有提要拆我们家门板,我紧绷的小心肝儿才放下,还是在一旁听他们说话。

  “一天给你家两块钱。”一个人说。

  “一天两块钱也得给了才算,你当狗腿子当几天?今天你干着你说给,往后你不干了,下面的人不认账我找谁算?”多年价和他们打交道,我娘说话总是针锋相对,不给他们留半点情面。

  “我干不干都一样,谁都得认这个帐,往后要钱不给你,你可以拿着欠条抵公粮!”那个人又拍着胸脯下保证。

  又说了半天,我娘没有再针锋相对,也没有再劈头盖脸地不给人留情面,事情好像是就这么说妥了,两个人就起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里间床上,眨巴着眼睛看着堂屋里昏暗的煤油灯光,听着我爹跟我娘低声地在灯下合计着什么。

  那时候村里改建新村,我们那片有能力盖新房子的都搬迁了。我们家盖不起新房,就还在老茅草屋里住着,自来水和电线都被掐断了,晚上一般是早睡,有事不早睡的话,就点煤油灯。吃水是我娘到远处的邻居家挑,洗衣服就在院西的小河里。

  煤油灯豆大的火光,是我那几年晚上做作业写生字的照明灯,我至今依然很怀念那种昏黄昏黄的感觉。

  听着爹娘的讨论,听不清,也听不懂,白天价大队里来的那俩人,和我娘谈的什么事情,我也搞不清楚,迷迷糊糊地,我就沉睡过去了,也不知道爹娘到底合计到什么时候才上床睡的觉。

  第二天,我爹还是照常去城里找地方打短工,我娘起了个大早,去收拾菜园子里我爷爷奶奶生前住的那两间小土屋。自从奶奶辞世之后,那两间小屋就一直用来放柴火和农具,我搞不清楚我娘为什么突然间想起收拾它们,竟然还把爷爷奶奶的睡床放平了,扫得干干净净,俨然要给什么人住的样子。

此章节为付费章节,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长生石之流浪人

爱奇艺APP扫一扫随身随时随心看!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长生石之流浪人

爱奇艺APP扫一扫随身随时随心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