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稍作休息。将自己的东西一一拿出来摆放好。然后,才打开了另一个包袱。
这个包袱里,真可谓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大红大黑,描金绣漆的戏服……各种各样的面具、脸谱……以及一些小小的窍门,用具……
自己曾经告诉过葡先生,自己有很多很神秘的谋生技巧。
当时,他不以为然。
此时,她却信心满满。
但是,终究还是忐忑不安。这里陌生的人,异国的文化背景的差异,人家会接受这些么?
但是,不试试,又怎么知道呢?
凡事开头难。她毫不犹豫地决定马上开张试试。
黄昏。
她在一个人流量相对较大的地方。下面是一条河,有撑篙的船,游览的男女,熙熙攘攘的行人……有卖艺的,有行吟诗人,有弹唱的……
蓝玉致看到有人陆续在他们面前丢下一些零钱。
这给了她一点儿信心。
她开始穿戴了自己的包袱。
果然,她开始穿戴的时候,身边就开始陆陆续续围了一些人了。大家都好奇地看着这个穿着一件黑色的大披风,如黑魔王一般的女子。
她微笑着,甚至像古代的卖唱艺人一般,拿出一个锣鼓,轻轻地敲了敲,只差没喊出:小的初来贵地,大家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了……
她只轻轻地敲了几下,算是告白。
就在众人的惊愕里,她的脸上,忽然多了一张面具……众人尚看不分明,她脸上的面具已经换了……如此,眨眼之间,已经变换了七八次之多……
一个人惊叹一声:“你在变魔术么?”
她微笑不语。
这时,再一转身,斗篷遮脸,飞速转过来的时候,嘴里忽然吐出一股长长的火焰。
众人吓了一跳,纷纷后退。
但是,那长长的火焰,已经熄灭。
众人纷纷鼓掌,惊讶于这奇怪的一种“艺术”。来自古老的神秘东方的艺术,他们大多数人,都还是第一次见到。
就在这样的熙熙攘攘里,人群里,一个人悄然地露出了一丝笑容。但是,蓝玉致并未看见他。
他也隐匿在人群里,既没为她喝彩,也没为她鼓掌,只是,当她第一次揭开面具的时候,他看到她那张青春飞扬的脸孔——呀,多么年轻呀!
有时,他觉得她才二十岁,或者十八岁。
而不是她自己所说的二十八岁。
他甚至并不怀疑,如果不是会这些奇门遁甲,她会不会如古人一般,爬竹竿,走钢丝?
只是,一个女人,又何必活得这样辛苦?
这是逼迫自己,还是逼迫她?
除了太过年轻的张扬,或者太过坚韧的意志,谁敢这样,舍弃本来是唾手可决的荣华富贵,去做这样辛苦的事情?
这让他觉得新奇——仿佛自己本来那么熟悉的一个人,但是,以前总是只能看到她的某一层,直到现在,她才在层层的剥落——把自己身上的伪装,一层一层的剥落下来。
每一个转身,每一次微笑,都能看到她不同的一面。
这消失了她的沮丧,也消失了她的胆怯。
仿佛一个一往无前,无所畏惧的女战士。
这时,他才觉得她是熟悉的——真正是熟悉的,不知道是自己什么时候认识的。前世今生?梦里心里?
她说得对,的确,以前,自己从未如此理解过她。
本来已经以为把她看得很透了,结果,却根本就没有看透——一切的一切,都还是新鲜而热烈的,难道不是么?
他脸上的笑容更是加深——此时,方才在怜悯之外,增加了一种崭新的,异样的情怀。
当她不那么令人同情的时候,自己才会有的真正属于男人的悸动。
他因此,竟然觉得很兴奋。
她的目光,慢慢地过来。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他忽然想起《明湖居听书》里的描写:“那双眼睛,如秋水,如寒星,如宝珠,如白水银里头养着两丸黑水银,左右一顾一看,连那坐在远远墙角子里的人,都觉得王小玉看见我了;那坐得近的,更不必说。就这一眼,满园子里便鸦雀无声,比皇帝出来还要静悄得多呢,连一根针跌在地下都听得见响!……”
只有王小玉,才有这样的眼睛。
他明明在车上,但是,却怕她看过来。
车子很快便悄然地离开了。
等车子开动的时候,才忍不住笑出声来,真真是料不到,这样也能谋生存。
真有她的!
甚至还有自己的心跳——他到此时,甚至尚未意识到,这还是自己第一次为她心跳!甚至,是第一次为了一个女人,心里砰砰直跳。
…………
就在众人的欢呼声里,蓝玉致已经摘下自己的面具,额头上微微有些汗水,微笑着向众人点头。
四周,开始有人给钱了。而且,给的人还不少。
她非常喜悦,很恭敬地向给钱的人说谢谢。
到收工的时候,拿起自己面前的纸盒子一数,竟然有87镑。
那是一个很吉利的数字,她难以掩饰内心的喜悦。人家大明星,大美女汤唯,在伦敦街头卖艺,一天才挣二十几英镑,自己可比她多了三四倍。
汤唯可以去走秀,做名模,一周挣2万欧元。
但是,这个自己就办不到了。
自己只能表演这个,变脸,吐火……这两个,可都是货真价实的绝技。
对于这个秘而不传的绝技,自己多久就会了?九岁还是十岁?
那个时候,街道的尽头,便是一家剧团。她这个流浪的孩子,随时流窜在剧团和武馆的外围,偷偷地看人家在干些什么。
大家当然不会在意这个野孩子。
那些东西,都是从那时开始偷偷学会的?
甚至,她还记得一个邻居,矮矮墩墩的,就是一个变脸表演者。经常戴上很长头发的一顶帽子。某一次,他家里大宴宾客,庆祝他老母亲的七十岁生日,就现场表演,甚至向一些亲友们透露过一二秘密。
外人看来很大的秘密。
当地人根本不觉得有多大一个秘密。
这便是当地的艺术文化——大家以为是艺术的时候,他们早已司空见惯,只认为是生活得一部分,完全不值得大惊小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