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罗伊主教
雏之浔2017-02-16 11:0017,391

  没有人知道最初是什么理由让他创建了信奉亚伦王的教会。

  除了自身担任主教之外,枢机主教、宗主教、都主教、大主教以及首席主教的职位全部空缺。首领只有一个,那就是罗伊·阿尔弗雷德(RoyAlfred)。

  当然,教会里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别的人只知道他们属从于一个半张脸「腐烂」的男人,私底下称之半脸人,明面上则唤为主教阁下。

  亚伦教接受信徒的范围很广,几乎所有职业的所有人都可以加入,前提是通过考验,主教阁下要求很简单——杀掉一个十六岁以下的少女,并摘取她的心脏,做为对王尊崇的依据。

  这在教典中是王之喜悦、王之兴趣所在。

  那么这种无稽的杀人组织,会有人加入吗?

  会的。

  罗伊主教会告诉你,亚伦教并非单纯杀戮的教会,这里都是热爱和平的人,只是在机缘巧合之下走上了异途,而教会的责任就是引导他们回归正路。

  比如,杀人的时候一定要告诉被杀者为什么该死,杀完人必须要留下自己的记号,万一被抓住就要承担责任。

  如果侥幸逃走,那么记得回来,找个好日子让被杀者和家人见一面,好好团聚,不期望赎罪,至少算做一件好事。

  至于地点……

  自然是能够见到死人的地方。

  由此可见,罗伊大人是多么地热爱和平,多么受下属爱戴,多么地善良正义。

  就算是现在,许多大怪物冲出魔力动力源工厂,杀戮平民,吞噬血肉,他也不忘竭尽所能地救人,尽管只有一个,而且那个人曾经对他保有敌意。

  但,此刻他确确实实将她扛在肩上,带着这个名为维尔莉特的女孩,远离危险的地方。

  如果是平时,一定会有教徒歌颂主教阁下的善良、宽容、仁慈、博爱,但十分遗憾的是,他们已经牺牲于「抵御」恶魔的入侵战之中。

  不过总有卑微的人恐惧死亡,一到战场上就像个懦夫,对于危险保持着最灵敏的嗅觉,在逃跑的速度上堪比短跑运动员。

  比如这个新加入教会,还不太理解真正教义的男孩,虽然喜欢躲在墙角里东张西望,一副偷窥狂的模样,但他其实非常善良、单纯。

  而且他并非全无作用,至少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地点,相当于带来了一个其他人已经全部阵亡的信息。

  “你在干什么?兰迪·埃尔维斯(RandyElvis)。”

  罗伊以八分之一的眼白瞥了他一眼。

  “罗伊大人,需要我帮忙吗?”

  兰迪就像看见梦中情人一样,飞跑过来:“我保住一条小命就是为了这个时候为主教大人服务。”

  虽然表情非常忠诚,但他频频抬头看昏迷的维尔莉特,眼中的特殊情感完全暴露了他的意图。

  “不需要。”

  “是是是,主教阁下看上女人不是我这么下等的人可以碰的。”兰迪献媚道。

  “真是色相不改,不愧对你的名字,你虽然是一个偷窥妇人洗澡,被发现后杀死其丈夫的小色鬼,但念你这份忠诚,允许你为本主教开路。”

  兰迪为好色之意。

  或许是他的父母有先见之明,才给他取了这么合适的名字。

  他拿起一根棍子做出忠心耿耿的样子,但周围其实连小猫小狗都没有,过了一会他才发现罗伊并没有跟上来。

  “罗伊大人,是发现敌人了吗?”

  兰迪赶紧跑回去,警惕地四处张望,结果除了远处的惊叫和怪物的嘶吼之外,什么都没有,也无人回答他的问题。

  当他抬头,看到高自己一个半头的面孔,兰迪发现自己还是第一次见到罗伊主教这样的表情。

  “有趣。”

  目不转睛盯着黑色典籍某页,罗伊·阿尔弗雷德的嘴角泛起愉悦的微笑。

  “天之圣典果然是名不虚传。”

  一开始它似乎还不太认同他,然而现在已经无所谓。

  曾经听过这本书拥有预见未来的能力,但说亲眼所见还是第一次。

  这项能力不论从任何方面来说都非常神奇,可以说,它已经超越了人之极限,抵达圣之领域,固步自封的人永远不可能领略它的美妙。

  之前以为只是虚传,毕竟类似未来的东西其实不过是一种概念而已,在某件事未曾发生之前,任何人都不可能将它定性为对错、善恶,或者成功和失败。

  “我们走吧。”

  罗伊将维尔莉特从肩上放下,让她的身体直接摔倒地上,毫无怜香惜玉之情。

  “把她丢在这儿会不会很危险?我带她离开吧,我保证不嫌她重。”兰迪咽了口水,拍拍胸口发誓保证。

  “兰迪,不要做多余的事。”

  罗伊的声音多了一分冷冽。

  原来他打算带她回去,愉悦地折磨她,但此刻看到某个未来,似乎那样的结果才是最有趣的,所以这位主教大人临时改变了注意。

  “维尔莉特!你在哪里?”

  喊声出现地非常迅速,而且几乎是唤出声音的同时,一个男人从拐角处出现,并迅速朝维尔莉特倒地的地方冲跑过来。

  当然,这个时候的罗伊和兰迪已经失去踪迹,至少没人看见他们躲在什么地方,没有人知道这里不久前发生过什么事,而且这里不是第一现场,就连调查也无从说起。

  “幸好只是昏厥。”

  见她身上没有伤口,虽然衣服有点脏乱,但心跳、呼吸和体温全都没有问题,理查德松了口气,连忙负起她朝家的方向回赶。

  万幸的是,他成功地在莉迪娅剪断绳子前回到了热气球前。

  或许她一开始就没有明白理查德的话,或者没打算剪掉绳子,但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一家人团聚就是最好的结果。

  “爸爸,姐姐!”

  当女儿扑进自己怀里,理查德不禁觉得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莉迪娅不要哭,爸爸和姐姐都没事。”

  虽是这么说,弗吉尼亚岛最终也没有坠落,但这里依旧危险,而且比之前犹有甚之,因为有一大群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怪物正在大肆屠杀人类,杀戮正在以非常迅疾的速度向这边延伸。

  知道这里不能再呆下去,而家庭成员已经全部到齐,没有什么顾虑的理查德非常果断地剪掉了绳子。

  “等一等……莉迪娅,怪物距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我回屋子拿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你抓住这条绳子,不要松手,知道吗?”

  理查德似乎想起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交代完几件事后,竟然跳下热气球,往书房跑去,转眼消逝在视野之中。

  很重很重……

  莉迪娅的小手抓地通红,但她要听爸爸的话,不能松手,否则……似乎会发生一些不好的事。

  热气球的浮力不强,火焰还没有燃到顶点,但也绝非一个七岁的小姑娘可以牢牢抓在手心,莉迪娅只知道手好痛,从小就被百般呵护的她从来没有尝过超越今天的痛楚。

  好慢啊……

  爸爸为什么还不回来?

  莉迪娅只感觉度日如年,一分一秒也再难以坚持。

  所幸,理查德拿到了那件非常重要的东西,很快朝着热气球跑,只是速度因为手中厚厚一大叠资料而变得缓慢。

  莉迪娅睁大眼睛,仿佛看见了极其不可思议的东西。

  “爸爸,危险!”

  “莉迪娅,不要过来!”

  她不要命地跑过来,好像是想保护她最喜欢的父亲,殊不知她在怪物眼中不过是美丽可爱的甜点而已,抱住理查德的瞬间,莉迪娅和理查德一起被它尖锐的触肢穿透。

  父亲抱着自己的女儿,本意是保护,结局却是锋利如刀的触肢将两个人一起刺穿,一起迎接死亡的怀抱,这是何等悲伤之事?

  咯——

  维尔莉特没想到这会是自己睁开眼睛的第一幅画面,想说话,但喉咙无法发出声音,甚至张开嘴巴都非常困难,她的喉咙一定是被那奇怪的绿色药水灼伤,所以现在才变成了这副模样。

  热气球升空之后,不能动弹的她很快失去了地面的视野,她所能做的,只有痛恨自己的弱小,然后无尽地哭泣,直到将眼泪流干而已。

  为什么上天要让自己如此狼狈?

  为什么自己一个人活着,却要用两个她最珍视的生命去交换?这不公平吧!

  为什么……

  被利器穿透心脏,死亡只是时间问题的理查德在失去意识前隐隐听到了一句话:

  “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比亲眼看着亲人身亡,自己却无能为力更加愉悦呢?”

  2

  窗台下撒满暮光,偶尔有几点辉煌透过光滑的地板,映射着墙面,不久前霉烂的气息已经焕然一新,即便是屋子里最黑暗的角落,也比最初看见的要洁净许多,与那天灰尘堆积的废居屋简直是两个世界。

  庭院里的草被仍旧存在,藤蔓和野草攀上墙头,虽然没来得及修剪,但它们本身便是一种景色,算得上是野趣盎然。

  门和锁芯虽然非常老旧,还没来得及置换,但暂时用一段时间并无问题,不会存在钥匙打不开锁的情况。

  主厅壁炉刚刚清理过积蓄了厚厚的碳灰,随时可以投入使用,不过现在并非冬日,艾蒙德打算暂时将它搁置一段时间。

  厨房仅初步清洁一次,但关键的位置已经基本干净,后续还要再打扫一些看不见的黑暗角落,没有老鼠蟑螂的存在,才能保证食物的绝对安全。毕竟没人喜欢吃饭的时候吃到老鼠屎,或者看到蟑螂在你眼前走来走去。

  书房、卧房都是最优先打扫的地方,而副卧室是先前莉娜暂居的地方,现在依旧是她住着,因为她的病,莱安一直非常认真地保持那块空间的洁净,甚至看见开窗时屋外飘进的一颗尘埃也要拣出去,所以基本不需要打扫。

  沙发后的小洞还没有找到材料修补,所以目前只是用碎石和旧木板堵上,短时间内不会有问题,但于长久不利,稍后很有必要找个石匠修补。

  至于图书馆方面,目前还未遇到无法解决的问题,完全可以信赖蒂娜和艾德文两个学生,按照它的性质,估计以后的工作也会很轻松,有大把的清闲时间。

  咚咚咚——

  “……斯特雷奇大叔回来了吗?”门外的人有点犹豫,听得出那是莉娜的声音。

  “进来吧。”

  正如昨天所见的一样,莉娜坐在破旧的木轮椅上,缓缓走进来,面色一如最初那样泛着病态的苍白。除此之外,她的膝盖上放着之前艾蒙德送的那本书,怕它滑落而一直用手捂着,似乎十分珍视的样子。

  “斯特雷奇先生,有件事要跟你说一下。”莉娜看着艾蒙德,视线逐渐转移向上,直到脸部。

  “下午有一位夫人来找您,似乎是您以前的朋友,但她得知您暂时不在家之后就离开了,并没有留话,只说明天再来拜访。”

  艾蒙德皱起眉头,回忆着自己离开学院之前的好友,以及其他一些大致熟悉的人。

  听闻莉娜所说,「她」应该是有明确目的的人,只能和主人谈起,而且事情并不着急,所以没有找到人也不觉得有损失。

  从另一方面看,艾蒙德才刚归来不久,那个人就找上门来,说明事情已经积攒了很久,一直想找艾蒙德,所以对方注意着他的消息。

  很可能是故人的口信,某人要传达什么东西,又或者是以前熟悉的老朋友特意上门见一面。

  “她有留下自己的姓名吗?”

  “没有。”

  “她离开了多久?”

  “……大约两个小时。”莉娜不太确定具体的时间,这方面她一直很迷糊。

  因为经常性地身体不舒服,所以她有的时候会昏昏沉沉地过一整天,偶尔闭上眼睛再睁开却只过了几分钟,也有的闭上眼睛,回过神时却已经是深夜,她模糊了时间的概念,自然对它的流逝感受不再明显。

  “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处理的,如果她再来,就请她在客厅坐一会,让莱安去塞哈洛图书馆二层找我。”

  艾蒙德觉得好几个人都有这种可能,但偏偏无法确定到某个人身上,索性不再考虑这个问题,只要明天那个人过来,他就会知道她是谁,现在再怎么想也无济于事。

  “嗯……”

  虽然说完了话,但她仍停留在原地,没有离开的意思。

  “还有什么事吗?莉娜。”

  “还有一件事,不……只是我个人的疑问。”

  莉娜的表情有了些许不同,如果非要形容的话,这时的她更像怀春的少女,或许她心里并未朝那个方向想,但毫无疑问的是,她内心深处必然有某种不为人知的考虑。

  “书上的东西,哪里不理解吗?如果是这个,你可以放心地问。”

  如果说昨天才拿走书,今天便有了问题,可以说她是个很好学的孩子,这一点,艾蒙德不讨厌。

  “不是那个,是别的东西。是之前一直思考,很滑稽、很没必要的一个问题,不过考虑了很久、很好奇、不想轻易放弃,所以我想知道答案。”

  这样的回答反而引起了艾蒙德的兴趣,究竟是什么让她这么执着?亦或是世上真的有这么特别的问题吗?

  很滑稽、没必要,却好奇、不想轻易放弃的东西……好像有种很熟悉的感觉。

  “说吧,我听着。”

  “奇迹……是什么?”

  莉娜深呼一口气,睁大眼睛等待着他的回答,小手也因为心情的激动而微微战栗,这是什么时候开始思考的问题?七岁?五岁?没有这方面的记忆,她从知事记事开始就好想知道,但是没有人告诉她答案。

  关于奇迹……艾蒙德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这已经是非常有哲学意味的提问,因为奇迹不以真实的形态出现,本身也没有长度、宽度和质量,它仅是一种概念、一种形式而已,大致包含着「办不到」或「很难办到」,但最终办到的事。

  “奇迹即凡人所不能完成之事。”

  毫无意外的总结之后,艾蒙德回答说:“人们以为魔法师可以轻易获得奇迹,熟不知魔法师所遵循的正是与奇迹相反之理,至少我认为世间不应有奇迹,虽然无法否定它的存在,但我并不认同奇迹的本身。”

  魔法与奇迹之间有着十分微妙的差别,有的人不明白具体的不同在哪里,因为它们非常相似,比如「魔法是奇迹,但奇迹不一定是魔法」这种说法只会让人更困惑这两个要素之间的差距。

  “魔法是对某些人来说一种奇迹,因为它能改变包括命运在内的很多东西,比如对于赌徒来说奇迹是好高骛远,只要赌赢了,就能过上一辈子好日子,但其实这么想的他们往往什么都得不到。”

  每个人都可以有,人人渴望它,但几乎每个人都得不到它,正因为如此,才显得它珍贵。

  “轻易办得到的并非奇迹,魔法师拥有的只是凡人的奇迹,而并非魔法师的奇迹,所以那算不上奇迹,如果非要说奇迹,大自然本身就是奇迹,魔法更是奇迹中的奇迹。”

  艾蒙德的回答已经接近尾声,他说了那么多,想了那么多,原本应该考虑一段时间的问题,忽然解答起来变得非常轻松,仿佛灵感激发后的某种状态。

  “甚至在几乎不可能成功的情况下成功也是奇迹,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3

  “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他发出的疑问,她却似失神般没有回答。

  距离那一天过了多久?

  莉娜没有时间的概念,因为她不断思考,不断回忆,某些刻骨铭心的东西就真的印进了内心,不管过了多久都仿佛是昨天发生的。

  难道只是见一面就这么困难吗?

  她曾经想,这么美丽的生物应该会有自己的族群吧?就像人类一样。但是看了很多书,都没有找到关于西尔芙的信息。

  仿佛那天所见的,只是幻觉,只是奇迹。

  其实最初她想问的是,西尔芙是否存在,奇迹是否存在,怎样才能见到它们,但到了嘴边却变成……奇迹是什么?

  我这问的是什么问题啊……

  结果自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嗯……啊,我知道了。”莉娜掩饰着失望的表情,稍微有点勉强吧,毕竟她不擅长这些,而且她很快转过了木轮,所以应该没有被察觉。

  一时半会没有头绪也没什么,反正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她不会放弃的,五年嘛,她还有好多个五年,总会找到的。

  “莱安,你闲着干什么?去把庭院里的杂草处理一下,明天有客人来拜访。”

  莱安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没想到他这么防着莉娜,甚至特意躲在门后——因为艾蒙德书房的门是向外开,很容易阻挡视线。

  他以为骗过了别人,结果才发现自己只是骗了自己。

  “你怎么知道我在外面……”

  没什么底气,说话自然不像之前那么强硬。

  “用耳朵听,用眼睛看,你也能发现这个世界的不同。”

  “魔法吧,我知道,那都是老头子学的东西,有什么了不起的。”莱安恨恨地说。

  基本上学习魔法的人二十岁以前都是学徒,大多数魔法师都是在知命、不惑之后,各方面条件成熟才大放光彩,为世人所知,很少有人可以在知识掌握不充足时将其加以作用,所以给人们的印象就变成了魔法师都是一群老头子。

  实际上任何东西都是这样的,就算是马夫,一生驭马,到了年老体虚的时候,驾驭之术也达到了巅峰。

  一切事物会被时间精炼,所以也就有倚老卖老一说。

  “对,我就是那样的老头子,虽然才四十多岁,但我有一间漂亮的房子,收藏了一大堆奇形怪状的宝物,见识过整个大陆上大部分的美景,现在的工作是图书馆的副馆长,大多数时间空闲,还有心情收养两个孩子,不对,那还不算收养,不过只要我想就随时可以办得到,是吧,莱安小子。”艾蒙德半带笑意地看着他。

  “炫耀什么,又没人会羡慕你!”

  莱安非常非常不屑地别过头,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污秽的事,多看一眼是对自己眼睛的侮辱。

  “如果没别的事就快去吧,现在是黄昏,庭院里的工作又不轻松,为了让你专心干活,做完事之前就不用想吃饭了。”托尔夫收回视线,挑拣起桌前的书卷。

  “你这奴隶主!”

  莱安仿佛受了侮辱般咬紧牙关,但犹豫了一会还是朝门外走去,手握上门把的瞬间,他回过头:

  “喂,你对我妹妹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心里有话早点问出来不就好了吗?”艾蒙德笑得像只狐狸,而且是成了精的老狐狸。

  “别叉开话题!”

  莱安的心理几乎面临奔溃,果然他一个十几岁的小鬼,跟年纪足足大自己几倍的老鬼,拼起来太吃亏,胆策谋略根本不是一个等级。

  “偷听别人说话可不礼貌。”

  “那又怎样?她是我妹妹,而且我又不是贵族,没必要收敛自己的言行。”

  关于基本素质这一点,莱安表现地非常无赖,不过作为一个关心妹妹的哥哥,他的确有无赖的资格。

  “现在不是,那以前呢,我记得十年前的弗兰西斯家族还是非常风光的,你这样子带着妹妹,生病都不去买药,难道是破产了吗?”

  艾蒙德的话像是一根纯铁制的锤头,重重砸在莱安的心间,让他几乎窒息。

  十年前……弗兰西斯……风光……破产……

  一字一句的威力更甚于刀剑,刺入心间,拔起的瞬间痛苦更盛。

  从未想过再次提起时会这般难受,曾经以为自己可以不在乎以前的事,但结果才发现自己只是用一块布蒙着眼睛,看不见,却以为世界是黑色的。

  可怜而又愚蠢。

  “你怎么知道那么多?你调查过我们?!”他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觉得自己有那个值的我去调查的价值吗?”艾蒙德的确没有做过任何调查,甚至类似的念头也从未有过。

  “放心,我没有敌意,否则也不会收留你们兄妹,刚刚只是想起来以前有个朋友和你们一样的姓,不知道他现在如何,看你们的样子,或许也很不如意吧。”

  二十岁决定离开家,游历大陆,几乎看遍了世间所有美景,二十五年后的今天,是时候回家看看了吧。

  对于朋友,大多也只是二十岁之前相识的,所以如今甚至对这个词汇本身的概念都觉得模糊,但想起来还是觉得挺不错的。

  以前养的白毛不知道现在怎样,或许死了吧,狗是很难活二十五年的,就算那个时候的它还只是幼崽。

  “好吧,我承认我们的状况比你说的更严重一点,但是我很快就能让她的生活好起来的。”

  莱安耸耸肩,之前发生的不愉快形同虚设。

  然后他转身离去,因为得到了之前未曾想过,但似乎很重要的信息,他需要时间消化一下。

  如果不好好想想,可能会漏过什么目前为止并不显眼,但以后再处理却非常棘手的问题。

  “回来。”

  “还有什么事?老头子!”

  莱安讨厌思考的时候被人打搅,虽然说生活就像某种犯罪,但他不可能去享受有气无处发泄的感觉,偏偏打搅他的还是目前最不能惹的家伙。

  “再给你一个任务,把这四颗宝石分别放在那个洞的四个角落,记住顺序,红黑上,蓝绿下,红蓝左,黑绿右。”

  四颗不同颜色的宝石在黄昏下闪烁着凝实的辉光,不通透,但目光可以轻易穿越到它们的另一面,跟那些假石头不同,显然是从真正宝石矿里开采的,极其珍贵的优秀矿石。

  但它们又有什么作用呢?

  4

  “他知道什么了吗?不,应该不会的……”

  四颗宝石映入他的眼中,随着光芒不断波动,仿佛照亮了一片未来。

  “他自称艾蒙德·斯特雷奇,一开始见面的时候是在莉娜的房间,我们被他发现,当时我处于被动状况,所以有种可能,他实际发现我们的时间还要更早一点,这段时间就足够他布置一个局面。”

  莱安将从遇见艾蒙德开始,到目前为止所有的信息全部整理了一遍,希冀从其中找到蛛丝马迹。

  “那天他用了一条三头狗的魔法,令我和莉娜感到恐惧,无法准确判断当时的状况,以及一些细节,所以我们没能立刻发现那些可疑的地方。”

  仔细一想,的确是有这种可能,但也仅限于假想,没有证据的永远只是假说,如果在提出假说的情况下依旧找不到对方的目的,那么这种假说没有存在的意义。

  “他轻易察觉到我和莉娜的兄妹身份,这一点值的怀疑,不过我们那时候的状况并不难猜,除了兄妹以外,很少有人可以同甘共苦,毕竟我们的年纪还太小,莉娜一个人也没有单独生存的能力,不是兄妹也不会有人自己生活艰苦的情况下,带着另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累赘。”

  “假设他的话不可信,那么他知道我们兄妹身份的时间不确定,我们的痕迹应该没有暴露,这一点我很有把握,至少我从来不会直接回这里,就算回来也是午夜之后才出入,所以那个时间点应该是见的第一面以后,但是为什么他让我们留下来?”

  想到这里,莱安失去了头绪。

  “……他没有立刻赶我们走,而是不断询问我们当前的状况,说明他有想把我们留下来的念头,就算没有,很可能也有打算帮点什么的意思。”

  强行思考只得到一个善意的结果,这显然不是莱安想要的。

  “那么帮忙的理由呢?因为我们可能是他朋友的亲人?这可以理解为籍口,如果我是他,我也会选择说能够让一个孩子信服的话,而不是恐吓。”

  “目前,我们和他那个未必存在的好友真正的关系并没有确定,当时我出于戒备没有告诉他我们的姓氏,但是莉娜找了他两次,也有可能是她告诉他的……”

  莱安捂住头,过量的思考让他非常难受,如果可以的话,他也不想这样,但是若没有这份谨慎,他已经无数次死于非命,甚至莉娜也会被卖进窑子,或许哪天在争斗中失去生命,最好的结果不过成为一名贵族的禁脔,那样起码可以活得有尊严一点。

  为了活着,为了更好的活着,他无法停止思考,很快他的脑中闪过一道灵光。

  “等等……艾蒙德出现的时机,他在非固定时间忽然出现,这个时间点值得怀疑,最近发生了什么特别重大的事吗?还有,关于艾蒙德对莉娜的态度,是因为他们说了什么话而相互吸引?亦或只是知识的交流?的确,莉娜很喜欢学习一些看起来没用的东西。”

  考虑的东西越多,就越陷入疑问的死循环,每个问题之后都连接着数个答案,以及更多的疑问,太过驳杂的问题,仅凭一个人的能力很难将它们全部理顺。

  “而且它们……有什么用呢?”

  莱安手中的宝石依旧靓丽,触碰间响声有质,仿佛世上没有东西可以掩饰它们的辉光。

  移开厚重的沙发,简单填补的漏洞看起来到处都是瑕疵,想起托尔夫说的话,他皱起眉头:

  “是放在墙上吗?这个要拿什么固定?”

  正想着怎么置放它们,莱安拿着红宝石在大致的位置比划了一下,没想到宝石似乎具有粘性,放在墙上直接就能固定住,记起它们还有摆放位置的要求,他急急忙忙收回手,左上角的宝石却巍然不动。

  “这要怎么办?……红黑上,蓝绿下,红蓝左,黑绿右。”

  他默念顺序,发现红宝石正好摆在了该有的位置,他不禁无言:“卖什么关子啊,直接说红黑蓝绿,分别摆在左上角、右上角、左下角和右下角不就好了吗!”

  有宝石和没宝石的墙壁没有区别,也没有想象中掩饰缺口的力量出现,手穿过它们之间的时候没有异常,但可以感受到微弱魔力的波动。

  “原来只是平时警戒用的简单魔法,真是奢侈啊。”

  宝石的功能只是任何人或者动物通过那里都会被发现的魔法,弄清楚这些以后,莱安的心情顿时轻松了不少,但疑问却更盛一分。

  “他……真的不知道吗?”

  夜幕降临,黑色掩盖过其他一切色彩,成为了世界的主角。

  城市的街道覆着一层黑暗,偶尔有几缕亮光闪烁,在那瞬间照亮己所能及的一点空间,但大部分依旧处于等待解救的状态。

  一道黑影从庭院里掠过,随即消逝无踪。

  “肯定没人想到我会从大门大摇大摆地走出去吧,本来只有那个小洞,迫不得已才考虑翻墙出入,现在有大门不走,当我白痴吗?”

  正当莱安沾沾自喜的时候,他没有发现大门旁边也放了类似四颗宝石的东西,其实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窗台上的艾蒙德看得一清二楚。

  当然他并没有马上去之前决定好的预定地点,而是检查了庭院周围的各个角落,没有人知道的是,莱安的夜视能力非常优秀,简直天生是为了成为刺客而生的。

  “小巷、阳台、后街等等,我观察过的十七处可以监视这栋屋子的地方都没有人刻意存在过的痕迹,最多只是普通人生活留下的堆积物。”

  对于别人来说,会对行动造成非常大妨碍的黑暗,在他面前只是一只服服帖帖的小绵羊,任意驱使,指东不敢往西走。

  “当然不排除监视已经撤离的可能,但是正如他所说我们没有那样的价值,家族里已经没有和我们关系要好的人,不可能抓我们来胁迫别人,如果有能力布置这么多的人,肯定会知道这一点,所以又是我想多了吗……”

  5

  烟雾酒馆和波特酒馆不同,虽然同是酒馆,但它处于更为复杂的地段,附近大都是武器店、药水铺、炼金坊等等,所以往来之人都并非善辈,佣兵、盗贼、**、士兵、**犯……在这里能看到城市里的各流人物。

  如果运气好,你还能遇见刚出狱的服刑犯,只要你有足够的钱,就能让他替你卖命。

  当然,不够谨慎或者没有足够实力的人很容易被啃光骨头,到时候你能不能活下去,只能仰仗幸运女神的眷顾,而对于普通人来说,基本上只要经过这里就会丢个钱包,假如没有,你可以试试多来几次,总有一次会莫名其妙地丢点东西,所以敢进酒馆喝酒的都不是普通的酒鬼。

  烟雾酒馆入夜之后不像其他商铺那样关门打烊,反而点亮了十数盏灯,对于这里的大部分人来说,晚上办事总有比白天方便的地方。

  因此入夜以后,这一地段会更加热闹。

  酒馆里熙熙攘攘,不少人在小声讨论什么「吸血鬼的宝藏」,当然,所谓的小声只是他们自己那么认为,酒侍稍微靠近一点就听得一清二楚。

  传闻有一个小气到极点的农场主,他拥有的田地不多,但那些土地创造的价值却总高于其他更富有、持有更多农场的人。

  原因很简单,他懂得剥削和压榨。

  他给奴隶吃廉价,但容易饱腹的食物,甚至经常打发他们进山里狩猎,获得的大部分猎物上缴,小部分给他们食用,保证奴隶有力气为自己卖力工作,他们不一定一直活动在田地上,但每天都必须排满行程,保证价值的最大化。

  如果奴隶死去,那就将他们最后的价值,身体上的肉割下来出售。

  至于人类的肉有人需要吗?会的,人肉,包括任何动物、魔兽的肉都是炼金术的材料,而且肉类还可以食用……

  一般来说,执法者们不允许这么做,但世上有人的地方,无论哪里都少不了黑市的存在。

  如果肉质太老,那么还有其他解决的方法,比如碾碎当做畜牲们的饲料,比如做为田地的肥料,所以他的农场肥沃,草木茂盛。

  假如只是这样也就罢了,问题是他最出名的还不是剥削和压榨,而是吝啬。

  他从儿子成年开始就不再给他花一分钱,妻子和小女儿平时的吃穿用度也必须严格按照他的标准去做,否则后受到禁食、禁行的惩罚。

  他吝啬到自己的钱不仅不给自己花,也不给儿女花,剥削奴隶,罪行多得数不过来。

  这种人自然没有好结果,但他死后几乎没有剩下什么值钱的东西,所以有人怀疑他拥有一个极其隐觅的藏宝地,他将东西藏在自己的宝藏里才没人找得到。

  因此,佣兵们将这所谓的财宝称之为吸血鬼的宝藏。

  这已经是两年前的旧事,如今再提,除非是有人得到了它,否则事情就有点微妙了。

  其实这些东西很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无关,也不一定是真实的,但真真假假谁又分得清楚?说这些的人或许别有用心,或许只当作一种无关紧要的谈资而已。

  殊不知,就在这酒馆的下层秘密杂间里有人正商谈着这个问题。

  “我有吸血鬼宝藏的消息,不知道你们火刀佣兵团有没有兴趣拿下它?”

  斗篷里的人隐藏于黑暗之中,无人可以看清他的面容,但可以确定的一点是他的声音非常年轻,就此猜测,年纪应该不会超过二十岁。

  “吸血鬼的宝藏?红岩,说来听听。”木桌另一头的人似乎对这个话题颇有微词。

  而红岩,显然是那个披着黑斗篷家伙的名字。

  “十个金币。”

  大部分人知道,红岩是莫布拉城里一个贩卖消息的小贩,从一年多前开始出现,无法确定是组织或者个人,因为他掌握的都是些稀奇古怪的消息,所以某种意义上还算出名。

  他有一个原则,那就是每次开口之前都要收取足够的封口费,价格不一,主要视消息本身而定,超过十个金币的极少,但也能反映这消息的价值以及最后的收获会是多么丰厚。

  “十个金币可以,先给你两个,如果是真的就补上剩下八个。”另一个人习惯性地讨价还价,说实话,他其实根本没有带够十个金币。

  “我的规矩是先付钱。”

  这一点,红岩不打算同任何人商谈。

  “我只有六个金币和一把匕首。”那人从腹前取出六枚金币和一柄银色小刀。

  “成交。”

  匕首铮光亮瓦,刀锋尖锐,看得出它的材质很好,应该抵得上两个金币,这个价格也在他的心里预期之内,所以他答应地十分干脆。

  “两年前的吸血鬼你应该有所耳闻吧?那个家伙虽然做人不怎么样,但其实也有一点可取之处,比如凝聚财富的速度,如果不是他手下替他搬运宝物的奴隶留下了暗示,我也不可能得到消息,当然那个奴隶事先不知道自己搬的东西是什么,他没有眼睛,只是他发现自己经常被使唤去一个有水声的地方,疑似从家人口里得知的枫湖,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曾经干过什么事,但有些东西到了我的手里会变得不一样。”红岩自满地说。

  “枫湖附近没有可以藏匿宝物的地方,但如果宝物不怕水的侵蚀,比如金币,比如宝石,比如珍珠,那就完全可以藏在水底,只要本人不说,谁又会猜的到呢?”

  “吸血鬼沉入湖底的宝藏?消息属实吗?”那人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目光闪烁。

  “那湖很奇怪,浅的地方特别浅,深的地方摸不着底,有能力打捞它们的人肯定不是我,所以这个消息的价值……”红岩起身,抖了抖黑色篷衣。

  “非常划算。”

  烛火摇曳,这处黑暗的空间中唯一的亮光仿佛感应到什么,拼命摆动身体,为的只是他人的一次回眸,一次转身。

  秘密杂间的门突然打开,从外面冲出的六七个人迅速包围了他。

  “要不是昨天约定的时间你没有出现,我很可能会以为这个消息是真的吧,红岩小鬼。”

  身后传来嘲弄的语气,红岩心中警铃大作。

  “红岩的信誉,你们还信不过吗?”

  “不用装了,你的同伴已经背叛了你,那个叫做巴纳德(Barnard)的家伙提前告诉我们,你花钱雇人往湖里投了个「宝藏」,对吧?”门外又多了一个人,听那语气,红岩认出那是火刀佣兵团的副团长。

  “上次你拿出来的消息,那什么山的龙金也是假的,其实就算有,也根本拿不到被龙焰融化的东西,跟你合作的人已经全盘托出,害死我三个兄弟,你打算怎么赔?”

  陷阱!

  红岩暗叫不妙,显然这些人不介意杀了他,就算勉强留下一条命也未必有好结果,但四处被团团围住,出口只有一条,逃脱的空间有限,怎么办?

  6

  在没有背叛之前,任何人觉得自己不会被背叛,那个谁可以得到不少好处,另一个谁没有放弃这块蛋糕的理由,到头来才发现自己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殊不知人心易改,世上的许多东西都不易变,唯独人心要变却只在一念之间。

  巴纳德背叛了吗?那家伙之前明明那么信誓旦旦,不仅参与了宝藏的搬运,还有最后的分成也占了不少,如果把消息卖给包括火刀团在内的六个团队,以后想做什么不行?

  不过他背叛的理由是什么已经不重要,问题是现在自己怎么逃出去,活着才是首要难题。

  如果要红岩跟八个佣兵战斗,他不可能获胜,因为佣兵们有在战斗中磨练出来的武技,这方面他远远不如。

  但如果是逃跑,在这种环境里也很困难,毕竟对手不是白痴,肯定有数双眼睛盯着自己,任何动作都很危险,他已经听到身后那个人摆弄匕首的声音。

  “关于赔偿,当然没有问题,不过我身上暂时只有几枚金币,如果给我时间……”

  红岩在怀里摸了摸,发出金币碰撞的声响,掏出的却是——

  无尽闪光(EndlessFlash)。

  强烈的光辉瞬间淹没了屋里的一切,包括那盏烛灯,还有红岩在内的九个人。

  “啊,我的眼睛!”

  “混账,你做了什么?”

  “把门看好,小心他跑掉……”副团长迅速发号施令,毕竟这种状况下把自己人全部干掉是不可能的,但才开口腹部便受到了重击,紧接着手上一空,匕首被夺。

  等他恢复视野的时候,屋子里少了一个人,同时桌上的六枚金币失去了踪迹,不用思考也知道谁拿走了它们。

  “追,追!找不到人就不要回来!红岩,我跟你没完!”

  如果说被人拆穿骗局是意外,那么逃命手段却是他在很久以前准备的,他拿出的东西是附带闪光魔法的介质宝石,一颗价值一个金币,直视之下会灼伤眼睛,虽然不会造成永久性损伤,但暂时的失明不可避免。

  因为价格过高,而且一不小心容易伤到自己或者同伴,使用它的人只能算是极少数。

  虽然听说依附介质宝石上的魔法可以保存很长时间,但时隔三年多依旧可以使用,且效果不减,这实在是意外惊喜。

  唯一遗憾的是,今天之后恐怕要匿藏踪迹一段时间,否则后果会很麻烦。

  前面再跑一段路就能彻底离开这条街,后面的追兵尚保持着一段距离,如果拐小巷过更快……等等,这是怎么回事?

  红岩刚逃进小巷就被眼前的状况弄得不知所措,不禁顿住脚步,再回头却发现追兵压境,后路断绝,进退两难。

  他怎么会在这里?

  小巷的另一头站着一个人,原本不应该在这里的人——艾蒙德。

  如果他只有普通人的视力,或许会以为自己看错了,但红岩的夜视力十分特别,由于眼睛的聚光力强,所以他的眼里没有白天和黑色之分,仔细看,甚至可以看见他眼睛反射的光芒。

  “红岩在这里!”

  “抓住他!”

  佣兵们追击而来,正当红岩打算放手一搏的时候,远在另一边的艾蒙德嘴唇略动,抬起的魔杖在击地瞬间,紫色波纹向外扩散侵蚀,波及者纷纷倒地。

  只要一瞬间就能将形式完全逆转,这就是魔法师吗?

  “莱安,你还愣着干什么?在外面待那么久,你不怕莉娜担心吗?”

  红岩握着匕首的手不禁凝固,不知道是被人唤出真名的讶异,还是托尔夫的出现使然。

  “艾蒙德先生,他们……怎么了?”

  “睡眠魔法而已。”

  对于魔法师来说微不足道的东西,或许普通人却梦寐以求也得不到,就这点看,莱安确实非常羡慕这样的能力。

  如果他也会魔法,和莉娜一起生活是不是就不会这么辛苦?

  但如果就是如果,除了运气最好的人,任何人都不可能获得付出努力、机会和成果不成正比的东西。

  “你受伤了?”

  手臂上有一块血迹,伤口并不深,大概是困在小屋里被失去视野的佣兵划伤的。

  “我下次会小心的。”莱安撇撇嘴,这种程度的伤口很常见,毕竟他不是万能的,不可能完全避免,而他做的事有时候危险不亚于战场。

  世界上没有绝对完美的事。

  这个道理他很早就明白,况且这次的收获不小,虽然比预期目标还有一点距离,但保下一条命已经极为幸运,不可能每次都仰仗别人的救援。

  “红岩是你的另一个名字吗?”

  “啊……嗯。”

  面对艾蒙德的疑问,莱安有点心不在焉,因为他现在最希望发生的事,就是他不要把这件事告诉莉娜,免得她胡乱担心,所以回答得十分敷衍。

  “刚才那个就是你的工作吧?”

  “如果不去挣钱,谁给我们饭吃?”

  不论在怎样的地方,这都是最基本的道理,因为除了亲人,没有一个人会无条件地供养你,保护你,所以他只能选择自食其力。

  ……即便用的是不正当的方法。

  艾蒙德摇摇头,为他所说的话停下了脚步:“所以你就跑去贩卖假消息?”

  “并不全是假的吧。”

  完全虚假的东西是站不住脚的,要想欺骗那些精明的食财鬼,只有在真实的事上添砖加瓦,他承认自己有改编故事的能力,但实际操作起来还有略微不足。

  比如怎么让别人完全相信,比如如何避免被同伴背叛,比如明明有人看哨,为什么没能及时来提醒他?想得出来的事,未必做的到,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真理。

  “所以你现在这副惨状是谁的责任?”

  “自己。”这一点莱安非常有自觉,他并没有否认作为当事人的自己能力不足。

  艾蒙德正视了他一眼,没料到他会给出这么一个答复。

  很多人在陷入难题,或者本身就长时间处于困境中时总会怨天尤人,责怪上天没有给自己一个好父母,或者怪别人做得不够好,或者没有一个可以帮自己踏上「第一步」的贵人,所以那些人一生都只会是平凡人,永远得不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反之,有些人更着重于实际,他们至少会做一点能让今天的自己比昨天稍微好一点的事,那么一点一滴地积累起来,他们获得了从未想过的成就。

  安于现状和不安于现状的人区别就在于此,并非是你不想安于目前的状况,就是不安于现状的人,而是去做,你才不是。

  “这块宝石很不错,回收以后还可以使用,只不过要重新附上魔印和魔力,以后小心一点,不要再弄丢了。”

  接住艾蒙德抛来的宝石,莱安发现正是自己刚刚遗落的那颗,因为时间紧急,当时没来得及收回,没想到会在这里。

  它是怎么被取回来的呢?

  他摇摇头,放弃了思考,毕竟面前这位是魔法师,以这么神奇的身份,做出什么都不奇怪。

  宝石映照着自己的瞳孔,散发着弱小的微光,仿佛无论时间如何流逝都不会熄灭。

  7

  天空乌云遮蔽,黑暗笼罩大地,不论星光、月华都难以触碰到云层以下的任何角落。

  路旁没有亮光,只有每个街角处都会放置一个火灯,但那只是玻璃里的一抹烛火,光芒十分微弱,稍微远一点,即便是莱安这样的眼睛也很难看清路面,所以,它们大概只是用来指明方向的工具。

  “我不会魔法,也没钱给它附上魔印,你就算还给我也没用。”说罢,莱安递上了那块宝石:

  “你也觉得这块宝石很不错吧,给你,当做这一年多的住宿费吧。”

  虽然四周被黑暗侵噬,但在非常近的距离下,他还是可以稍微看到艾蒙德的错愕表情。

  “不够吗?”

  “不是,绰绰有余。”

  艾蒙德的话稍微有点谦虚,那可不止是绰绰有余,而是金铜之别,不要说一两年住宿费,就是二十年、五十年都换不到这样特别的宝石。

  “不过既然给我,你就别想再拿回去,顺便告诉你它的名字叫做「真实」,也就是真实宝石,作为交换,这把破魔匕首送给你。”

  毫不客气地收下宝石,艾蒙德拿出一柄名为「破魔」的匕首,推到了莱安面前。

  正如其名,破魔匕首具有消除魔法的力量,因为本身属性的特殊,质地轻盈,无副作用,任何人都可以毫无限制地使用它。

  或许是不知道它的厉害,某小鬼并不想要这件东西。

  “我有匕首,可以换点别的吗?比如……教我魔法。”

  “别的我可以考虑,唯独这个不行。”艾蒙德一口否决。

  “为什么?我只想用它保护莉娜。”最多用它把生活变得好一点而已。

  如果他会魔法,就不需要寄人篱下。

  如果他能挣很多钱,莉娜的病就不用拖到现在。

  如果父母双亲还在,他也不用带着莉娜辛苦奔波,小到村庄城镇,大到主城王都,三年换了六个地方,最后才勉强在莫布拉城定居。

  但是……没有如果。

  曾经有人问他是否愿意学习魔法的时候,他的回答是:

  「魔法什么的,麻烦死了。」

  结果离开那个家才发现,原来自己什么都不会,没有钱,没有赚钱的手段,也就没有站的住脚的地方,没有自己希望的生活。

  这样的日子简直痛苦不堪。

  莉娜什么都没说,反而让他更难受,所以他放下了以前接受的思想,道德?正义?和善?尊严?只要不比生存重要的东西全部可以放下。

  这就是现在的莱安。

  “我看见你的内心渴望杀戮。”艾蒙德的答案出乎意料。

  “你看见?”莱安睁大眼睛,看穿别人内心这种事实在有点惊悚,至少他从来没听过哪个魔法师有这么过分的能力。

  读心术无论在哪里都非常强大,也是最令人害怕的东西之一,想象一下自己的秘密全部被人看光,然后更多的人知道了它,然后你会受到指责?

  鄙视?

  还是羞愧地无地自容?

  很难想象结果究竟怎样,但无疑任何一个都不好受。

  “准确地说,是通过真实宝石看见的。”

  真实宝石是映照真实而得名的宝物,根据不同的使用方法,会得到不同的效果,臂如艾蒙德这样,将心灵魔法中的「透察情感」配合真实宝石一起施放,就得到了类似探查内心深处的力量。

  而艾蒙德看到的是「杀戮」。

  它类似于毁灭,但也有所不同,毁灭是对一切事物的彻底破坏和消灭,杀戮却必须要有特定对象才对,比如因为某个仇恨而兴起杀戮意志。

  “魔法并非杀戮的工具,你的心态也不适合学习魔法,最后只会一事无成而已。”

  这就是艾蒙德的结论,在莱安的魔法师生涯开始之前,将其否定,说不上好坏,至少他不喜欢这样的放弃。

  甚至还没有尝试,怎么能说他一定会失败呢?

  但从他被宣告失败开始,他就已经失败,世上总有那么几件事的结局是注定的,比如活着就注定死亡,比如再美丽的事物都注定有衰败的一天。

  莱安并不是很在意,这种事情应该一开始就不抱希望,但是难免失落。

  “那我……”

  “其实你也不用太悲观,虽然无法教授你魔法的知识,但我可以给你一条建议。”

  不经意间,已经走到第二个街角,前方就是艾蒙德的房子,只不过夜里一片漆黑,特别是他们站在火灯附近的时候,视力更是难以触碰到远处,所以不论印象的话,眼前依旧一片黑暗。

  烛光之下,艾蒙德的脸上有一份莱安从未见过的表情,似乎是对某些事物的向往,亦或是仰慕,难以说清。

  “世上有一条路叫做「瓦海线」。如果你能带着莉娜从头走到尾,那你今后的生活将不再困难,起码可以拥有一个家,以前的生活也不是奢望。”

  瓦海线,最初是永望之海的一条航线,如今却是一条贯彻三块大陆的弧线,说是历史悠久也没错,毕竟无数人花费了数百年时间研究出的大商路,其商机之大不可想象。

  两个地方相互挂钩,这里有前方某个城镇需要的东西,或者前方很长一段路都很畅销,商队就会囤积一定量的货物,然后销售,来回都会有收获。

  因为路途遥远,每个成员都会投一份钱,最后按照比例分成,如果某人死亡,那么他那份钱最后会交给他的家人。

  普通人家一年的用度大约二十金币,然而瓦海线的商路,一趟下来,就算是马夫也能得到数百金币的养老钱。

  “如果你希望过上好的生活,可以去试一试运气,只要跟着一个商队就可以,商队买什么,你就买什么,商队什么时候卖,你也什么时候卖,当然最好事先很他们沟通一下,东西一起处理,财富积累的速度会让你自己都感到惊讶。”

  但是它的路途会十分艰辛,对体质有一定的要求,这条商路从头走到尾大概十年,来回一趟就是二十年,这还是速度快的前提下,如果是商队,马都驼着货物,必然要花更多的时间。

  不过某些商队可能会在中途往返,所以实际不用这么久。

  死亡率和存活率参半,各种原因都有,反而是伤残率较低,因为受伤轻的人一段时间就好了,而伤重的人不是死在路上,就会选择提前离开商队,在当地定居,所以走那条路的人不多,却依旧每年都有。

  “那已经是一条非常成熟的商路,如果有合适的地方你也可以选择定居,这座城市里有我熟识的商人,如果你想好了,可以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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