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锦鸾不动声色皱了皱眉，慢慢把茶盏放下又倒了碗水喝着，荀知看见她这样的动作眉间的着急才散去一点，李锦鸾更疑惑了。
“额……不知荀知师父找我有什么事”
李锦鸾没再理会方才的反应，径直问道。
荀知这才恢复了平常那样淡漠的神色，打着佛号说道：
“阿弥陀佛，贫僧是想，趁着云滇景王爷的大军还没开始进攻的时候，前去对方营帐查探一番，据说对方领军是个神秘人物，若是藉此机会能够查探清楚，对我们也算是一件利事。”
李锦鸾挑眉，没有言语。
荀知没有注意到她的反应，接着道：
“虽然我们现在加上沈将军从山海关带过来的将士与对方实力相当，可对方毕竟是由景王爷领导的亡命之徒，会不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谁也不清楚，满城的百姓，他们手无缚鸡之力，我们应该为他们做好一切打算。”
她没有想到，这个和尚真的关心起民生来，居然会考虑的这么周到，先前两人一路杀敌，见他杀生毫不手软的样子，她还以为这是个假和尚，可眼下……
“师父考虑的不错，可是现在，我们对敌方的情况并不清楚，云滇大军毕竟还没有开拔到这里，与其分出精力去打探这些没有把握的事情，倒不如抓紧时间专心做好城内军防。”
李锦鸾放下手中茶盏，看着荀知说道。
“贫僧明白，所以贫僧打算独身前往。”
他头一回把目光看进她的眼里，不带任何感情和色彩的，不仅仅是因为他是为了百姓做出的选择，更是因为，他第一次可以对自己说，我终于为她做了一次选择。
李锦鸾看着面前这个神情淡漠的光头和尚，忽然有些呆滞。印象里，他的出现就带着一股子不讲理的味道，接着无论是在她面前讲故事还是孜孜不倦地劝她“回去”，亦或是不问由来地帮助她打败那些追杀她的人，她都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这人的品性真正符合了他的身份，高僧。
何必呢？
“师父……你这又是何必，原本从槟城过来就是你多做了的，现在又……那云滇大军虽只有十万，可也不是说着玩的，我们对他们什么都不清楚，你这样贸然前往，太危险了！”
李锦鸾不知道该如何劝说，只好实话实说，带着些许无奈。不过还没等荀知有所回答的时候，她又接着道：
“我和你一起吧。”
这下子轮到荀知目瞪口呆了，他功夫不说高强，至少这世上少有人能与他比肩的，唯一一个可以拼力一搏的文渊眼下远在西北，若他一人前往，不说来去自如吧，至少命是丢不了的，可现在她说陪着……
荀知心里先是有了一种无法言喻的舒畅，看待帐外没停过的操练声都顺耳了不少，可是下一刻，他又忽然明白过来，即便她跟自己一同前往，也不会是为了自己。他知道的，她可以为了百姓为了士兵，为了文渊，就是不可能为了自己。
那股刚刚消散不久的酸涩再次袭来，这味道他近来尝了很多遍了，已经习惯了。
正要再劝诫的时候，她已经叫人把沈文清喊了过来，再回神时，被临时封做挂帅将军的沈公子已经进了营帐。
李锦鸾简单把事情和想法说了一遍，沈文清闻言一阵皱眉。
“王妃，这样不妥吧，你这还怀着小世子……”
李锦鸾笑了笑，说道：
“无妨，沈先生说这胎很稳，而且有荀知呢，他功夫这么高不用太过担心，我主要是想，去见见那位裴先生”
她的眼神越过站在门前的沈文清看向外面，方向正是云滇所在的地方。
是谁说旌旗萧鼓才是战争的象征呢？战争分明是你永远预知不到的东西。那些未雨绸缪锱铢必较，才是比战争还要可怕的存在。
荀知放弃了劝解的打算，只因为她的一句话：
还有荀知呢！
他头一回觉得，自己这么容易满足，大抵他还是个佛家弟子吧，不懂得要求更多。或者说，不敢要求更多。
李锦鸾把春城的布置留给了沈文清，春城的城防一直很牢固，李锦鸾把自己构思的需要加建的图纸吩咐了下去，叫沈文清在城门等各个地方安放了改良后的投石器，又把司棋和沈先生留在了文清旁边，就跟荀知出发了。
眼下还没开战的意思，云滇方面也只是频繁而且大幅度的军队动乱，搞得人心惶惶，其实按照李锦鸾的判断，对方应该还在磨合期，毕竟不是文轩亲自带领，这些藩地驻军，被君主和藩王惯得有很大的看人不看令的毛病。
他们很快就到了云滇，此时的云滇天气还算好，只不过军队动乱之后原先住在城里的百姓就都跑了出去，即便有那么一两个人，也是匆匆赶路的样子，此时看着街上和槟城差不多，即便是日光正盛的正午，也给人一种萧条落败的感觉。
李锦鸾和荀知都做了男人装扮，穿着一身难民逃难穿的灰布麻衣，在离城二十里的地方下了马。
两人停在一处密林，马匹先行隐匿，接着两人徒步前进，一前一后，偶尔搭着话。
照顾到李锦鸾的身体，荀知并没有赶的太快，连走路都是平展的的地方走，李锦鸾看在眼里，感激在心里。
不管他立场究竟为何，也不管他究竟抱着什么样的心思，他确确实实是一直帮着自己的，这一点就够了。
走了没多远，李锦鸾从袖间取出一些东西，问他话：
“荀知，我看你功夫这么好，应该能帮我打个鸟下来吧？”
荀知走在前面，闻言唇角弯了弯，回答：
“嗯，可以”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问这个，也不管是不是会杀害生灵，他还是给了肯定回复。
“给”
一只小巧白皙的小手从后面伸过来，上面放着一枚银针，针头很细，在阳光的照射下闪出光泽。
“看见头顶那只鸟没，快把它打下来……别打死了！”
荀知接过银针，随着她的视线抬头之后默然黑线，人家明明是个信鸽……
和尚把银针扣在手里，一声很沉闷的声音响起，李锦鸾连银针怎么飞上去的都没看到，就光看见信鸽歪着翅膀落在荀知怀里的样子，很像是癫痫发作。
荀知拿目光示意她，这打下来怎么处理？烤了？
李锦鸾看见他的目光之后很是想笑，这和尚居然这么不顾及佛门戒律，让杀生就杀生。
她连忙接过荀知怀里的信鸽，把腿上绑着的小竹管取了下来，展开信件看了一遍。
“……家中母亲身体尚好无需挂念，小叔之女已配人家……盼望夫君早日归来。”
这是封妻子写给夫君的家书，李锦鸾看完之后又放了回去，看了看信鸽的翅膀，荀知打的力道很是合适，信鸽在半空中飞着只是稍微失去了平衡，等调整好之后还能继续飞，也因着银针细小，射中的地方连血丝都没渗出来。
眼见着李锦鸾费尽心思把别人的信拦下来读了一遍又放回去，荀知很是意外，不过稍时就明白了她的用意，接着不等她招呼，荀知径直站在密林里的一块空地上，银针咻咻往上发，李锦鸾看着飞往各处的信鸽不断往下落，连吃惊都来不及，连忙堂而皇之偷看起别人的信笺来。
“闻说老弟五日后前来扬州料理琐事，盼望届时小酌一番，吾静候佳音。”
“香榭木二两，榆钱叶三钱，紫荆花五瓣，以无根水搅拌成浓稠状，可疗愈嗽疾，兄留”
“明日发往江州贡布五十匹，苏绣三十件，蜀锦百箱，切记登记造册妥善保管”
……
都是些来往家信，李锦鸾看完就放它们走了，荀知仍旧在一只一只打着天上来往的信鸽，直到李锦鸾唤他一声。
“荀知，可以停了”
荀知放下一直端着的手臂走到李锦鸾面前，只见她一手握着信鸽，一手托着一张极小的纸张，正阅读着。
“……春城军防严密，不适宜直接攻打，城中军十万，百姓多留驻，守城将徐长荣，挂帅将沈文清，军师安王妃李锦鸾……”
事无巨细，春城的情报都在这里了。李锦鸾看了一下，没有落款，想来是文轩安插在春城的细作，甚至连她的身份都知晓。
荀知看完也是皱紧了眉头，这样的情报若是到了对方的手里，他们这边会很吃亏。
“要……销毁吗？”
荀知试探着问道，李锦鸾闻言先是皱了下眉头，又往纸上看了一眼，接着笑道：
“不必，给他们还回去。”她拍了拍手里的信鸽“不过，咱给他加点儿东西”
李锦鸾转头从两人的包袱里拿了纸笔出来，先是给春城那里写了封信，告诉司棋扮成自己的样子叫那位细作以为自己还在春城，并且让交代沈文清不要把他们前去云滇城的消息外传。然后拿起笔在刚才拦下来纸条上添了两笔。
又二。
城中军十万又二……
荀知看向那张小小的纸条，瞳孔猛然缩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