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瑾怒气冲冲而来,这才不过十几分钟,从会议室出来时她的心情已经完全不同,不气也不恨,要说还有什么感觉,大概是突然想起自己以前就有过的一个想法,所以有些讪然。
她早就知道求人不如求己,男人靠得住母猪都上树,所以她到底是哪来的底气,以为陆时深会跟别人不同呢。
出来时看到乔伊尽职尽责地保持一点距离守在门外,苏瑾面色如常地走过去,特意停下,笑着为自己刚才的鲁莽向她道歉。
“苏瑾姐……”乔伊苦着脸欲言又止。
苏瑾看着只觉得好笑,她想跟她说什么?说他们的陆总如何殚精竭虑所以头痛胃痛各种不易?可是都是为了自己,谁又容易呢。
“走了,再见。”
苏瑾没有多做停留,从南星离开后径直回了家。
小七去上美术培训班也刚回来,是田庆华摇着轮椅去接的,祖孙俩都满头大汗,正商量要不要吃冰镇西瓜。
“不许吃。”苏瑾边换鞋边下禁令,“小七你忘了几天前吃西瓜拉肚子?”
“可是好热!妈妈,我就吃一片,很小很小一片好不好?”
小七最擅长撒娇,田庆华竟然也帮腔,拿话堵苏瑾:“这时候不吃西瓜要等过年吃吗?”
“过年没有西瓜啊奶奶。”
“怎么没有,”田庆华卖弄道,“现在有钱什么吃不到,冬天有反季节西瓜。”
苏瑾走过去在沙发里坐下,一边听这一老一少琐碎的对话,一边在心里琢磨事情,等有了点头绪,便跟祖孙俩打商量。
“要吃西瓜也可以,但我有个要求,希望你们能配合。”
小七到底是孩子,为了吃上西瓜,什么都不管了,先嚷着让阿姨给他切最好的那块儿。
田庆华在轮椅上宠溺地斥他,一个西瓜哪有什么最好的,至于苏瑾的所谓要求,她果然习惯性地听而不闻。
等阿姨切了西瓜过来,苏瑾索性也让她一起坐下,视线在几个人脸上一一掠过,最后才有些艰难地开口。
“我们还是搬回去吧,就算你们不喜欢那里,觉得地方又小又破……”
“为什么?为什么要搬回去?”小七嘴里还塞着西瓜,听到搬家就不高兴得小脸都垮下来,“妈妈你不是说我们不会再搬回去吗?我不想回去,我喜欢这里。妈妈,我喜欢这里!”
苏瑾目光凝重地看着小七哀求,心里的确很不是滋味,那种给不了他好日子的无力感,让她觉得很挫败,可是相比住着不该住的房子,她倒宁愿过回以前紧巴巴但至少心安理得的日子。
既然已经到了这种时候,她也不再避讳跟他们坦诚她和陆时深之间的问题,说得倒是轻描淡写,分手是因为彼此性格不合,对苏澄相关的事却只字未提。
阿姨是拿工资干活的外人,自然没有立场发表意见,田庆华听完,不出意料又是一番嘲讽,说看男人的眼光谁也比不上她,早知道姓陆的靠不住,早分早省心。
苏瑾对此不置一词,只在心里冷笑,田庆华倒是真看得准,所以才跟有妇之夫搞到一起,最后还落得这个下场。
不过她现在没精力跟她翻旧账,自己想想也就算了。
所以几个人里,最后只有小七一个人反对,哭闹耍横,就是不同意再搬回从前的破房子。
苏瑾理解小家伙对老房子的抗拒,一开始便温言软语相劝,后来见他油盐不进才真的来气,耐着性子又威逼利诱一番,结果还是不行,索性找来棍子,准备武力镇压。
她很少对小七动手。以前是觉得小家伙太小,身体不好又身世坎坷,怜惜都来不及,哪舍得动他一个手指。后来他大了些,也懂事了,大多数时候都乖巧得让苏瑾觉得,他是她前辈子修来的福。
母子俩感情深厚,请动棍棒这还是第一次。
不过苏瑾到底下不去手,小七也委委屈屈求饶让步,但关键时刻还是提出条件,他们不回老房子,而是另租一套经济点的大房子。
苏瑾是行动派,搞定小七后就接连看了几天房子,并且很快签了下来,简单收拾一下就准备搬家。
搬家前,苏瑾亲自下厨张罗了一大桌子菜招呼楚舟沈夜夫妇,她之前没跟他们提搬家的事,所以饭桌上说出来时,把两人都惊得一愣。
“怎么回事?”楚舟放下筷子,眼睛瞬间就红了,“这才住过来多久,半年都不到,怎么又要搬? 回头我生了孩子,还指望你帮我搭把手呢。”
沈夜虽然也很意外,不过因为小说的事,他多少能猜到个中缘由,又知道苏瑾个性要强,因此拦了拦楚舟,笑说树挪死人挪活,怎么舒服怎么来才是最大的幸福。
上次搬来时苏瑾没参与,不知道有多困难,这次搬走却很简单,她能扔的都扔,最后只剩几个大箱子,一货车也就拉完了,甚至都不需要麻烦沈夜帮忙。
不过虽然琐事上劳动不上沈夜,正事上苏瑾却没少麻烦他。
她的想法很简单,既然沈夜觉得拍电影可行,既然有这个希望,那就算陆时深不同意,她也还是要继续。
只是正如沈夜所说,要拍一部电影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他们面临的困难很多,首当其冲的是资金。
对于时下动辄几千万甚至上亿的资金投入,如果不是有大公司参与,单凭一股信念就想完成宏伟大愿,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与天坑一般的资金缺口相比,陆时深所说的“无法过审”就越发显得不是那么回事,毕竟如果是因为内容不和谐,完全可以改剧本。
苏瑾在跟沈夜一次次讨论过后,的确又开始漫长的修改过程。而就目前而言,这也是她唯一能做的事了。
从七月底到十月间,苏瑾算是高效地完成了几件大事。一是完成了从小说到剧本的第一稿,一是把她买的那套老房子,以超出预期的价钱脱手卖了。
还有她妈在老家的房子,因为赶上修地铁被政/府征了地,也赔偿了一笔不大不小的钱,只是钱到现在也还没有到手。
另外还有一个振奋人心的事情,是姚白主演的新电影在国外获奖,一举拿下包括最佳男主,最佳剧本,最佳剪辑等在内的五个奖项。
苏瑾作为最佳男主的经纪人,也有幸参加了颁奖礼,当一身西装恍如天神的姚白捧着奖杯说着感谢词,最后还点名感谢她的鼓励和陪伴时,她的心迅速膨胀到几乎炸裂,一种自豪感油然而生,既为姚白,也为她自己。
十月中苏澄忌日,苏瑾第一次带小七去了墓地。
小家伙之前还从未见过苏澄的照片,因此爸爸两个字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直到他终于看到墓碑上那张已经发黄的小照片,他才知道自己跟爸爸长得那么像。
苏瑾鼻酸眼涩,但没有流泪,扶着小七的肩膀告诉他:“你是爸爸小时候的样子,爸爸是你长大后的样子。”
小七转身把脸埋在苏瑾胸前,无声地哭起来。
他已经知道他爸爸是怎么死的,也明白妈妈之前不让他当警/察的原因。可是,他怎么才能让妈妈明白,正是因为知道爸爸那么勇敢,才越想长大后也变成他那样的人。
跟小七的心愿不同,苏瑾对着苏澄的照片,心里默想的是他如果在天有灵,就保佑她的电影梦早日实现,早日让世人知道曾有他这样一个人存在过。
祭拜完毕,母子俩心情沉重地从山上下来。
今天天气好,来墓区的人比往年的这个时候多很多,山脚下停的车也不少。
苏瑾来得不算早,车子只能停在离上山口有点距离的地方。
她搂着小七往那边走,因为心里想着事,也没留意路边停着的车,倒是小孩子好奇心重,山上的事下来就忘了,对车子的兴趣让他滴溜着眼睛到处看,于是就看到一辆熟悉的车子。
小七突然停下脚不动,苏瑾自然也被带的一顿,回过神循着小家伙愣住的视线看过去,也跟着愣了一愣。
那是陆时深的黑色路虎,灯还亮着,但不知道是不是撞到哪里,左前灯的位置很明显凹了一块,驾驶位上有人,只是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
小七抬头看苏瑾,眼里满是疑惑,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要问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苏瑾明白小家伙的心思。他现在对陆时深有阴影,因为流产的事,田庆华算是找到机会可以肆无忌惮地说他坏话,被小家伙听在耳里记进心里,从此再也不提原来的陆叔叔。
“他怎么了?睡着了吗?”小七语音低颤,竟像是有些害怕。
苏瑾的心也不免跟着揪了一把,她自然没小七那么天真,以为陆时深没事跑到墓区来睡觉。她蹙眉看着那个趴伏的身影,又看看车头凹陷的地方,胸口狠狠跳了几下。
她收回心神,拉了小七一把,催促道:“走了。”
“妈妈你不去看一下吗?”小七到底是个善良的孩子,“他会不会生病啊? ”
苏瑾心里七上八下,脸上却没好气,拖着小七边走边说:“他是大人,生病了自己会看医生,咱们不用管。”
“可是……”
“哪有那么多可是!”
苏瑾拖着小七越走越快,几乎像逃一样,直到上了车,小七已经在后座安全座椅上坐好,她给他扣安全带,扣了半天都没扣进去,手抖得厉害,根本对不准插口,最后还是小七自己动手扣好。
“妈妈……”
苏瑾失魂落魄,小七喊了几声,她才回神,忙把车开出来。车子从那辆路虎前经过,又飞快冲了过去。
小七趴在车窗上扭着头往后看,这时回过头来忧心忡忡道:“妈妈,我刚才看到他坐起来了……”
苏瑾绷着脸没搭腔。
小七自言自语又说:“……好可怕……”
“什么好可怕?”苏瑾从后视镜看小七,“瞎说什么?”
“他跟你一样……你在医院的时候,脸也是那样……”
苏瑾听得心惊肉跳,却强自镇定:“我脸是哪样啊?”
“好白……”小七撇撇嘴,一副想哭的样子,“奶奶说像死人……妈妈,你以后也不要生弟弟……我怕你会死……”
苏瑾心里咯噔一下,手也抖了,车子顿时扭了一下,差点冲出马路,她忙拉回车头,一个急刹停下车。
小七被吓到了,瞪大眼睛看着苏瑾,好半天才带着哭腔叫妈妈。
苏瑾双手牢牢把着方向盘,胸口剧烈起伏着,听到小七害怕的声音,深吸了一口气,回头安抚他:“妈妈不生小孩,也不会死。你乖乖坐着,别乱说话。”
哄完小七,苏瑾拿手机打了个电话,是周哥的号码,她好久没打过了。
“苏小姐?”周哥声音浑厚,听起来很是意外,“怎么想到打给我?”
苏瑾径直问:“周哥,你今天没跟陆总一起吗?”
“陆总?我没跟陆总啊,我已经好久不跟他了,现在跟他的是老刘。怎么了苏小姐,您有事找陆总吗?”
苏瑾怔愣几秒,把地址报给周哥,请他尽快过来看看,觉得似乎说不过去又解释道:“我带着孩子,待会儿还有事,只能麻烦周哥了。”
挂了电话,苏瑾又坐了一会儿才重新启动车子。
车开出来一段路,小七在后座小声问:“妈妈,你跟他是不是不会结婚了?”
苏瑾皱眉,可是又不忍心呵斥小七。他哪里懂大人的事,还不都是田庆华嚼舌根。只是小家伙不懂就算了,偏偏说的话句句都像刀子戳她的心窝。
十月底小七满七岁,苏瑾为他办了个还算隆重的生日派对。
楚舟夫妇自然在,晚一点的时候Angel竟然也来了,还自作主张给小七买了一台配置堪称豪华的电脑。
Angel说他已经这么大,是时候了解外面世界的险恶。没错,她说的就是险恶,还阴阳怪气地祝福他跟他妈妈一样,在网络世界里大战四方横扫千军。
苏瑾知道她酸的是自己,却也没戳破,该玩笑还玩笑,俨然一副百毒不侵的样子。
饭后大家闲坐,楚舟靠在沙发里,摸着快临盆的肚子对苏瑾说:“我和你姐夫有个礼物要送你。”
苏瑾狐疑地笑道:“是小七的生日,你们已经送了礼物了,怎么还要送我礼物吗?”
楚舟只管笑,用胳膊肘推了推沈夜,沈夜跟她对视一眼,转头过来对苏瑾认真道:“其实也说不上是礼物,因为成不成还不一定。是这样,我考虑了一段时间,决定出来单干。”
“单干?”苏瑾惊道,“工作室吗?南星不是已经有这种模式吗?艺人经纪人都可以成立自己的工作室……”
沈夜摇头打断她:“还是不一样。我的想法是自己独立运作,不受公司那些乱七八糟的限制,这样拍什么不拍什么都由自己决定。”
“但这样风险会很大,”苏瑾不无担忧道,“如果在南星旗下,毕竟有公司做后盾,各个方面也都会有保障些。”
楚舟腆着肚子坐起来,拉过苏瑾的手笑道:“任何事都有风险,如果贪图安逸,那就别指望做自己的事。你姐夫既然有这想法,我觉得没什么不好,最坏最坏的打算,也不过是赔些钱。再说如果眼光够快准狠,未必就会赔钱。”
苏瑾沉默着,好半晌才闪着泪光笑着说:“你们想帮我,我很感激,可是……”
沈夜摆手道:“也不尽是帮你,我说过,谁成就谁还不一定。”
“也算是我们给孩子的见面礼。”楚舟笑着补充。
楚舟跟沈夜的孩子在十一月十二号提前报到,是个粉嘟嘟的小女孩,才出生就能看出是沈夜的翻版,把这位自称老来得女的著名导演幸福得泪洒产房。
借着千金降临的喜气,沈夜的个人工作室选在是十一月底宣布成立,并同时发布沈夜导演转型之作即将筹拍的消息,却对所拍剧情三缄其口。
一时间媒体争相报道和猜测,以至于沈夜新作被越传越神秘,可越神秘就越是话题不断。
其中让苏瑾捏一把汗的,是有关沈夜从南星“分家”原因的猜测。
因为之前就有过外姓夺权的传言,这次沈氏嫡系出走,久不在媒体上露面的陆总又再次被推上风口浪尖,说他果然手段狠辣,这下算是稳坐南星天下。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兴致勃勃吃瓜看戏的时候,南星突然召开新闻发布会,以惊雷之势将Angel沈珈的真实身份公诸于世,并且宣布之后沈小姐除继续自己的演艺事业外,也将有选择地承担部分南星经营事务。
发布会选在本地最高档的酒店进行,偌大的宴会厅聚集了数百家媒体,沈珈的身份一经公开,顿时在媒体间炸开了锅,就连网上也同时沸腾一片。
南星官网官微,Angel的个人账户,顿时被数以百万计的转赞评所沦陷,大家吃瓜吃到口径几乎一致,全都是“啊啊啊”和“原来如此”,马后炮可谓是放一响连一片,再热闹也不过如此了。
跟吃瓜群众的兴奋相比,被临时通知陪同沈珈出席发布会的苏瑾,直到现在还有点蒙圈,她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事,事先竟半点消息也没听到,就连沈珈也从未跟她提过。
当然沈珈作为艺人,可能需要跟她沟通工作,但她作为南星未来掌门,的确没必要跟她通气,可即便这样,她还是觉得奇怪。
更奇怪的是,沈珈身份揭秘这样关乎南星经营的大事,作为现任总裁的陆时深竟然没有出现,而是由资深副总裁代为出席,这似乎也有点不合逻辑。
熙熙攘攘的发布会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头半个小时是正事,后一个半小时都是用来招待媒体吃吃喝喝,顺便做些必要的social。
沈珈全程由副总裁陪同周旋,苏瑾便自动隐身在角落里胡思乱想。她总觉得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可是究竟是什么,又一时想不明白。
发布会虽然很快结束,但昔日被传靠抱大腿上位的小花,突然摇身成了最大娱乐公司老板,这样的励志传奇足以让一众网友咀嚼自嗨好长时间。
等沈氏千金的热潮慢慢冷却,沈夜工作室正式挂出新电影班底的消息。
Angel以“著名编剧钦点”的身份出演女主,而“本世纪最悲情男主”则在数十位竞演者中,定下由南星影视歌三栖明星和数夺影帝桂冠的姚白担纲演出,另外因在RealFun里以“暖心大叔”形象圈粉无数的庄盛老师,也将首次挑战反派角色……
此消息发布不出一小时,微博转发量已经超过三百万,评论数更是突破五百万,以至于这部连名字都还没影的电影,光凭主演班底的噱头就已经未拍先火,期待度已经破表。
舆论造势虽然形势喜人,但作为工作室军师的楚舟却建议见好就收激流勇退,在大家翘首以盼下一次爆料时,将有关新电影的一切消息牢牢封锁。对此她的解释也颇有潮范儿:“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电影预期拍足八个月,时间刚好跨过冬天直到隔年夏天,因为主角刘澄死的时候是冬天,所以拍摄顺序也相应做了调整,决定先拍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