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否决
沈白眼2017-11-15 19:065,209

  苏瑾上一次这样讲苏澄的事是跟陆时深。那时她以为自己会哭,结果倒是陆时深眼眶红红,自己却平静得不可思议。

  然而这一次,不知道是否因为心境不同,又或者是眼前可观可感的压力,让她终于不堪重负,在沈夜面前形象全无地淌下泪来。

  “不好意思姐夫,”苏瑾笑着揩眼泪,“我可能是最近陪沈珈拍戏,被她带得感性了。其实苏澄走的时候,我都没有哭……我那时不相信他已经死了……就是很久之后,我也还时时在想,他也许只是出了任务暂时回不来……”

  可是他回不来了。永远也回不来了。

  沈夜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让他一时发不出声音。

  他沉默地看着苏瑾流泪,往身上摸了摸,却没找到可以给她擦眼泪的东西,于是起身去了服务台,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叠纸巾,他抽了一张递给她。

  他是导演,尤其是喜欢拍生离死别爱情悲剧的浪漫派导演,自然没少见女人流泪,梨花带雨或是急风骤雨,什么样的没见过,苏瑾也未见得比那些女明星哭得更有美感。

  可大概是因为他知道她曾有多努力想藏起眼泪,所以这一刻亲眼见她泪落无声,带给他的触动才更震撼。

  偏偏他不擅长安慰人。如果是楚舟自然好办,他可以抱她吻她,给她足够的安全感。

  但能这样安慰苏瑾的显然不是他。而且眼下她真正需要的也不是这些,她需要的是一个可以看得到未来的希望。

  沈夜把那叠稿纸小心地装进文件袋里,又用手郑重地压了压。此时他的内心也远称不上轻盈,反而正有一种颇为复杂的情绪在躁动。

  那是一种久违了的正义感和责任感。

  他觉得他应该做点什么。

  至少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他觉得他一定可以做点什么。

  “我需要一点时间,”沈夜看向苏瑾,斟酌着开口,“你现在应该能理解,任何一部电影,都不只是开机关机那么简单。况且如果真要拍,我不希望它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新项目,跟我的其他作品毫无差别。我希望它是有生命的,能让所有看到它的人明白它的生命价值。”

  “姐夫,”苏瑾泪眼婆娑,有些难以置信,“你的意思是……”

  沈夜吸了口气,把文件袋拿在手上掂了又掂,似乎是配合着他的心情,脸上的笑也显得格外庄重。

  “苏瑾,相信我,虽然我能预见困难肯定不少,但我会用最大的诚意来实现它的价值。”

  苏瑾犹不敢相信,捂着嘴只管掉眼泪,好一会儿才哽咽道:“姐夫,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沈夜却摇头:“可谁说不是它成就我呢。”

  事情比预想顺利太多,以至于跟沈夜详聊后的一两个礼拜,苏瑾仍会时不时回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她自认她活得很现实,所以对小说和电影的期待,并不能上升到沈夜所说的生命价值的高度,她也不在意到底谁成就谁。

  她唯一的希望,是电影能够顺利投拍,能引起一定的舆论关注,能让苏澄借着刘澄活过来。虽然小说里刘澄也死了。

  但苏瑾不知道,她所认为的顺利,也只是她自己认为而已。

  沈夜从拿到小说全稿后,就一直处在神经高度紧张的状态。

  这是他的老毛病,用楚舟的话说就是职业病,而且周期性发作,会从脑子里有计划开始,一直持续到电影下线才算尘埃落定。

  而这一次沈夜的“病”比任何一次都严重。这当然有苏澄苏瑾的现实原因,他对他们有种接近于亲人般的责任感,但同时他的焦虑也来自对自己的要求。

  他之前的作品无一不是关于男女之间的浪漫爱情,但苏澄的故事显然不属于这一类,爱情只是他作为男人的一层皮肤,而他作为缉/毒警员的英勇无畏,才构成了他的骨血灵肉。

  苏澄是为正义而生,又为正义而死,以至于作为导演的沈夜,在被激情和热血鼓动的同时 ,又不得不沉下心来思考,如何才能将这样的苏澄,完整而立体地介绍给那些坐在电影院喝着可乐吃着爆米花的广大观众。

  沈夜思考的问题很多,甚至说得上是思虑深远, 然而却不得不说他从一开始,就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现实,直到他把小说稿跟电影计划同时递到陆时深面前。

  南星三十五层总裁办公室里。

  陆时深刚翻完小说,在拿起另一本计划书前,先拉开抽屉拿出烟来,自顾自抽出一支放到嘴里,才问沈夜介不介意。

  “你像是问我意见吗?”沈夜笑着也取了一支点上,问陆时深,“所以你觉得怎么样?咱们俩的角度不同,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陆时深没有搭腔,而是靠在椅子里很认真地抽着烟。

  他很少在办公室里抽烟。但最近似乎很容易就养成了这个习惯,连秘书乔伊都忍不住提醒过几次,再这么吸下去,她将不得不要求公司为她购买重疾险,毕竟二手烟危害无穷。

  一支烟已经燃到尽头,陆时深还是没有说话。

  倒是沈夜有点坐不住了,将二郎腿换了一边,身体依然斜歪在椅子上,以至于姿势看起来很是有些随意。

  可谁晓得他也紧张,因为他猜不透眼前这个实际上掌握“生杀大权”的人会说出什么来。

  “我说陆总,yes or no,你总该有个说法吧。”

  陆时深把烟蒂摁进烟灰缸里,顺便又把小说拿过去翻了翻扉页和封底,并没有看到那两个字。

  但就算没有苏瑾的签名,他也不难一眼看出它是出自谁的手笔。

  当然,陆时深的判断无关文笔,而是第一章就出现的主角的名字。毕竟还有什么会比这更凑巧,男主角叫刘澄,身份是缉毒警员,然后为解救一个身份特殊的女人中弹重伤?

  所以苏瑾当初的说的“办法”就是这样?

  她知道凭一己之力撼动不了任何人,所以才想到用电影却挑动大家日益麻木的神经?

  可她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到这个迂回到几近可怜的办法?

  不管怎么说,能想到这样的办法,倒也很符合苏瑾一贯的风格。就像她在过去一年多里,为沈珈为姚白,甚至为了他而同那些网络黑子周旋一样,她的打法始终带着他的烙印。而且很明显她从不怕迂回,更不缺等待的耐心。

  也许他该为苏瑾感到高兴。

  毕竟她还能在如此孤立无援的境地想出这样的办法,且不论前景如何,她的坚持足够令人动容。

  当然让陆时深动容的,又何止是苏瑾独辟蹊径的做法。

  还有她在小说里-不知有意无意-她淡化了他母亲的形象,只用寥寥几笔概括她的身份,一个因爱迷失而误入岐途的瘾君子,一个可怜又可恨的女人。

  至于以陈家为原型的某种势力,苏瑾似乎痛恶之极,所以毫不留情地将他们塑造成贩毒大佬背后的保护伞,结果当然也不言而喻,保护伞总有倒塌的时候。

  陆时深在这短短个把小时里,无意仔细研究苏瑾这部处女作的成功与不足,那不在他关心的范围。他现在思考的是摆在他眼前的问题,也正是沈夜迫切想从他这里得到答复的问题。

  “如果你要我回答,”陆时深看向沈夜,神情肃穆,语气沉重,“我的答案是,不能拍。”

  沈夜那句“为什么”已经到了嘴边,却又笑着忍了回去,他目光直视着陆时深,故作轻松道,“我就知道我的转型大计不可能这么顺利。不过我能知道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吗,甚至都不问我为什么想拍?”

  “你想拍是因为故事的确值得一拍,”陆时深再次点了支烟,但只抽了一口又掐灭丢开,他把小说连同计划书退回给沈夜,缓慢却认真道,“于私,我的确没有拒绝的理由,但于公,我不能在明知无法过审的情况下还同意这个计划,那不仅仅是对南星不负责,也是对你们不负责。”

  “‘我们’?”沈夜难得揪字眼,讪然道,“你知道作者是谁?”

  陆时深垂下眼,嘴角隐隐勾起一丝苦笑:“我认识她的时间可能不比你短。”

  而他对她的了解,也绝非沈夜可以比拟。

  所以隔天,当苏瑾不顾乔伊的劝告而执意敲开会议室的门时,陆时深一点也没有觉得意外。

  他只是平静地看了看她因急切甚至愤怒而涨红的脸,然后抱歉地中断了会议。

  参加会议的南星高层不下二十个,其中还包括苏瑾所在经纪部的老总。但这些人有谁不是人精,所以他们就算对苏瑾不满,也还是会起身离开时,对她投以温和礼貌的一笑。

  苏瑾却不傻,她此时能站在这里,而不必担心明日的饭碗,也不过是因为陆时深曾经公开承认过她的女友身份,且至今还没有公告她其实已经下堂。

  会议室的门被体贴地关上。

  苏瑾还站在门边,视线一瞬不瞬地打在陆时深脸上。

  她现在已经无暇计算他们已经多久没有见面,也无心留意他的脸色是不是依然难看,眼下她整个人被愤怒和气恨炙烤着,仿佛眼前也隔着一层往上蒸腾的火焰。

  她像个移动的火球,把一本厚厚的文件甩到陆时深面前的办公桌上。

  那正是她给沈夜的那本打印稿,半小时前她又从他那里要了回来,因为沈夜告诉她时机可能不成熟,还需要再等等。

  “怎么样算时机成熟?”苏瑾现在把问过沈夜的问题又丢给陆时深。

  她看着他绷紧的侧脸,自顾自冷笑:“陆总眼力不错,居然知道是我写的。所以那你是不是都不需要细看,就可以断定不能拍?可是为什么不能拍?为什么过不了审?你敢说不是因为你害怕将来如果翻旧案, 你们陈家费心掩盖的丑闻就会昭告天下,你父亲也会因为丑闻晚节不保?”

  苏瑾受不了陆时深只用侧脸对她,那让她觉得,她的愤怒也好伤心也好,在他眼里都不值一提。

  她恼上加恼,伸手拖着他的椅背转过来,迫使他面对她。她居高临下看着他,可他连眼皮也没抬。

  “陆时深,”苏瑾急脾气上头,也不管这是公司会议室,天花板四个角落的监控还在运行,她暴躁地冲他低吼,“你他妈能不能回答我,你是在怕吗?你怕真走到那一步,你跟陈家就再也回不了头?!”

  苏瑾说这话的时候,手也气急地抬起陆时深的脸。

  他目光低垂,这时候倒不得不抬起眼皮看她。他目光平静,只有眼白上一点微红,还看得出他也许有那么一点在意。

  “说话啊,让我知道你怎么想的!”

  “我没什么想法,”陆时深到底还是开口 ,声音嘶哑,显得格外低沉,“我跟你说过,他们姓陈,我姓陆。”

  “又是这句话!可是有什么区别?!”苏瑾猝然抽回手,嘲讽地看着他,“别再自欺欺人了陆总,你以为改个姓就能改变什么?你始终都是陈家的人!陈敏欣为什么找茬,就是因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不然她怎么不找别人光找你?喝,说到这儿,我倒差点忘了,我还怀过你们陈家的孩子,现在看来流产是老天的意思,他早知道我们会有今天……”

  “苏瑾!”

  陆时深这一声低喝,显然已经是忍无可忍,所以人也扶着桌子倏地起身。而他周身陡降的寒冽气势,跟苏瑾的怒火相撞,倒真有些冰火难容之势。

  苏瑾还从未见过这样的陆时深。

  也是,自从他们“和平”分手后,她反而“有幸”见识他之前鲜少表露的情绪,他的讥讽,他的抗拒,还有眼下他的自私虚伪和暴戾……她简直要为终于看清他的本性而感到“庆幸”。

  她看着他因为压抑怒火而急剧泛红的眼睛,心里不禁涌过一阵施虐的快感。不过到这一刻,她也终于知道,她自己其实也是个不折不扣的自虐狂。

  “陆总你在生气?因为我说了陈家的种不配做我的孩子?可我说的有错吗,如果不是流产,我恐怕今天还得自己上医院……”

  陆时深眼睛直直地盯着苏瑾,仿佛这一刻突然不认识她。可她的眉眼她飞快张合的嘴巴,哪一样不是烙铁似的烙进他的心里,别人只怕冒充也冒充不来。

  可她又真的是她吗?他深深爱着的人也会说出这样恶毒的话来?

  他扶着椅背的手下意识的收紧,眼眸深敛,却还是抵挡不住从心口迅速蔓延开的剧痛,像地震一样,以摧枯拉朽之势,将他的五脏六腑捣成了肉酱,现在已经分不清心痛还是胃痛,他甚至已经感觉不到痛。

  他低下头闭了闭眼,身体猝然往后退了一步,腿撞到椅子上,椅子便自动往后滑开,然后撞到桌子停下来。

  陆时深暗暗调整呼吸,在自觉能够面对苏瑾的时候才抬起头来,惨白的脸上挂着与他极不相称的恶毒的笑,声音嘶哑道:“苏瑾,你比我看得清楚,那孩子身上的确流着陈家的血液,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所以老天才不肯留他。”

  苏瑾竟听得语塞。

  她不明白明明是同样一句话,同样的意思,她跟陆时深说出来,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效果。

  或许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说的是气话,却不得不怀疑陆时深说的才是他压抑已久的心里话,正因为心境不同,所以他的恨才会这么清晰地迎面扑来。

  “你终于承认……”苏瑾有些悲哀地住了口。

  “是,我终于承认了,”陆时深依然笑着,“我承认我跟陈家人没有任何差别,他们害怕的,也正是我害怕的。所以你说对了,我为了我自己,也不得不一票否决的你的计划。”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陆时深的眼神太冷,以至于苏瑾觉得自己匆匆而来时的怒火到这时已经偃旗息鼓,她现在只觉得浑身冰冷,像酷寒天里落了水,从里到外都冻成了冰渣,冷得她牙齿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好久没能开口。

  她还能说什么?该说的该问的都已经说过问过,至于答案-可是该死的现实是,并非所有问题都有答案,就像她现在在想,她跟陆时深真的相爱过吗, 他又真的爱过自己吗,恐怕也只有鬼知道了。

  “陆总,”冷静下来的苏瑾下意识地挺直了背,目光盯盯地望着陆时深,笃定道,“您的一票否决权不算什么。我如果这么容易就被否定掉,今天也不可能站在这里跟你说这些话。所以陆总要是不介意,咱们还可以等等再看。”

继续阅读:第一百五十九章,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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