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平生事
古月瑶秾2017-04-20 12:345,920

  我不知该说逐慰什么好,他表面上厌恶蓝泊儿,可她说十二点见,他便早早地来到沙滩上等她。他坐在沙滩上,眼前是一望无垠的禁海,莫名觉得有些熟悉,好像从前来过。

  传说中的禁海,比一般的海洋幽深得多。多年以前,浅滩都能浮出无数禁海花,它们在深蓝深蓝的海面上徐徐绽开血色。那妖娆诡异的花朵散着怨毒的阴气,飘于波光之上,象征死亡,亦象征重生。由于枝干乃是深蓝色,于是看起来就像浮于海面一般。

  可是这些,人类是看不见的。

  我之所以记得它的模样,是因为我曾含它于口中,任它融化,迫它死亡。

  那是一个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故事。

  我记得,那日有雷声雨声,铿铿锵锵如同古时的战场。唯一不同的是,我们是在海上。我看到野临的棕色瞳仁里有一场又一场的生死离别,我看见鲜血染红了整片大海。

  我知道他们是打不过野临的,因为他身上穿着蓝赫家族的战甲,它刀枪不入,灵力无边。

  深蓝之王要我收回家族圣物,我说送出去的东西怎可收回。就像蓝柏玡衣,你叫不回。

  他咬牙切齿,恨不得将我们碎尸万段。端的是个聪明君主,所以以祖母相胁。

  我双手紧握,心如针刺,却做不了什么。我伤心得什么都记不清,只记得相约小箭划过我的脖颈淌出血液,只记得野临五官骤冷弯曲手指,将插入我脖颈的相约小箭抽回,猛地刺入自己的脖颈,在相同的位置。

  那一瞬间,血液四溅如落花缤纷。

  或许是我从未想过野临这样凉薄的人会真心爱上谁,也肯做些无谓之事,所以现在才惊惶无措。

  当夜,蓝柏泽道马不停蹄将我与野临带回深蓝,三日后提交深蓝法庭审判。

  当深蓝法庭的咒鱼鞭落在我身上,刺入我的骨血,我大喊我爱他不悔,此生不悔。

  他本欲令我回归深蓝,却未想到我如此坚决,最后只好挣脱锁链带我逃离。

  不知是因为逃离蓝柏泽道魔掌过于激动,还是颈间的伤口因日夜赶路而流血不止,在暗夜席卷北极冰川之时,我便昏了过去。醒来时,恰巧在厚厚的冰层上撞见绚烂北极之光。

  听说爱斯基摩人认为“极光,是鬼神引导死者灵魂上天堂的火炬”。原住民则视“极光为神灵现身,深信快速移动的极光会发出神灵在空中踏步的声音,将取走人的灵魂,留下厄运”。不过,这些都不美。

  美的是芬兰人的说法。

  古时的芬兰人说,北极光是狐狸在白雪覆盖的山坡奔跑时,尾巴扫起晶莹闪烁的雪花一路伸展到天空中形成的。所以当时的我也曾经想象着自己用双腿跑在这冰川之上,划出美丽的雪花,蔓延到遥远的天际。可惜我是鱼,不能奔跑,充其量只能在水里搅搅浪花。

  野临的清淡嗓音响在我身后。

  “光顾着看北极光,也不管自己是不是被丢下了,你什么时候才能聪明点?”

  我扭头想要回话,谁知竟触动颈间伤口,一时间撕心裂肺地痛。我不敢作出任何痛楚模样,只好私下咬牙忍住,如此便说不了话。

  “怎么?又生我气了?”他居高临下看我,“那个问题我们在深蓝不是讨论过吗?”

  血液不停地滴淌而出,我悄悄侧眸瞧衣襟,才发现胸前已满是鲜血。相约小箭,果然暴虐。一种死亡的恐惧蔓延全身,我颤颤地落下泪来,怕今晚是与野临的最后一夜。

  他的声音仍是平静:“我若不自伤,那些家伙怎会安心将你我放在一起?我若不自伤,如何挣脱锁链救你?还是你怪我叫你忏悔?我不过是希望你能少受一些苦。你要是听我的话,他们便会将你送医救治。之后我也会想办法再带你走。你怎么不明白呢?”

  难得长篇大论,可内容竟然是在训我。我想骂他,但口中毫无征兆地呕出一口血。

  他疾步到我身边,单膝跪下,脸色苍白不逊于我,但却比我难看得多。

  “是谁教你忍痛的?”他皱了眉头,然而又不动声色将手置于我颈间,表情莫名,似笑非笑。我能感觉到夙月神族独有的冰冷,就像天际的月牙,清寒凛冽。

  下一刻我发现他颈间无伤,仿佛受骗一样难受。

  “夙王野临,你太卑鄙了吧。”

  他神情冷淡如冰层下缓缓潺湲的水。“你说什么?”

  “你偷偷治好自己的伤,却任我一路染红北极冰川。你是不是嫌北极素净,想给这冰川变个色,却苦寻不到法子,如今我正好随了你的愿啊?”

  闻言他的手突地一颤触到我的伤口,我痛得叫了出来。我已无力说他,于是淡定地等他道歉。良久,他却不吐一语。我以为他是被我触怒,不想搭理我,只好想法子转移话题。

  “野临,你听说过蓝赫林熏和深蓝的故事吗?”

  他不理我,连看我一眼都懒得。如是世上每一个医者都这样专心致志并且毫不稀罕面前姑娘的好容光,那就不会有恁多医疗事故以及作奸犯科了。

  “祖母说父亲和母亲相识,是天赐的缘分——噢,是不是你赐的?没想到你也会做好事。”他不反驳,我便当真。

  “母亲是异族人鱼,琴棋书画,丝竹弹唱,医卜星相无一不精,年少之时便惊才绝艳,每天去求亲的人就如身上鳞片那么多。”我偷偷觑他一眼,“你若是想象不到岳母的模样,瞧瞧我就行。”

  他却还是一副冰冷面容,就跟说句话会短命一样。

  我继续说:“后来你岳母厌烦,就独自行走海内,不多久便遇上一负心汉。相许白头不过三月,负心汉就将她甩脱。他要她等他十年。他想十年是段极长的时间,寻常人鱼等不及,更别说美艳绝伦的她,到最后她自然会另觅归宿。十年内,她又拒绝了无数求亲者。时光荏苒啊,十年时间很快就过了,你岳母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负心汉,还以为他出了事,谁知一打听,竟听说他十年内游戏四海,碎芳心无数。她当即上门,扬言要灭族雪耻。不上还好,一上就生出了我这么个优秀品种。”

  他这才有了反应,白了我一眼,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愣是没有说出口。怕是觉得“你岳母”三字太俗。

  “想不想知道怎么生的我啊?想不想学习下你岳父猎艳的技术?”

  他继续为我治伤,不动声色续说:“你母亲上门算账,恰巧负心汉不在家,就遇上了你父亲。于是他们动起手来。出于怜香惜玉之心,又……又在负心这件事上有所亏欠,你父亲招招留情,处处示弱。你父亲的灵力本就是不如你母亲的,一下子被你母亲打得遍体鳞伤。就这样,你母亲对你父亲另眼相看。一来二去,便共结连理。你母亲看上去那么复杂,做出的事却简单得要命。”

  我瞠目结舌,忽地想起他夙王的身份,觉得无所不知颇为无趣,撇唇不再言语。

  他反倒饶有兴味地看着我,续道:“只是谁也不知道,那个负心汉,并非完全负心。他在游历四海以后,突然发现谁都不如你母亲。有时候他看着别个人鱼,就好像看见了你母亲一样,一颦一笑,难以忘怀,然后才知道你母亲的重要。十年之期已至,他火急火燎回家准备聘礼想要上门迎娶,兑现承诺,谁知竟赶上了你父亲的大婚庆典,看见你父亲与你母亲正接受四方来贺。他站在大门口怔忡许久,孤单得仿佛不像他。衬着无数繁华,花丛中游弋的他,居然也尝到了孤单的滋味。从前他不知道她的重要,他也没有想过,为什么见过那么多美丽人鱼,却只对她一个许下十年的承诺。等到明白过来,但好像已无法挽回。他想要开口,想要留她,可就是没有办法。不过迟了三天,却发生了这辈子最令他后悔的事。”

  我将唇撇得更翘:“他自找的。”

  “三天。从上门算账到真心爱上,你母亲只花了三天,如果迟一些,如果迟一些,或许……”

  “或许就不会有我这么一条不知死活的鱼缠着你不放!”

  “这你也生气?”见我不语,他便慢慢扬起唇角,“你知道吗,那负心汉,就是你二叔蓝柏泽道?”

  我差些要把眼珠子瞪出来。他见我这般模样,笑意漫漫,抬手摸了摸我的发:“假的啦!”

  我蓦地推他一把,他作势欲倒,我慌忙去扶。他反倒利落后退,脚步扬出冰花无数,竟似落雪,不知怎的直起身来。我跌到冰面时,他已在我身后闲庭信步。

  “我刚为你将伤口护住,你却对我下手。深蓝人鱼,真是阴险非常。”

  “快扶我起来啦!”

  他慢悠悠说:“自己起。”

  “就不!你扶我!”

  “我也不。”

  “你没良心!我……我冷。将你的月光羽衣送与我穿,要不,就让我睡在月光羽衣里。”

  “睡在我怀里,那不是迫我对你负责吗?真有心机。”

  “你怕什么?最多像那负心汉一样,骗我十年,然后我再像你岳母那样杀上夙月神族,找个你这样的,生个我这样的。”

  他以手抚额,看起来甚是苦恼。

  我迅即借水起身扑入他怀中,他本能地接住了我,我趁势埋进月光羽衣里,做一个美梦。在梦中他吻着我的眼睛,笑得清雅无方。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啊?为什么清晰得仿佛昨天才发生?

  想着念着,不觉缓缓落下泪来,眼泪浸润了我的脸。

  我其实并不是什么厚道的人鱼,为了仇恨,我可以残忍。所以玡衣,你大可怪我见死不救,任由你的父王死于恶疾,你也可以怪我毫无仁心,要深蓝法庭的七位老朽为野临殉葬。当时我真的很糟糕。

  野临失踪以后,深海突然传来恶疾蔓延的消息。他向来是有仇必报,所以我觉得这事约莫和他有关,便火急火燎回了深蓝。

  我一路抬头仰望海面,最上层的浅色海水已被野临的血水染得血黄血黄,仿佛忘川之水的颜色,又好似披着夕阳余晖。纵然他已离去很久,但我还是会时常想起他的眉眼,他笑起来,嘴角高高的,眉眼低低的。他对我说:“你会好的。你好以后,可以去找玡衣,我知道她对你很重要。”

  “你要陪我去找。只要你在我身边,我谁都能找到。”

  头一次发现他狭长的眼睛里有一丝局促,可我却不知道为什么。我亲吻他晶莹的月牙印记,抚平他的眉头。我以为自己命不久矣,于是向他求婚。

  “我们好好谈谈。”

  我看出他的不安与不愿,傲慢地说:“除了谈婚论嫁,什么都不要谈。”

  “用人类的话是这么说的,像你这样的女人,结婚的时候身边该有最亲爱的人,给你祝福。还要有最美的嫁衣,有满堂宾客……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无所有。”

  “你就是我最亲爱的人。有你,就等于有了一切。”

  在旭日的见证下,我成为夙月神族的王后。

  数日后,他不告而别。我在北极整整等了三个月,他却没有回来。

  野临,你就这样走了,连一句道别,一个幻梦都不肯给我。为什么你舍得离我而去?你就这样走了,走得干净利落,连一座枯坟都不留。我再也看不见你,听不到你,碰不到你。我没有母亲,没有父亲,遇到你的时候我以为我拥有了一切,可是现在,我连你都没有了。野临,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亲手杀死自己,孤零零地留我在世上?你应当知道,我什么都不求,除了你,除了你。我蓝赫楚兮此生唯一爱的你。

  那时的深蓝除了医相和教母,都已命悬一线。

  我料想《夙世笔记》必有记载,于是时刻翻找。他心思缜密,就连自己时时刻刻都可能书写的《夙世笔记》都打乱了时间来记述。我一时间找不到。

  深蓝是不分昼夜的,或许可以说,只有黑夜。我们的计时器是蚌,蚌和一个珊瑚做成的小环道相接。蚌内有些刻着时辰的珍珠,时间一到蚌壳便会吐出珍珠。珍珠被吐到环道上,越接近下个时辰,越往环道尾端走,直到重新回到蚌壳,代表下个时辰的珍珠流出蚌壳。寻到疗方时,蚌壳恰好吐出绘有“子”字的珍珠。

  那稀世疗方是禁海花。

  医相说世上最后一朵禁海花,早已在三月前开花,死亡。

  三月前,那是野临离我而去的时候。

  医相说:“公主从北极道游弋一路,依然健康如初,不知公主在路上进食或者触碰过何物?其实,相约小箭的伤足以让公主此生罹患恶疾,公主……”

  “禁海花是何模样?”

  “禁海之蚌,雪花为引,喂以鲜血,以命易命,当可开花。花瓣倒披,花被红色,向后卷曲,边缘褶皱。花朵喂食,可愈百病,延年益寿,永不白头。”

  “以命易命?”

  “海中月当场毙命,而供血者翌日必死无疑,尸身化成血水,流经之处,可致生灵涂炭。他定是为一己私欲向夙王讨要某些东西,才甘心豁出自己与雪花的性命堕入轮回。而夙王,为挽救他人而作出此等恶行,害芸芸众生罹患苦难,必定罪孽深重。可能永堕轮回,千世万世不得安息。”

  “住口!”

  “当日王用‘相约小箭’划伤公主三箭,迫得夙王卸下战甲束手就擒确实过于残忍,也不光明磊落,但却恰好印证夙王对公主情深意重。”

  “相爷当日可在深蓝法庭?”

  “恰巧外出巡诊。”

  “纵然如此,我大喊此生不悔,相爷应是听见了的。”

  “不错,整个深蓝都听见了。”

  “那相爷应知野临离世,实乃我一生最痛。如今野临尸身化为血水,使深蓝众生身染恶疾,连深蓝之王也未能幸免,唯一的解释便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他欠我们的,终于要还了。野临不会寂寞。至于这许多的业障,我自会承担。”

  “公主,这万万生灵……”

  “他们是生是死关我何事?”

  “纵使百万生灵该死,那老祖宗也不该啊。她是公主的亲祖母,公主年幼失去双亲,由老祖宗一手带大,万千宠爱,无人可敌。”

  “你以为那些丧心病狂的家伙会眼睁睁地看祖母独活,自己却要痛苦死去吗?相爷当知,救其一,必救全部。莫说我没有禁海花,即使有,也不会惹人来争,将杀身之祸引至祖母身上。”

  “深蓝法庭那日,我虽不在,但也曾听闻。王希望公主认错,公主说此生不悔,夙王见公主如此,泪流满面,大声呼喊要公主忏悔,以此重归深蓝。公主坚决不认。深蓝法庭的锁链终是锁不住夙王的一双手掌,他挣脱了锁链,带着公主浪迹天涯,寻找治伤良方。夙王以血喂蚌,必知自己克日将亡,尸身也将污染深蓝,于是留《夙世笔记》给公主,公主何不想想其中用意?”

  我不是没有想过。

  我知他留《夙世笔记》给我,是想我利用它拿回属于我的一切,拿回我在遇到他之前拥有的一切。他一直愧疚,一直不安,他以为是自己令我遭受了苦难,褫去了荣华。可是那些,我从来都不稀罕。我稀罕的,从头到尾只有他而已。他为什么不明白?

  “夙王如此,无非是想公主借机拯救深蓝于水火,成为众生信仰,从此万民拥戴。”

  我狡黠一笑,却溢出一丝苦痛。我说:“很好,你说服我了。如何解救?”

  “服食公主鳞片。”

  我将计就计:“既然相爷以为夙王希望我成为深蓝众生信仰,从此万民拥戴,那深蓝之主,当只有我一个。如是这般,现在的王就必定不能活。深蓝法庭的那七位老朽认为我蓝赫楚兮伤风败俗,对我心存怨怼,今后必定阻碍我的统治,也不能活。”

  自那以后,奄奄一息的深蓝之王蓝柏泽道被深蓝法庭以侵犯外族、破坏和平为名起诉,另七位作为帮凶一同落案,囚于狱中,失救而亡。

  我由于失去全部鱼鳞而得到一双腿,得以行走于陆地之上,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从那以后,禁海总会浮现许许多多的禁海花。我每每见到,便会忆起往昔。只是蓝柏玡衣并不知道这些故事。深蓝恢复平静以后,我翻阅《夙世笔记》希望找到她的下落,终于在这里找到一片净土,开始部署这一切。

  玡衣,你莫要怪我,我只是想你明白,你可以重新开始,而不是从头再来。在这个古老的小镇,会有人为你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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