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今生缘
古月瑶秾2017-07-02 23:554,303

  我们自小承欢祖母膝下。祖母总是把自己打扮得贵气妖娆,尤喜在金光闪闪的鱼尾上点缀无数珍珠玛瑙,衬得鱼尾美艳无双。祖母满头乌发上盘绕着一串串的黑色火山琉璃,弄得乌发越发黑亮。我们都是祖母的亲孙女。因为我们的母亲早亡,所以一直是祖母照顾我们,把我们当作心肝。只是我们异父异母。相同的是,我们出自深蓝王室,都是公主。祖母告诉我,我的母亲名谓深蓝,多年前,母亲辅助父亲统一四海族群,父亲即以母亲之名命名新的国度。至于玡衣的母亲,祖母绝口不提,任凭玡衣如何厮磨,也不肯漏一句口风。我想这里面是有故事在的。也许玡衣的母亲身份卑贱,出不得厅堂,露面就会影响王和玡衣,招来话柄,又或者玡衣的母亲是天下间难得的女魔头,倾国倾城,惑人无数,曾祸害深蓝……总之秘密就是了。

  对玡衣的想念几乎充斥了我少女时期所有的时间。我总是躺在祖母怀中,问祖母玡衣去了哪里。祖母用高贵典雅的面容对我微笑说,“人鱼都有自己的宿命,总有一天你会和玡衣相见。”

  我问祖母为何教母对玡衣如此残酷。祖母摇摇头,满面沧桑:“这或许是命运,又或许,这是该蓝柏泽道的。”祖母总生疏地叫自己亲儿的全名,我从不敢问原因。

  “为什么?”

  “孩子,你最幸运的地方在于,你是林熏的女儿。”蓝赫林熏就是我的父亲,祖母长子,深蓝先王。祖母说,父亲晏驾以后,二叔蓝柏泽道接替深蓝王位,玡衣和我便成了继承人。

  “你要好好活着,你活着,就是林熏活着。你的母亲也会保佑你,令你永享尊荣,平安健康。”

  我懵懂地点头应允。

  那个夏天是我成年之前在深蓝的最后一个夏天。

  很快海市被深蓝之王取缔,我也因为曾与海市首领——青蟹有所往来而被牵连,遭受放逐北极道的惩罚,王嘱咐我永世驻守北极道。

  我被水灵卫押送出海。我记得我离开的时候,教母前来送行,似笑非笑。由于脸上伤痕无数,表情看起来极其狰狞,唯一双善睐明眸和两瓣粉嫩红唇绝色无匹。这一刻我终于相信医相口中之言,她之前的确拥有倾城国色,只怕世上无谁能拒。

  她抚着我冰凉的脸颊,亲昵如同对待儿女。我有些震惊。

  她对我说:“孩子,偌大的世界,也比不上这个深蓝。总有一天你会回来,拿走这一切。”她望着我的眼睛,笑意深沉如海,看得我毛骨悚然,浑身不适。

  她的预言,最终应验了。

  我成了深蓝女王,统领禁海水族。可是我一点都开心不起来。每当我坐在王座上,我总会想起玡衣。我一直以为我才是整个深蓝最想念玡衣的人,却没想到祖母的思念更深。

  祖母往生那夜,颤颤地拉着我的手,眼角垂满热泪,嘴唇无力地张合,却始终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语。我想我是太蠢,所以不能代替祖母说出她临死之前的期盼。我着急,无奈,却什么也做不了。她大概是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绝望,于是死死地盯着我的腿,断气之时奋力咬着“玡衣”二字不放,唇也不曾合上。我终于知道,玡衣是她在这个世上最后的遗憾,她要我到陆地上寻回她最疼爱的孙女。

  我记得,她生前总缠着成功进化的青蟹,追问他玡衣在哪里,要他放影像给她看。青蟹告诉我时,我才知道,原来祖母对玡衣的境遇那样在意。她就像人世每一个平凡的奶奶那样,期盼自己的孙女平安归家,可总是等不到。到死都等不到。

  我迁怒于教母,教母却绽放大大的笑容,一脸快慰地说:“深蓝众生命数早有所定。你若要怪,就去怪你的夫郎吧。他存了心要深蓝翻天覆地的。”

  “我不明白。”

  “你要明白的只是——在蓝柏玡衣这件事上,你多多少少要负些责任。”

  “你说什么?”

  “对你偏爱。如你祖母,亦如野临,当然,还有我。蓝柏泽道多行不义,她的女儿沦落到今日,就是在替他承受报应。我为了对她严苛,自然就得加倍对你好。楚兮,你和你父王,相像得太过分了呢。我总怕对你不够好。”说罢掩面一笑。

  我觉得她有毛病,并不睬她。

  她得意洋洋续道:“说来我真有本事,有生之年不但能看着蓝柏泽道不得好死,还能看着蓝柏泽道的女儿世世为情所累,而这一些的执行者,竟然是你。因果循环,天理昭彰,我走运啊,真的走运。”

  我白她一眼,甩袖离去。我始终不懂,为何我归来以后,教母像是变了一个人,仿似有用不完的快乐。难道先知就会比他人快乐吗?她又为何总将我和那些事放在一起?

  祖母和教母的话,我刻进骨里印在心里。在深蓝恢复平静以后,开始在《夙世笔记》寻找蛛丝马迹。野临的心思太复杂,有些字我翻阅数次才能读懂,有些情节我找不到前后衔接,还有些人物费解得要命。我不知道什么曾经发生,什么正在发生,又是什么即将发生。教母便对我说:“别看了,再看一万遍你也不能改变分毫。”

  “你虽是教母,但我要循例提醒你一句,我才是深蓝的王,请你在我面前低头回话,我叫你抬头你再抬头。”

  她反而笑得灿烂无比:“我就喜欢你这个模样。”

  “你是变态了吧。”

  “我是变态了。”

  她的笑容,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我私下认为玡衣的不幸也有她的一份“功劳”。自那以后,我孤独入睡的每个夜晚都会梦见玡衣。她双手合十伏在我脚下,泪流满面求我救她。我将这视作梦境,而非预言。因为只有这样,我的心才会好受一些。很久以后青蟹将石盘送到我手中,我才发现,那个红点,又出现了。

  我如愿来到陆上,夜里总得抽出时间浸泡海水,否则我的脸庞将红肿不堪。

  我偷偷绕过玡衣来到禁海之滨。

  这是我认识沈延基的夜晚。月亮高高地挂在遥远的海面。那是一个明艳明艳的橙色光轮,仿佛旭日一般。我曾在海底见过太阳缓缓升起,便是这个模样。

  我慢慢步入海水中,低低的海浪缓缓而来。从海面上望过去,伸手仿佛能抓住月亮。明明那么高,却近在咫尺。

  我刚想沉入海底,莫名有什么东西勒住了我的脖颈用力地将我往后拖。我一时没防备,被海水呛了个七荤八素,觑着眼睛往后看,竟是一个男人。还是我中午见过的那个男人。我记得,他叫沈延基。

  我又是抓又是挠地想要他放手,偏偏这个家伙假想我是跳海寻死的傻姑娘,愣是不肯放,嘴里还喋喋不休地骂我。海浪声大,海水又进了我的耳朵,我没听清他骂的什么。

  他将我平放在湿冷的沙滩上,自己坐在一旁大口大口地呼吸,嘴里还不断地说我傻,说我寻死白费了爹娘养育我的心血。

  我皱眉瞥他一眼,怒火攻心,一时没忍住,猛地坐起身“啪”的一个清脆的巴掌打在他脸上。

  他怔忡半晌,一脸的难以置信。我觉得一巴掌不够,扬起手还想打他,他迅速制住了我的手。

  “你这个女人,我好心救了你,你反过来还打我。漂亮了不起啊?漂亮就可以随便打人啊?”

  我一生气就开始胡言乱语:“对,漂亮了不起!漂亮就可以随便打人!有本事你长得比我漂亮啊!你行吗?”

  “你……”他瞪着眼愣是没能说出什么来。

  “退下!”

  我来陆地许久,却还是没能习惯人类说的“滚”字,想要让人滚的时候总是控制不住用了屏退左右的方式。威严地吐出这俩字后,我觉得尴尬又丢脸。

  他不出意料噗嗤一声笑了:“你演古装剧呢。喳,娘娘。”

  “滚。”

  他漆黑的眸子里含着悠悠笑意,脸上却是一本正经:“我送你去医院。”

  “我没病。”

  “都要跳海了还说没病。”

  我刚想反驳,脑中有什么想法一闪而过,我迅即改了口:“我得了一种很奇怪的皮肤病,每天都需要泡在海水里才能缓解。”

  “还有这种病?”

  “你们这种凡夫俗子怎懂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话一出口我又懊悔万分。

  “还请娘娘指教。”

  我硬撑着:“凡夫俗子不配和我谈论世界万般。”我直直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裳上的沙尘,径直往前走。

  “你还要寻死啊?”

  “我说了,不是寻死。”

  为免他又拼死拼活地将我拖上岸,我找了个低浅的地方躺下,海水漫过我的身躯,凉凉的,咸咸的。

  他离我几丈远,也不知看了我多久,趟着海水来到我身边,莫名其妙地跟着躺了下来。我感知到他的气息,终于说对了话:“滚开。”

  “这片海域又不是你的,你凭什么叫我滚开?”

  我漠然提醒他:“你错了,这片海域就是我的。”

  “你不会以为你在这里躺一会儿大海就是你的了吧?那我去银行坐一下是不是银行的钱都是我的了?”

  “不但这片海域是我的,就连崇野也是我的。”

  他读出我话语中的认真,惊讶万分,腾地一下坐起身,带起一片水花:“你就是蓝魔?那个出剧本又出资捧蓝泊儿的编剧!”

  “是我,又如何?”

  “毕家的海上城堡与你有什么关系?”

  “那是我……我家长辈建造的,是我家长辈送给毕海臣的父亲毕航的结婚贺礼。”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你送给毕航的结婚贺礼。那你年纪该有多大啊!”

  “年纪大怎么了?年纪大是我的错吗?年纪大就不是正常人吗?”

  他压低了声线:“你年纪又不大。”

  我淡淡地说:“沈先生,我的时间不是用来陪你聊天的。你再这样啰嗦,我就把你写死。”

  “说起剧本,我要和你好好谈谈。”

  “你凭什么跟我谈?”

  “请你高抬贵手,放蓝柏玡衣一马,让她和逐域生儿育女,厮守到老。”

  “你同情她。”

  “你不同情她吗?第一世,逐域误以为是青国公主青馜救了自己,可重遇蓝柏玡衣之后,又无可避免地爱上了蓝柏玡衣。青馜妒忌,下药迫逐域失心,蓝柏玡衣以死唤起逐域的记忆,四年后重生归来,又是阴差阳错。毕雪都夺了逐域的江山,成了天下霸主,蓝柏玡衣也死了。第二世,逐域转生成为逐歆,夫人青馥却利用化名蓝川伊的蓝柏玡衣,想要和毕雪都的后世毕航合作基建工程,致使蓝川伊和逐歆彼此误会,而后,逐歆在家中的书阁找到旧书,知道了蓝川伊的真身,他怕她世世纠缠,恳求夙王允他假死,却被夙王耍了,失了性命……所谓的真心,所谓的誓言,不堪一击。”

  “人心本来虚伪又脆弱。”

  “那你就不能大发慈悲给她一个真心人吗?”

  我云淡风轻说了一句:“人世,有真心人吗?多是骗子。”

  “你是被人伤过吧。”

  “都是因缘罢了,断了就没事了。”

  “如何断?”

  “野临设的局,只能以死做结。”

  “你不会是写剧本写疯了吧?”

  “你才疯了。”

  “你是编剧,人物的命运掌握在你手中。你敲着键盘,可生可死,可好可坏。就像野临一样,有《夙世笔记》在手,想怎样就怎样。”

  我缓缓坐起身,面容沉静地看着他,目光带着一丝讶异。

  “我说的不对?”他笑盈盈问我。

  我微微皱眉:“你说的很对。”那我要如何参透《夙世笔记》?我想着,不知不觉起身。

  “你去哪里?”

  “回家。”我刚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找他,“你见过我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一个字都不许。”

  “那我可以随时去找你吗?”

  我没有回答他,心中所想全是《夙世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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