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明月话(完)
古月瑶秾2017-06-27 22:286,231

  月,又圆了一回。

  一如往昔,蓝柏玡衣坠海之后并未魂归冥府,而是自由离散,回到月中。

  当她踏入夙月神族的月光小筑,我才知她寻上门来。只因她是已死之人,脚步虚幻缥缈。

  我一直在等她发现。

  这样,也好,也罢。

  “出来!”娇嫩嗓音揉入怒意。纵然如此,声色昵昵,若是拒绝,心有不忍。

  我身着野临昔日羽衣,戴着面皮,顺从地自墙后走出。

  我看着她的绝色容颜,虽死却仍有生机,似是能放出万般光彩。这哪里是已死之人的面容?

  她的眼眶发红发烫,美眸似有千种凄凉:“夙王,我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我之间,亦有协议。你不该如此待我!”

  我仿着野临嗓音,拉低了声线,沉声怪笑说:“我如何待你?”

  “你明知逐域乃我心头最爱,却在这一世,登顶为人,安排电视剧本,安排蓝魔,与毕海奴、毕海臣,一起毁我人身。你可知,这一世的逐域,与任何一世都不同?他会娶我!”

  我薄唇挑笑,当真存着几分怨念,硬是将话说出口:“逐域娶你,还是逐慰娶你?”

  “你……”

  “你若问我有何不同,我便告诉你,逐域是逐域,逐慰是逐慰,他们,从来就不是同一个人,由始至终,都不是。”

  黛眉蹙起,心儿抽紧。“夙王你莫诓我,纵使逐域转世千回,那魂魄,那心肠,都是逐域自己的,从不曾变!”

  我看得清她眼底的情绪,差几便要崩溃。可惜她只是怨,以为还有下辈子。

  “蓝柏玡衣,你可曾想过,你经过的这一千年中,有几人,是你真心所爱?从逐域到如今的逐慰,抑或从毕雪都到毕海奴与毕海臣,你对谁动过心?莫不是只逐域一个吧。”我有心引她入局。话说得轻,但讽意之深,将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强自说:“爱逐域一个,就是爱所有逐氏后裔,有何不同?”

  “那么,你就是在说,你从未爱过毕海奴、毕海臣咯?”

  蓝柏玡衣垂眸,不耐烦地说:“为何要爱毕氏?难道在你眼里,那些凄楚的可怜人因为凄楚,就该得到我的爱情吗?我该用爱情回报他们的痴情?你看不过,所以毁了我这一世?”

  蓝柏玡衣,这一世,是你自己毁的。

  “跟我来。”

  我们从月中去到禁海。

  水晶陵墓被水光映照得熠熠生辉。

  她扶着离她最近的水晶棺木,喃喃自语。

  尸体不腐,容颜不败,显出其少年华美,气宇不凡。一双眼眸虽已瞑目,尤可想象璀璨光华。

  她慌里慌张去瞧另外两边的棺中人。一个素衣白袜,清俊优雅,遗世独立,出尘脱俗,好似来自九天,一个华服美靴,神情温文,贵气无方,风采逼人,仿佛世间难寻。

  水中弥漫着一种绝望,为爱人合上棺木的绝望。

  “逐域死后,我在海中寻了整整一月,就是不见尸身。我以为……是被吃了。原来,是你收集了他们的尸身。谢了。”那含泪带伤的眼眸,莫说男子,就是女子,也不忍看。

  “我只是想看看,你究竟分不分得清。”

  她轻抬螓首,眼角垂泪,声音喑哑,仿佛很累很累:“有差别吗?分清了我就能改变结局?还是我分得清你就会让我和逐域白首偕老?”

  我指着其中一副棺木:“说说看,他是谁。”

  她盯着棺木中的美男子,一时间手足无措。我想她的脑子现在大概全是逐氏家谱了。我知道她说不出,至少,不会一看便知。

  过了许久,我才开口:“第七世,逐异,逐瑬与青珩之子,世袭王侯。天生奇才,年少扬名,英俊潇洒,惊才天下。他与毕玹争你,自诩不凡,相约决斗,以全部家财下注,败于毕玹之手。虽然战败,犹然风度翩翩。因不愿受他人耻笑,自刎身亡。他太骄傲,以至于甘心留至爱在孤独人世,而不愿放下自尊携你浪迹天涯。”

  “那又怎样?”

  我指着另一副棺木,说:“第八世,逐寻,逐异与青嬛之子,容貌清雅,心如皎月,爱穿白衣,圣洁无匹,乃当世第一谦谦君子。逐异自尽,蓝篛荑殉情,青珩备受流言折磨,精神崩溃。她将蓝篛荑视作人世恶魔,为免亲子如父,对蓝氏妖女一见情终,竟将七岁的逐寻刺瞎,而后自缢。眼盲心不盲,逐寻不怨天尤人,也不自怨自艾。他心灵纯美,胸襟广阔,热爱生命,他的世界没有杀戮,没有血腥,只可惜活在乱世,注定见识天幕下的硝烟战火。他是唯一一个为你抛弃发妻亦抛弃你的奇男子。也许,他爱上的是那个和他一样在战争中奔走、乐善好施、慷慨正义的蓝篛荑,而不是金枝玉叶的蓝家大小姐。”

  “我是输了……”

  “情窦初开,红豆相思,风花雪月,生死不渝,相濡以沫,遇人不淑,劳燕分飞,曲终人散……我为你织造绚烂情网,要你死便死,要你痛便痛。你觉得,你凭什么能赢?”

  “你我早有协议!”

  “那你又知不知道,为何千万生灵求我宽容一次半次,我却只允你一人流连人世不返?”

  在她错愕的目光中,我将一切娓娓道来。从蓝赫楚兮被放逐北极道,永世镇守,遇上夙王,再到身受重伤,夙王为楚兮而亡,所化血水污染深蓝,再到祖母死去,交待楚兮寻回蓝柏玡衣,一切的一切,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烟波笼淡的容颜突然起了变化。

  我褪去身上羽衣,卸下虚伪面皮。她再看我一眼,缓缓垂眸,又遽然抬首。望我的眼神,看我的双腿,瞧我的神态,全然不解。

  怕是千年过去,她忘记我的容颜了吧。

  逐域,夺去她的目光,她的心,她的所有。

  “打从夙王应你的请求开始,就是一个阴谋。逐歆被心魔所惑,骗你吃下鱼肉,犯了深蓝规条,亦是一个阴谋,再到毕海奴、毕海臣这对双生子的出现,再是一个阴谋……你合该后悔的。”

  “楚兮……”她喊我的名,却说不出只言片语。

  “你从来都不知道,你逗弄过的深蓝色蚌,就是海中月,禁海花的前身。他跟在你身后一段时日,深蓝无人敢动,只因他们以为,你俘虏了他。是啊,你俘虏了他的心。那海中月见你痴恋逐域,艳羡不已,在野临提出救我之时,向他讨来一世情缘。其实,不须拉野临下水的。可他暗忖野临嚣张自负,竟要他用自己的命换我的命。要他的命,给他一个教训。野临那般心高气傲,岂会任一介生灵牵他前行?于是,千年之后海中月沦为逐慰,自取其辱。他那么快那么快地拥抱死亡,因为你只把他当作逐域,可他,却已将你视若生命必需。”

  蓝柏玡衣盯我雪颜,向我走出半步,还是不敢说话。可能她知道,我有太多话要说,而她也需要听。只是听见这话时,眼中泪滴急急潸然而下。

  “那覆于蚌上的六出雪花便是雪人。雪花与蚌,青梅竹马。雪花对蚌,更是情根深种。她以为终有一日他们会在一起。无奈,海中月爱上深蓝的小公主,将真心托付,亦要用自己和雪花的性命换来与心上人的一世情。既可以得到心上人,又可以摆脱身旁的痴情种,再顺带教训不可一世的宿命之主,一箭三雕,何乐不为?雪花心知海中月厌倦自己有心抛弃,亦要顺手毁掉野临,所以才要她和自己一同赔命,只好在遥远的来生化作逐慰妻子,要他得不到。仇恨诅咒着所有带着爱意而生的人,谁都不例外。雪人也是。我让她知道自己是谁,逐慰是谁。她仿佛觉得自己永远不会得胜,永远不会快乐了。所以她疯了,今生大约不会再清醒了。也许有人觉得她一次一次地犯傻是愚蠢,但对于注定要爱上的那个人来说,犯傻是避不过的。至少,她不会忍不住告诉逐慰自己是谁,他是谁。至少,她提前知道逐慰的结局,她可以安心发疯了。”

  听着想着,她突然捕捉到最重要的一点,开始在众多水晶棺木寻找。一个环形从头到尾,她虽然认不出谁是谁,却知道新的逐域不在此处。

  只因,环形之中有一副空棺。

  “逐域在哪里?”她几乎咬牙切齿地问出这句话,“我问你逐域在哪里!”

  “海上城堡。”

  她飒然转身便要离开,我轻言浅笑叫住了她,冷冷启唇:“他死了。”

  她顿在原地,连回旋身子看我的力气都没有。

  一天之内面对所谓的爱人两度死去,谁都禁不住吧。

  以阴谋开始,就莫要怪被阴谋结束。

  “毕家正在治丧。”我见她再没有质问我的力气,就继续说下去:“是毕海臣。”

  那个她陷他于不义,令他缠入官非的痴情男子。她爱惨了他,却也害惨了他。

  “你骗我!”她如梦初醒,浮上强烈哭意,眼中落下珠子无数。

  她接受不了吧,像我当初知道母亲的阴谋那样。

  我苦笑一声,轻轻地说:“宿世情敌成为孪生兄弟,这种事,只有我才做得出呢。”

  “蓝赫楚兮!”她恨透了我。

  “毕海奴是毕雪都后世不错,但毕海臣亦是逐域后世。家族力阻,世俗白眼,旁人讥讽,甚至是毕海奴的劝告,他一概不理,在雪人面前护你周全,在逐慰伤你之时挺身而出,甚至不救身在囚笼的亲兄弟,为的就是你的安全。只因我早让他知道你是人鱼。那一切他从来没有想你清楚,也没有表现给你看到,所以你全然不知。在你眼中,他不过是毕雪都,一个痴情不渝、不择手段的将军。你恨他,恨他在初世乱你轨迹……他那样爱你,求你莫要嫁给逐慰,可你却不稀罕。你不稀罕他的情,他的爱。他那样爱你,那样想保护你,希望用揭破你的身份威胁你就范,你却狠狠反击。最好能送他入狱,当时你心里就是这么计划的。于是你又一次上演从雪人那里学来的戏码,将你至爱的逐域,弄得遍体鳞伤。”

  她疲倦地闭眼,笑得恁样哀伤,怕是追悔莫及吧。心痛就对了。这样便值得,值得我用余生来赔。

  “我告诉他你是人鱼,却没有告诉他,他就是你生生世世追随的逐域。你们都料不到吧。若是我,我也料不到呢。可惜,没有人能预知今日,没有人……”

  她慢慢地垂下眼睑,唇却在颤动。我差点听不见她的声音。她说得很轻很轻,然而却用尽了全力。

  “你作弄我。”

  我嫣然一笑:“这是该你的。”

  “该我的?难道你和我不一样?”

  眼中凌厉不可数,她恼羞成怒,开始揭我伤疤。

  “你也时常践踏他人心肠!沈延基就是其中之一。你走进他的生命,却从未将他放在眼里,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予取予求,冷漠无心。你不知道,他同样有家族力阻,同样要承受巨大的压力。只为和你一起,他会努力。你也不知道,你失踪以后,他日日夜夜在你家等你,形容枯槁,心魂尽失。你更不知道,他会握着你送的避水指环,念你的名字。纵使有一日海水漫上陆地,避水指环渡他后裔逃离,他也不会原谅你。”

  她亦要我心痛,我自然不甘落后。

  “毕航的咒鱼鞭是我给的,在给的时候便已告知所有。只是没有想到他仍舍不得。之后你往生,我寻了逐歆和毕航,让他们互订了协议,用儿来生,换你未来。于是他们与妻子复合,只为来世有子嗣助你解脱。只是你们都没有想到这辈子会这样吧。你也不会想到,毕雪都有一天也愿意压上恁大赌注。你一直以为他只爱你,霸道地想要将你占据,没有料到,他也会为你倾尽所有吧。如果你一早就能明白,试着公平一些,或许今天就不会这样了。只是你别妄想还有来世了呢。你的逐域,喔,不,是毕海臣,在你将他伤透以后三天已成孤魂野鬼。他为防你继续咒鱼的故事,携逐陆堕入禁海,断了你所有的后路。其实我早就对逐陆下了人鱼蛊,就算没有他,逐陆也是活不成的。只不过他不愿见你与逐慰顺利成婚。他说,在这紧要关头,一旦逐陆死了,你就会结不成婚。他说,这个世上谁都可以得到你,唯独逐慰,他无法忍受。为的不单是你,还有他的自尊。你没有想到吧,那颗任你操纵的棋子,就是你一生挚爱。他也没有想到他自己其实就是自己日日夜夜妒恨诅咒的逐域。真是一个天大的闹剧!”

  我语带笑意,为的就是激怒她。她果然怒了,一掌袭来。虽只剩半分灵力,我仍被震跌,不出意外地呕出鲜血。只一掌,我的脸色苍白无匹。

  野临,若你知道我做的和你写的最终契合无缝,会不会笑我,觉得我被你看透了,吃定了?瞧,你未笑我,她已在笑我了呢。

  “蓝赫楚兮,你比我,惨了千倍万倍!我与逐域相爱笃深,我至少伴他千年,而你,说是夙王舍身救你,可事实是,他不要你!否则他不会任你在孤海浮沉,到此时仍不现身!你不过是弃妇,而我——逐域到死都带着对我的爱。你有什么资格嘲笑我?”

  “是啊,我这就去问他,为何不来找我?为何?为何不来找我?他应知,我在等他的啊。”我不停地呕血,到最后,竟连身子的各处毛孔都淌出血来。现在,终于不必等了。

  她见我如此,慌了。

  “这么多年,看着你与逐域甜蜜、互伤,我就想问他一句。可是,我答应祖母……我答应她,要将你带回深蓝。如今,你在这人世再无牵挂,总可以回去了吧。可以回去了。我……我也可以去找野临,诘一个答案。为何……为何不来找我?”

  “楚兮!”她看着自己伤我的手掌,大声地哭了出来。

  我已分不清,究竟她是哭的我,还是哭的逐域。不过不管是谁,都再也见不到了吧。

  “是我用咒鱼鞭毁了自己所有的灵力,才禁不起你的打。因为,我要像毕海臣那样,让自己没有退路,没的选择。只有这样,我才有勇气去幽都找他,问他,继续爱他。我这样,是不是很可怜很可怜?什么时候,我竟这样可怜?”我心口剧痛,拽紧玡衣的手臂,疼得入魔,全身发颤。

  她闻言大急:“楚兮不能!沈延基还在你家等你!”

  “告诉教母,这就是夙王对她的报复,让她知道,无论她做什么,夙王都在盯着她。”

  玡衣,原谅我将秘密埋藏,姐妹情我自己悼念就好,其他你不必知道。

  母亲,对玡衣公平一些。因为活着,是为了得到快乐,遗忘苦痛。

  我淡淡一笑,作个最后的告别。

  别了,人世。

  别了,玡衣。

  别了,母亲。

  她的泪水淌过我的脸颊,就好像是我落下的。她说:“楚兮!我知道,我知道夙王在哪里,他就是,就是任话息!”

  我睁大了眼,仿佛死不瞑目。

  原来冥冥中自有定数。我注定,见不到野临。

  野临。

  这一生我料错并一错再错的只有三件事——全是野临。

  野临自伤,被逼卸下战甲以后,我怕有下回,便迫他立誓,同生共死。我没有料到素来重信守诺的夙王亦会违背誓言,独自往生。起初我以为他会很快回来,未曾料想他千年不归,而当我真的以为他会永世不返,如今正要去诘问一二之时,他竟一直等在阑珊处。

  夙王。宿命之王。只怕他自己都没有料到吧。

  我感觉到身体的每一处毛孔都在放大,淌着不尽的人鱼血液,艳如残阳。

  我看见我瘫坐在光滑的冰面,北极冰川正因为染了人鱼血液变得鲜红炫目。他对我似有若无地微笑,将手放在我颈间为我治伤,温柔得不像真的。我知道他是极爱我的,不然不会在我受伤之时亦要自己一样痛。

  我想起,相约小箭在他脖颈滑过的刹那,我才从伤口的剧痛中回过神来,而后,感到双倍的疼。

  原来,母亲和野临所给予我的好运,只在我活着的时候才有用。现在我要死了,于是厄运降临。

  野临,此时此刻你若在我身边,一定会抱着我不肯放任我睡去吧。因为你害怕我一睡不醒。我也是啊,害怕你夹在轮回的齿轮中不能复生。如今,却不须害怕了。

  原来你一直都好好的。可是,我终究没能认清你。因为没能认清你,所以现在无半分抵抗力。

  我终于还是死了。在这场长达千年的“人鱼之乱”续集里,究竟是谁落入谁设下的圈套,最后或死或伤,我已不能明了。也许,大家都是倒霉蛋。

  “我知道他是夙王,因为只有夙王,才会那样冷,连血都是冷的;因为只有夙王,才那样强大,教我费尽心力都探寻不到他的前世;因为只有夙王,才那样凉薄……楚兮,楚兮!他在星巴克等你!楚兮!他在等你!”

  咫尺却是天涯,我听不见她的呼唤,听不见这个世界一丁点的声响。

  我不懂,为何不能早一些,早一些?为何当我燃尽生命飞向天堂寻他,他却已站在地面?

  我在半空中,看着自己又一次离开心爱,渐渐远离,比任何时候都要遥远,却无法停止飞翔。

  我没能赢过宿命,也没能胜过自己。这一生,我败了。玡衣,希望你能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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咒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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