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不知进去好还是退出好
魏天作2017-04-17 15:323,693

  六

  临近中午,田土改才去看大寨娘。她已经把院里的水攉净了。此时,正与五保二奶奶并肩跪在天井里,面北点燃一炷香,一起一落地叩拜。从前不迷信的人,这会儿却敬起神来了?他悄悄在门口站住,一时不知进去好还是退出好。

  大寨娘叩拜完毕,起身看见他,脸上红红的,颇有些不好意思。等他走近了,才解释说:“二奶奶听说你有病,就拉着我烧香求神保佑你。”二奶奶看着他,心疼地说:“看,又黑又瘦。”顿一顿又说:“一年到头,吃饭热一顿凉一顿,啥胃不生病?”

  仿佛条件反射似的,说到胃,胃马上疼起来。他用手按住,依然不能止。豆大的汗珠从黑瘦的脸上滚下来。大寨娘急忙扶他到屋里,叫他躺在床上,他不躺,说:“喝点水歇会就好了。”二奶奶嗔怪地说:“你这孩子,快二十年了,大寨娘啥事不跟我说,还怕我嚼你舌根子?”见躺下来,又絮叨说:“连连娘也真是的,要早离了婚,也不会害得三个人都苦。退一万步说,她要是忍一忍,不把这事闹出去,大寨娘带着大寨和公公一起过,也没事。你看这事闹的……”大寨娘在一旁说:“二奶奶,都是些陈芝麻烂茄子的事,还提它干啥?”二奶奶说:“不提就不提吧。再熬几年,像我一样眼一闭腿一蹬,啥事都完啦!”

  喝下大寨娘倒的半碗红糖水,觉得胃疼轻了点,便起身说:“刚才乡里来人说,天气预报这两天还有大雨下,乡里叫我们都搬到村前堤上去,过晌午就派人送来搭窝棚的竹竿和塑料纸,你把成用的东西收拾收拾,到时候好搬。特别是粮食,一定要搬,千万别瞎了,没了口粮就要命了。”

  她迟迟疑疑着说:“还用都搬,不搬不行吗?”他说:“不行,凡是洼地都得搬。屋基都被水泡稀溜了,万一再有大雨下,塌了砸死人,这责任谁也担不起。”她点点头,说:“我搬就是。”

  他笑了,趁二奶奶不注意,抓一下她的手,然后说:“我得走了,石头在我那又吃又住,气得连连一夜没睡,早饭也没吃。”

  她便愤愤地说:“他凭啥给你怄气住到你家?计划生育是上级的号召,又不是你兴的,他受罚也怨着你了?”

  二奶奶便骂:“他个婊子儿,越来越不是人东西。他生不出儿子来,就像这些人碍着他了。眼下见了我,也是横鼻子竖眼的!”

  回到家时,田石头、田有禾父子,还有一些人,不知是参与起哄,还是凑热闹围观,满满堵了一院子。田石头、田有禾一唱一和地说:“庄稼完了,屋子也坏了,粮食烂了,柴火也湿了,从昨天到现在,还饿着肚子呢,大人咬咬牙能忍,小孩子哇哇直哭多烦人?听说田支书家有人送的酒肉罐头、点心饼干,吃都吃不完,街坊爷们都讨口吃的来了!”说着,田石头还真在昨天睡觉的屋里翻出两瓶酒和一个五香鱼罐头。他高举着胜利果实,大声说:“老少爷们,都来尝一口吧!”连连不依,两眼噙着泪,紧紧追着抢。

  田支书看了一会儿,气得浑身抖抖的,大声喊:“连连别要了。”连连放开田石头,跑过来,一边哭一边说:“因为柴火湿了,没做午饭,石头哥就说故意饿他们,叫人来闹。”然后哀求说:“爹,你别当支书啦!你看你都累成这样了,人家还抱怨你,恨你,你到底图啥啊?”

  他被女儿的哭喊声震撼着,身子摇摇晃晃的,眼看就要瘫倒了。胃疼使他不能支持,心疼更使他难以忍受。他的心,仿佛被人撕成碎片,撒上细盐,填进一个巨大而布满利齿的嘴里嚼着……

  田石头举着酒和罐头走过来,样子活像影视剧中的黑社会小头目,既蛮横又得意。他说:“田支书,这酒和鱼肉还给你,我们穷苦百姓没有这口福。不过,饭还是要吃,房子还是要住,庄稼还是要种。可是,这一眼望不到边的洪水,都是你逼着大家从河里放出来的,到哪里说你也没有理。你说,这村里村外的损失,你咋赔吧?”田有禾在一旁帮腔说:“咋赔?砸锅卖铁再搭上他这百十斤也赔不起!依我说,赶快找上级想办法去吧!”

  上午堵河口子时,田有禾问过第三副乡长,这次受灾,上级会不会给救济。第三副乡长答得很肯定,说:“一方有难八方支援,是社会主义的优越性,上级肯定给救济!”这些人,就是来鼓动村支书找上级要救济的!

  田支书假装没听见,回头对女儿说:“你把咱家那袋长果(花生)拿出来。”连连迟疑着不肯去。田支书催:“快去啊!”拿来花生,他又对众人说:“这酒是我女儿订婚时婆家送的订婚酒。罐头也是。大伙儿就吃几个长果,喝口酒,垫垫肚子准备往堤上搬家吧。上级叫搬是为咱们好,怕咱们的生命财产受损失。一会乡里就派人送来搭窝棚的东西,按人口多少,一家领一分。”

  看热闹的人,见田支书这样,都有些不好意思,悄悄地溜走了。田石头、田有禾打开酒瓶,也没好意思喝。田支书对他们说:“想喝就喝。我胃不好,戒了!”田石头、田有禾果然各得一瓶。临出门,田有禾回头说:“你的药张司法叫我捎来了,在家放着呢。”田支书说:“你再保管着,搭完窝棚,我给你要。”

  下午,第三副乡长乘着汽艇送来了搭建窝棚用的竹竿塑料纸和临时充饥的饼干面包矿泉水,说是兄弟地区捐献的。随汽艇来的还有十几名解放军战士。子弟兵闻讯赶来救援,落脚未稳便奔赴灾区。汽艇也是他们带来的。

  蜗居在乡村的庄稼人,没有见过大世面,不少人聚在河堤上看热闹。尤其是孩子,他们本来就不知忧愁,此时吃着饼干面包看汽艇,好不开心!看着看着便不由自主地发出“嗷嗷”的欢笑声。田支书怕影响不好,暗里派二奶奶去驱赶。

  临村的村民也往河堤上搬,对岸遥遥相望。

  有部队战士鼎力相助,搬家顺利了许多。河堤上有树,可以借着树干的支撑搭窝棚。夜幕降临时,各家的窝棚差不多搭完了,粮食和贵重衣物也差不多搬完了。部队战士也搭起帐篷,与灾民同吃同住在河堤上。

  田支书和几家住宅高的没搬。一下午,他忍着胃疼,组织搬家,分配搭窝棚的东西。看看基本就绪了,便抽空回到家,一头倒在床上,觉得不但胃疼,五脏六腑都疼,甚至四肢也疼。直疼得大汗淋漓,呻吟不止。

  连连又急又怕,找母亲商量,母亲说:“庄上又没医生。”连连说:“我到外庄去请。”母亲说:“遍地是水,天又黑,你找不着路,人家也不会来!”田土改听见了,说:“不用请医生,我有药,在田有禾那里,连连找他要去。”连连找到田有禾。田有禾挠着头皮说:“搬家前还有,谁知这会放哪里去了?”连连说:“只要没丢,就能找到。”

  田有禾搬家累了,不想找,便说:“八成丢了,那点东西,谁还放在心上。”连连有些急:“你咋随便丢人家的东西呢?”田有禾说:“田支书也没命令我一定给他保管好。”连连说:“你还讲理不?”田有禾说:“我不讲理你还找我?”

  这一吵,便有两个战士走过来。战士听说村支书有病,马上叫卫生员去治疗。原来他们还带着卫生员!卫生员给田支书检查毕,打一针,又留些药,便走了。

  田支书吃了药,在床上躺一会,又吃了女儿做的一碗鸡蛋面,觉得好一些,便起身往外走。女儿劝他说:“你就歇会吧。”他说:“我到堤上看看就回来,没事了,好好睡一觉。”

  白天晴天,晚上又阴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常言说夜雨三场。真下三场雨,这陆地就彻底变成泽国了。

  忙碌一天,村民们都累了,躺在窝棚里话都不想说,甚至连蜡烛也懒得点。整个河堤上,沉寂而凝重。

  田支书不说话,绕窝棚慢慢走。走着走着,突然脚下一绊,连翻带滚摔下河堤。湍急的河水卷住他,往下游冲走了。他努力挣扎着,想靠到岸上,可是水深流急,怎么也靠不上岸。心想这回完了,别说一个重病在身的旱鸭子,即便水浒英雄浪里白条在世怕也要在劫难逃了!

  绝望之际,忽然觉得有什么缠了一下,伸手一抓,是一根绳子。河里哪来的绳子?莫非有人搭救来了?也顾不得多想,赶紧顺着绳子往上爬。绳子越来越粗,越来越硬,他终于恍然了,原来是一条树根。而那棵树,还很年轻,已经歪斜河水里。或许要不了多久,它也会离开泥土,葬身于洪水之中,永远失去绿色的生命。

  田支书不无感激而庆幸地抱住那棵幼树的根。稍稍喘息一会儿,运足力气往上爬。河堤上的树仿佛都是为了搭救他而生的,才往上一伸手,又有一条树根被抓到手里了,而且这一根很粗壮。只是脚下的泥土太松软,一蹬便往下掉。有几次,他好不容易爬上来了,却又滑落下去。而他的体力已经耗尽,胃和五脏六腑加之四肢的疼痛,越发猛烈地袭来。

  不知是汗水润滑了手掌,还是手掌失去了握力,他已经不能抓紧树根,更不能往上爬了。身子开始往下滑落。不知道刚才被河水冲出多远,自己身在何处,河堤上是否有人?只是被求生的欲望驱使着,试着呼喊起来。谁知,声音随着体力的耗尽和疼痛的折磨,已经变得沙哑而微弱。呼喊了好一会儿,连一点回声都没有。他再一次感到了绝望。而这次,却是面对生的希望,因无可奈何而陷入绝境的。这对一个人的打击,要比直接进入绝境而沉重十倍、百倍……

  他想在沉入水底之前,看一眼阴沉的天空,是否裂开了缝隙,是否有远星出现。如若看着远星死去,也算是一点慰藉。可是,当他仰起头的时候,却看见不远的上方,有一点暗红色的火光。并且借着那火光的明灭,看见了一张年轻而模糊的脸。顿时,他想看一眼远星的欲望又被现实击得粉碎了。

  他全都明白了,甚至就连那些貌似为搭救他而生的树根,原来都是与人串通好的,是故意招引着他,让他把一个人的死亡过程一招一式地展现出来……

继续阅读:会有一只手向他伸过来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通天路

爱奇艺APP扫一扫随身随时随心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