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半，漆黑如墨的夜空，漆黑如墨的大房间，只有一片幽蓝如海的荧光屏幕在那里微弱地亮着，晕着浅白色的光圈。
展眉坐在那光圈里，仿佛浴着佛光的菩萨，入定了。许久，许久。她听不到任何声音，看不见任何东西，说不出任何话。
所有曾经自以为是那一段沉浸在复仇里的情绪消散全无，所有曾经深信的他的狠绝冷漠全都虚无缥缈，所有曾经处心积虑得来的得意一刻间分崩离析。
她的胜利成果一点儿含金量都没有。
万籁俱寂的深夜，漆黑的大办公室内，她仿佛被困在一块墨玉中的小虫子，逃脱不掉。思维被凝固在那里，动也不能动，连思考一下都有分裂一般的疼痛。
不知道什么时候，楼下不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声，她呆滞地想了半天，才明白是早起清理垃圾箱的保洁员工。
这一夜，她太辛苦。
她颓然地松懈了下来，整个人扑在办公桌上，那种硬木的桌面，转圜之处硬朗而尖锐，硌得她骨头轻轻地响了一声。
她宁愿自己已经折损了，仿佛一支风中芦苇。但是她没有，她依然有感知。她终于苏醒过来的感知，默默地支持着她，默默地流着眼泪，滴在深褐色的桌面，仿佛落在荷叶上雨滴，竟然久聚不溶。
桌面上雨滴，很快就变成溪流，变成了湖泊，变成了汪洋，她整个袖子都沁湿了。直到她听到外间的助理屋里有轻微的响声传来，他们已经来上班了。
她这才抬起头来，桌上的手提电脑，不知道什么时候，因为电池用尽，已经没电了。幽幽反光的荧幕中倒映出一个鬼魅一般的人影。
她起先吓了一跳，却又觉得那人似曾相识。待回神来，才明白，那倒影明明就是她自己啊。
一夜过去，她的妆残了，魂丢了，心缺了，爱也不在了。
她拖着虚浮的脚步走到窗前，看朝霞一路洒下金辉，路上匆匆行人，拎着包，咬着早点，正是早高峰时刻，一派蒸蒸向上的样子。
不管她昨夜经历了怎么样的痛不欲生，生不如死，早晨看过去，这个城市依然继续着它的车水马龙、幸福安稳。
助理并不知道展眉熬了个通宵，以为她不过是来得早。她端进一壶咖啡，放在边桌上。
展眉问她：“今天，我的行程是怎么安排的？”
每一天的行程，她都亲自提前安排好。但是今日，她已忘记了昨天的安排。她的记忆短了路，思维叉了道。她整个人都是木木的。
助理翻开展眉的日程本，认真地看了一眼，说：“上午10：00整，在12楼小会议室，与新组建的销售团队有一个小型会议，时间大概是一个半小时。中午与大股东们在小餐厅有一个午餐会，讨论的下一步的投资计划和实施问题。”
“全都取消。”展眉到洗手间洗了脸，人这才恢复了一部分知觉，走出来对助理吩咐道。
助理明显地有点儿吃惊：“取消？”
“对。我今天有其他的安排。安排一个司机跟着我就可以。”
“好。”助理转身出去打电话给相关部门和人员，取消会议，又拨电话安排车辆。
展眉洗了脸，拿起包，直接从行政电梯下楼。楼下司机已经准备好。她让司机先开车带她去银行，在银行贵宾厅取了足够的一笔现金。她再让司机开车送她到城东一处老街。司机有点儿不放心，下车要跟着。
她摇摇头，说：“放心，不会有危险的。”
她今日虽然与往日多有不同，但她依然素衣简装，面上不着脂粉，独自走在小路上，并没有人认出她是N城展氏集团的新任一号人物。
她走进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里充斥着小孩子的嬉闹，妇人的呵斥声。有人端着一盆衣服在晾晒，一回头看到她长身伫立，奇怪地问：“你找谁？”
展眉站在院子里，问：“这是侯军家吗？”
小孩子停下了嬉闹，妇人也停下了晾衣，终于有人说：“进屋说话吧。”
展眉走进散发出霉味的屋子，看到屋子里东西放得到处都是，有几个大纸箱子矗立在屋子中间。妇人在挤满东西的桌椅上好不容易清理出一块空地，让展眉坐下来。
展眉点点头，坐下来，抬起头来。过了不少时日，她才能直面失去至亲之人的侯军妻儿。他的妻子虽然穿着朴素，却也不像是市井之人。
她在展眉的对面，不失端庄而警惕地端坐着。
展眉拿出手中拎着的纸袋，放到桌上，说：“侯军是我的合伙人，我与他之前有协议。今天我是来执行之前的协议的。这是他应得的一笔首付款，你们可以去买一套像样点的房子，后期贷款也由我来想办法。”
侯妻奇怪地看着她，过了半天。才说：“这钱我不能收。”
“为什么？”轮到展眉觉得奇怪，这年头见钱不收的人真是异类了。
侯妻说：“之前有一个人也到我们家，也这样告诉我，然后给我们在东郊买了一处大房子。你瞧瞧，现在我们屋子里这么乱，是因为我们正在整理房子，要搬到那栋大房子里去。”
“那个人是谁？”
“他就是侯军以前的老总，韦行云。”
果然是他！
“那……侯军的父亲呢？”因为当初与展眉签订合同的人是侯军的父亲侯德明，所以她要找到那老人家，每年展氏集团该有的分红和利益均要分到老人家的手上。
侯妻却更是奇怪了，说：“侯军的父亲？你怎么会找他？他老人家五六年前就去世了呀。”
“去世了？”展眉无比地讶异。她从包里取出侯军组建那家公司的股东合作协议书，递给侯妻：“你看看，这上面明明有侯军父亲侯德明的签字呀。”
果然那文件合伙人处第一个签字的就是侯德明。
侯妻看了看，凄然一笑，说：“这明明是侯军的字迹。他的字，就是化成灰了，我都认识。”
“那他为什么要冒充他父亲签字？下面签字的这些人，你认识吗？”展眉眉峰一紧，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侯妻看着那些所谓的合伙人的名字，摇摇头：“这些人的名字，我一个都不熟悉。不要说人了，我是更加不认识的。但是字，虽然故意变换起笔落笔，力道和走向，我却是认识的。那都是侯军的字迹。”
展眉百思不得其解，低头再细看，虽然签字字迹不一样，但是那笔墨的粗细颜色却是一模一样，想必都是用同支笔在同一时间内签的。她当初复仇心切，竟然没有仔细分辨。
她突然明白这些人都是子虚乌有的，都是根本不存在的。她心里恍然一惊，浮起一丝寒意：侯军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他为什么要捏造这些人出来与自己签订协议，还用这些人的名义送她30％的股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