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来想去,侯军从头都尾似乎都没有欺骗自己的主观意愿,甚至他至死,都在维护她的利益和安全。
侯妻突然想起什么,说:“不过,这份协议书,我家里倒是还有一份,就是手写的部分跟这份不太一样。是侯军上次拿回来的,我这次整理柜子抽屉才看到的。”她起身从另外一处边桌上拿起一份皱巴巴的文件,说:“喏,就是这份,差点被孩子拿去当废纸乱画了。”
展眉拿起那份股东合作协议书。
除了文本部分是一样的之外,合伙人却是韦行云和侯军,签字的时间正是侯军找她商量成立公司之时。她翻到第二页看合伙人出资状况,却显而易见是韦行云出的全部资金,1000万人民币,侯军占30%的干股。跟当初侯军给她的股份是一样。
她盯着那份合伙协议书下韦行云的落笔签字,仿佛要看到他当初新鲜落墨时的那刻表情,却想不明白他拿出几乎所有积蓄来暗助她的当时心境。
他不动声色,他力挽狂澜,他扛着身外的重重压力,同时抵抗着来自身体深处的疼痛,毅然回国,将陆蓝玫手中混乱颓败的展氏集团打理得蒸蒸日上,然后,拱手相让于她,而他自己却一步一步走向死亡。他这么做,到底所要为何?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侯军的家的,侯妻提着袋子追上来,说:“这钱,我们不能再要了。韦总已经对我们相当厚待了,再要这些钱,就是我们家侯军他在世,也不肯答应的。”
这么一家质朴纯良的人,这世上已经很少了吧?难怪侯军那么忠诚于韦行云,难怪韦行云那么信任侯军。
他们精心地设计了一个假背叛真投诚的局,等着她自投罗网。
她自投罗网啊。
展眉低下眼眉,喉咙暗哑,对侯妻说:“这钱不是我的,是韦行云的,这是他给侯军合伙投资的最后一笔尾款。”
“尾款?可是……”侯妻显然对商业上的交易不太懂行。她似信非信之间,展眉已经走远了。
司机在巷口等她,她径自上了汽车。
汽车开了很长一段路,她都不发一言。司机倒是紧张了,问:“展董,您下一步要去哪里?”
“花涯路七号。”
司机得令,紧打方向盘,拐了一个大拐,朝着花涯路直开过去。
花涯路7号,那是他们最初开始的地方。
17岁那年那夜,她并不知道父亲利用商业手段击败了对手韦啸天。她跟着父母去韦啸天家送别。她更不知道父亲展青山的得意和狂慢,已经那么深地伤害了少年韦行云的心。
那时的她,单纯得让现在的她心疼。他说他习题不懂,她便主动请缨,替他讲解。而他从那时开始就有了一颗报复的心。她那么深信他,竟不知他会设计烧毁她的发梢。以致今天,他设计将展氏拱手送她,她竟觉得都不是真的。
但是她手上明明确确的股份,她实实在在的大股东的身份,真真实实的决定权和话语权,连现在的陆蓝玫都要忌惮她七分,她不得不信,不得不信。
只是为什么?
他不是要报复她么?从17岁那夜开始,他的仇恨就没有停歇过。
车已经停在花涯路7号的门前。那扇黑漆雕花大门,那大门后面的小小院落,那院落后面的三层小楼,那小楼上的带书房的卧房。是她出生的地方,是她生活过的地方。也是他长大的地方,是他回归的地方。
她站在门口,手指触到门铃,却不敢摁下去。
那一刻的情怯如蟒,抓攫着她的咽喉,不能呼吸。她不敢想象她再度见到他时,该以什么样的面目,该以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
展青山意外去世之后,这栋宅子和他的其他私人遗产都一起被陆蓝玫处理了。她回国之后,居无定所,靠打零工为生,每次路过花涯路,她的脚步比平常都要快些。她不能靠近这栋宅子,就仿佛不能靠近曾经的温暖,靠近曾经的那些美好过往,靠近她曾经幸福的家。越靠近越心伤,越仇恨。
她那一次被家政公司指派到花涯路七号来做工,她一走进这宅子,就知道购买这栋宅子的人是谁了。
因为只有他,因为只有他韦行云,才能在院子里种满各种品种的玫瑰。这些花期不同的玫瑰在不同季节交替绽放,时时刻刻都是姹紫嫣红满眼春。只是这栋宅子是没有地下室的,不然她竟恍惚疑似回到了洛杉矶玫瑰花圃外她的临时住处。
韦夫人并没有见过她长大后的模样,所以放心地让她楼上楼下地打扫清理。她清理到那间书房,看到简洁的桌面上那只相框,便怔愣住了,她知道那里内有乾坤。
相框里镶嵌的是那个六七岁女孩子的照片,笑容温暖无邪。她轻触开关,孩子的脸隐去了,另外一张脸出现在眼前,那是十七岁的她。那年那夜,她哭泣着,带着一头烧焦的发尾离开了韦家。她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偷偷地拍下了这张照片。照片中的她应该是在一进门的时候拍的。明亮大灯下,蓬松得仿佛要飘扬起来的长发衬着一张干净纯净的脸,漫不经心地笑,若隐若显的小酒窝。当时的她笑得那么无邪,跟那个六七岁的孩子一样。她那时哪里懂得人世的险恶?
她在他的书柜里又看到一整套的几米漫画,那种冰凉的铜版纸,她甚至都没有勇气翻开。即便翻开又怎么样?
她知道其中一本漫画书中会夹着一张签语纸,纸上用英文写着:你信不信这世上有一种感情,永远都不会输给时间?
背面当然写着他的手写体:I BELIVE!
她没有勇气翻看,是因为她那时知道,他相信世上不会输给时间的感情,不是爱,而是恨。是他对她的恨,是他对她展家的恨。
而她那时,也是这样相信的。她相信她对他的恨意已经足够支持她走一条最艰难的路,打一场最艰险的战,将他曾经从她手上夺过去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夺回来。
当她拿到展氏集团大部分的股份,拿到展氏董事局的决定权和话语权时,她曾经有那么一刻,是带着胜利者的姿态来面对他的。
但是有许多她不知道的真相。
这一刻,她知道了一切,明白了一切,她突然感觉那种胜利的姿态未免太过可笑,仿佛是被人揭穿了伎俩的小丑,自己还毫不知情地竭力卖弄表演着。
原来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一直是幕后主宰!他一直是一个看客!他一直是!
一念至此,她心头又起了一层薄怒浅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