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他拱手相送展氏集体给她。她也不稀罕。他不是曾经那么……恨她吗，跟她恨他一样一样？
她终于聚集起足够的勇气摁下门铃。叮咚咚的长曲响了半天，才有人来应门。果然还是上次的王妈。但是她老人家不知道是记忆力不好，还是眼神儿不行，已经彻底不记得展眉了。
她张着一双昏花的老眼，问：“姑娘，你找谁？”
展眉顿了一顿，才说：“我找韦行云。”
“韦先生不在家呢。”王妈眯着眼睛，好奇地查看着展眉。大概是平日里来找韦行云的除了柴芸芸，就没有其他的年轻姑娘了，所以她那点儿八卦心被挑起了头，就按捺不下去了。
展眉略觉尴尬，正想要找个借口离开。
“谁啊？是谁啊？找爸爸吗？”有稚嫩童音传来，蹦蹦跳跳的身影儿挤到王妈身前，一看到展眉，小女孩掩不住小脸上的大惊讶，大叫：“是你啊！原来是你呀！原来你是真的呀！”
这小女孩儿，展眉已经无数次在韦行云的书房、办公桌上的相框里见过。但是小女孩应该没机会见过展眉呀。
展眉禁不住惊讶，问：“咦？你认识我吗？”
“当然了。”小女孩裂开嘴甜甜地笑：“王奶奶，王奶奶，赶快让她进来，快点，快点啊！我认识她！”
王妈犹犹疑疑地打开门，请展眉进门。
展眉站在门口，进也不好，不进也不好。小眉却一伸手将她拉了进去。
一走进院子，果然还是一片肆意汪洋的玫瑰花海，下面一层是飘落的花絮落红，上面一层是蒸蒸烈烈的大朵大朵花盘花骨朵儿。车道上也飘落了一层的花瓣，展眉走过去，踩着如同软毯，心中多有不忍。小眉牵着她的手已经来到了门口，她正担心碰到什么人，却看到整间屋子空旷辽阔，杂物都整理打包到一个个的木头箱子里，家具上也蒙上了白色棉布保护罩。
她惊讶地回头，王妈说：“韦家将这房子已经挂价出售了，韦老夫人和韦先生也要搬到国外去，据说再也不会回来了。”王妈似有多不舍，用衣角擦了一把眼角的浊液，说：“我也老了，干不动了，也该回去养老了。”
小女孩还在拉着展眉的手，朝楼上拉她。
她不得不随着小眉踩上软毯。她一级一级地上楼，心中疑惑越来越浓，她笑着问那个小女孩子：“你怎么认识我的啊？”
“当然啊！”小眉自信地扬了扬眉毛，说：“因为我在爸爸的梦里见过你啊！”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这样天真无邪的话都能说出来。
“你见过爸爸的梦？爸爸的梦是什么样子啊？”展眉也觉好奇，禁不住笑着弯腰问她。
小女孩歪着脑袋，似乎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说：“梦的颜色是七彩的，梦的形状是多边形的。阿姨，你来，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那你叫什么名字呢？”展眉看着这孩子，肤色清雅，小脸圆嘟嘟地婴儿肥，让人觉得真是喜气，只是那头长发令她觉得恍惚。
“我叫小眉啊。”
展眉突然就站住了。
小眉？
她叫小眉！
“谁给你取的名字？”
“当然是爸爸啰！”小眉兴高采烈，大概在这所大房子里关得久了，好不容易来一个听她罗嗦看她嬉闹的人，她再度牵起展眉的手：“走，我们去看爸爸的梦！“
展眉跟着这孩子走到三楼，那间书房里。桌上的东西都收掉了，那个镶嵌着小眉的，也镶嵌着展眉的相框已经不见了。桌面上空空如也。
展眉倒是呆了一呆。
小眉已经快步走到书柜那边，打开中间的一格书柜门，里面却是一架投影仪。小眉熟门熟路地伸手到后面摁了一下开关，一束光束打到对面的白墙上，渐渐地白墙上，显现出一幅画面来。
因为是大白天，她起先并没有看清那是什么。直到小眉很聪明地拿出窗帘的遥控开关，摁了一下，厚重的遮光窗帘徐徐阖上。她才看清那是什么。
那是什么？
什么都不是，是她自己。
仿佛是她自己的幻象，从墙壁里生长出来。又仿佛是另外一个人，因为那个她，与如今的她，是如此地不一样。
那个她笑得双眼弯弯，白牙晃晃。那是什么时候呢？应该是某个黄昏，韦行云送她回去。他们在玫瑰花圃外告别。
这张玫瑰花圃外的照片刚刚隐去，又一张照片显出来。
还是她，另外一个她。这是什么时候呢？应该是她送完披萨饼外卖刚回来，工作服还没来得及脱掉，等着她下班的韦行云给她拍的。她还特意地用手挡住胸前的那块油渍。
这一张呢，嗯，应该是那次悠仙美地之行，在半顶山上拍的，脚下是光滑溜圆的岩石，远处是白雪皑皑的落基山脉山顶，从山谷斜穿过来的风撩起她的长发，遮挡了半幅脸颊。但是，即便透过那乌黑青丝，依然能直射出她灿烂如阳光一样的笑容。
这一张，呵，这一张，是她强迫他拍的。她逮住了两只小灰兔子，怀里抱着一只，将另外一只塞到韦行云的怀里，是请被人帮他们照的照片。
她称那张照片为全家福。
全家福！
展眉笑得坏眉坏眼的，紧紧地贴着韦行云的胳膊。而韦行云那时的脸上却有一种心不在焉的苦笑。
现在的展眉不知不觉间已经笑了起来，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坐在地上，不知不觉间她的脸上已经爬满了泪水。
她突然明白了全家福中韦行云那心不在焉苦笑的因由。因为他总知道有一些危险藏在他们的身侧，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跳将出来，会夺走她脸上开心的笑容，甚至夺走他们之间血肉相连的爱恋。他那样明白，他那样清楚，所以才会苦。反而一无所知的她，笑得那样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