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小眉一定是被展眉的反应给吓着了，呆呆地望着她。
她这才控制住情绪，硬挤出一点笑，问：“你怎么发现爸爸的……这个梦的？”
“有一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听到这间屋里有轻轻的声音，我偷偷来看的。然后看到爸爸就坐在你现在坐的地上，一直在看，一直在看。后来，白天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家，就来玩这个机器，一不小心，就偷偷地看到了爸爸天天晚上做的这个梦。阿姨，你别告诉爸爸啊！”
“你怕你爸爸吗？”
“不怕啊，可是其他人都好怕他啊。因为他常常生气。爸爸生气，我一点儿都不怕，可是爸爸生病，我好怕……”说着说着，那孩子眼眶突然就红了，吧嗒吧嗒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眼泪。
展眉心中疼疼地一抽，不知道是心疼小眉，还是心疼韦行云。她连忙抱住小眉，拍拍她的后背，问：“怎么了？怎么了？小眉？爸爸生病了，你怕什么？”
小眉更是难过起来，伏在她的怀中抽抽嗒嗒地哭泣起来。
哭声惊动了王妈，她踮着脚跑过来，一看小眉在哭，她连忙从展眉怀里拉开她，说：“不好意思啊，这孩子最近老是这样。”
“她怎么了？”
“嗨，还不是韦先生要回洛杉矶了……”
“他为什么不带小眉去洛杉矶？”
“韦先生的身体……我们也是才知道他得了什么不治之症。韦老夫人年纪也大了，身体也一年不如一年了，这孩子，只得再回去福利院了……”
小眉哭得更凶了，小胸脯激烈地起伏着。她那样小小的年纪，从福利院出来的孩子，才刚刚尝到一些人间的温暖，就要永远失去，难免不疼。
展眉忍不住走过去抱住小眉。小眉立刻挣脱王妈的手，扑到展眉怀里。
难怪她只看到小眉在家。
“现在家里就只剩下小眉了吗？”
“韦先生走了一些日子了，他的身体已经等不得了。韦老夫人这两天在处理一些杂务，等将小眉这孩子送回去，她也即刻就回去洛杉矶了吧。你瞧瞧，家里也不剩下东西了。其他的东西都随着房子卖给下一任主人了。唉，姑娘，你瞧瞧，我真是年纪大了，东说西说，说什么呀，都是这么啰里啰嗦……咦？这墙上怎么会有照片儿……咦？这不是……”
墙上的照片正好定格在那张全家福上。王妈眼神儿再不济，也看出了大幅照片中和韦行云紧紧依偎的正是眼前这位姑娘，她一下子警惕地煞住了话头，楼下传来开门的声响，王妈欲言又止，转身疑疑惑惑地走了出去。
展眉帮着小眉将投影仪关了，正要带她一起去下楼。小眉却拉着她的手，快步走到书桌边，问：“阿姨，你认识这几个字吗？“
展眉转过头去仔细地看，那几个字隐在书桌的深色木纹之间，仿佛是用笔尖或者指尖一笔一划地刻画的，需要仔细地斜光去查看，才能看得清楚。待她看清楚了，目光却瞬间模糊了。
那几个字是：惟愿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惟愿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最后两个字是她的名字，格外地重重描了几遍，所以入木更深些。仿佛是她，那就是她，曾经那么深刻地镂在他的心里，他的骨上。
她伸手缓缓地抚过去，指腹轻轻扫过镂刻的痕迹，一笔一划，蒙蒙泪光中，看到韦行云夜夜难眠，坐在这间他们的爱恨情仇最初开始的地方，看他们的过往，看那一段金乌坠落彩霞飞，听那一段醉中笑梦里歌，他用指尖在坚硬的木质桌面刻下字，刻下她的名字，刻下她。
惟愿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他的生命在夜复一夜的流光中渐渐地流逝。
“阿姨？你怎么了？”小眉看她不能自已，疑惑地问。
“对不起，小眉。”展眉擦干了眼泪，笑着对小眉说：“这是爸爸写给小眉的暗号。等他病好了，还会回来找小眉的。”
“真的吗？”小眉扑哧一声笑了：“我就知道爸爸不会丢下我的。原来奶奶和姨奶奶都是骗我的，她们还说爸爸不会回来呢。”
展眉笑而不能语。如果真相太过残酷，请说谎言。如果谎言太过虚伪，请保持沉默。
“小眉，我们下楼去。阿姨要找奶奶问一些事情。”
“好。”小眉听说韦行云要回来，心情大好，乖乖地跟着展眉下楼了。
楼下的阔大沙发上的白棉布白掀起了一角，一位尊严带着佛像的老夫人坐在那一角上。王妈才从她的身边走到远处。
韦老夫人想必已经知道了展眉的身份。她冷淡地看着展眉，说：“你是展眉吧？我已经听行云的小姨听说过你。没想到你还真找上门来了。你现在找过来，是什么意思呢？是来看韦行云的笑话的吧？可惜啊，他那副样子，你还是没见着。”
展眉淡淡地听着，韦夫人对她怎么样地冷嘲热讽都没有关系，她经受得起。她等韦老夫人停下，才开了口：“阿姨，我只想知道，现在到哪里能找到韦行云？”
“哼，你找他做什么？”韦老夫人警惕地问。
展眉低下头：“我只想找他，问清楚一些事情。”
“你再问那些事情，有什么意义？”她冷笑一声：“行云这孩子，表面上什么都拎得清楚明白。实际上，他就是一个天字号的大傻瓜。柴芸芸那么好的姑娘，理都不理。为了你这么个女人，熬到今天这个地步……身体，身体跨了。事业，事业也跨了。哼，也全是我……这个做母亲的不尽职，竟然看不透他的心，被他表面的现象给蒙骗了，如此，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说到后来，韦老夫人的声音已带了哭腔，她牵起衣袖，擦了擦眼角，平了平情绪。
展眉站在她的对面，到底煎熬，她不知道陆蓝玫是怎么跟韦老夫人编排自己。有一点绝对可以肯定：陆蓝玫绝对不会说她的好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