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桐拉住展眉的手：“姐姐，昨晚，你晕过去之前，喊了一声行云！我当时……”展桐低下头，过了半天才说：“我当时……突然明白了，我与韦行云之间到底差在哪里，我没有他那样勇敢，那样有担当，不如他敢爱敢恨！”
他终于能不需展眉特别提醒，就喊她一声姐姐了。
“姐姐，我已经与你的律师接洽过了，我要做你的证人。”
“什么！”展眉惊道：“这怎么行？你回来这事儿，本来就不该给周闵知道，你还上法庭，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他面前，他那种人一旦急了，是什么事情都可以做出来的。”
“展眉，我说了，你不要怕他。我心里有数。”他突然目光柔和下来，声音也降低了一个调：“姐姐，你什么都不要去担心，一切麻烦事我来处理。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保重自己，你不能再不把自己的身体当一回事了。因为，你不再是一个人了。”
展眉心里一悸，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她这一路走得那么孤单，什么时候会不再是一个人了？
她那样疑惑地看着展桐，展桐便笑了：“姐姐，我要做舅舅了。”
展眉呆呆地望着他，心里仿佛有一颗小芽孢悄悄地拱出了头，有一些意识似明未明地在探头，有一些感觉似动未动地扰动着她的心。
她突然地扭头望着护士，眼中只是集聚着热烈的情感，似乎要喷薄而出了。护士笑着说：“你已经怀孕四个多月了，你这个迷糊的妈妈，竟然还不知道。要不是你弟弟昨夜送你来检查身体……哎呀，他是你弟弟呀，我还以为是你先生呢……”护士的脸忽然就红了。
幸亏展眉只听到前半段话。然而，仅仅前半段话，已经足够让她雀跃欲飞，已经足够让她欣喜如狂，让她只能拉住展桐的手，不停地问：“这是真的吗？这是真的吗？这是真的吗？我要做妈妈了，你要做舅舅了？这是真的吗？”
展桐只能不停点头，不停点头。此刻，他多希望拉着她的手人不是他自己，而是韦行云。
唯有那样，才是展眉此生最完美的一刻。
但是，永远是不可能的了。
一个星期之后，开庭当日。展眉依然保持她一贯守时如诺的作风，在律师的陪同下，早早地到了法院。
她万万没有料到，一推开那间小型法庭的大门，门内一阵冲天喧哗声，随着拥挤的长短镜头一起朝她袭来。律师赶紧挡在她身前，才没有让汹涌的人潮挤到她。在法警的帮助下，她才在人群中杀开一条路，挤到被告席上。
她坐下来，低头整理着自己的文件，并没有特别的意外和愤怒。
她早就想到过周闵会将这件事捅到N城的媒体面前，她知道他会以公众的口舌来要挟她就范。
她虽然不想听，但是旁听席上各种小声的议论此起彼伏。这种小型的法庭，空间并不太大，声音毫无阻隔地依然传了过来。
“想不到展青山的女儿会是这种人，脚踏两只船不说，荣华富贵了，将以前一起共患难的老公抛开，连一面都见不着，这不就是现代女陈世美吗？”
“你也不知道其中内幕。我觉得当年展青山人品那样好，他女儿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吧？”
“那谁又知道，展青山当年不是跟他女儿断绝父女关系了吗？这次，他女儿又出来主持展氏大局，这其中的事情，我们外人真是难以渗透哦。”
“你们也不要扯得那么远了，今天我们是来报道展氏集团主席展眉的离婚案的，跟她被父亲断绝关系有什么关联？”
“切，关联大着呢。她既然被父亲断绝关系，被丈夫告上法庭，那证明这个女人……”
那样窃窃的笑语声，一声一声地传过来，哗啦啦地撕开往事，曾经的伤痛赤裸新鲜地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连律师都忍不住担忧地回头望望展眉。
展眉已然有了极好的免疫力，她沉静地低头整理资料，对这些风言雨语，置若罔闻。
对方的律师还算准时，倒是周闵在开庭之后三分钟才到，法官已经等得不耐。从周闵轻快的脚步，看得出展桐打他并没有打到残废。没准儿他又是装残，以此诬赖展桐。
周闵在原告席上急急惶惶地坐下，目光忍不住溜到对面。
展眉坐在写着“被告”铜铭牌的座位上，淡淡地跟他点点头，甚至还牵起嘴角微笑了一下。
周闵倒是一刹间愣住了。她的神情和动作淡定自然，仿佛他们不是法庭上短兵相见的原告和被告，而是只是路上偶遇的旧友。这完全在周闵的意料之外。
已是夏末，展眉穿着苍青色亚麻质地的长款直身裙，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容颜洁净，瞳光清澄。她坐在那儿，那儿不过是笼着淡淡的一缕烟。
连法官和书记员也被她的神情打动，忍不住朝她多望了两眼，一般被起诉离婚的女人，不是憔悴，就是悲观，要么疯狂。而她，真是一个例外。
周闵不自在咳嗽了两声，开始有些紧张和忐忑了。他虽然知道展眉一向冷淡，但是他想象中接到传票的展眉，应该是一身怒气的，处在愤怒中的女人通常都很容易被打败。他甚至想象到她在法庭上被他打败后，乞求他放过她，放过展氏集团。他当然不会放过她，而他要拿她从前的那种从容的目光来藐视她，来折磨她，让她生不如死。
坐到这个原告的这个位子上，他是最该有底气的。但是，这一刻，他仅有的那些底气突然都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泄掉了。他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摊到桌面上，连法官问他的一些问题，也含含糊糊地应着，直到律师低声提醒他，还有有力的证人在等着呢。他才重新精神振作起来。
助理法官当庭用投影仪播放了一些图片证据和音像证据。图片证据有在展眉住处门口，风雪弥漫中，韦行云扶展眉从马路上起身，他拉住她说话的照片。而音像证据，则让许多看客的脸都红了，那是展眉含水送如韦行云口中解毒，有她深情地看着他吃蛋羹，甚至有他们情真意切时的激情拥吻……
这样证据确凿的婚外恋情，让法官也忍不住斜睨了展眉一眼。
只有展眉自己，淡定地笑着，仿佛投影仪大屏幕上的那个绯闻女主角不是她一样。她跟大家一样认真地看着大屏幕，看着看着，嘴角竟然露出了浅浅的微笑。
有正能量极强的中年女记者低声嘟喃了一句：“真是恬不知耻！”
证据出示之后，庭审进行到下一步，双方律师各自提供证据，相互质询和质证。
这样的拉锯战，周闵觉得很没有意思，他要尽快地拿出决胜的关键证据，所以在他的授意下，没过多久，原告律师向法庭提出了证人出庭的要求。
法官同意了。
展眉听着小型法庭的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她一向淡定的脸上才现出一点儿疑惑的阴影来。
周闵这个人，几乎没有朋友。她与他生活的那两年，他因为几声狗吠声都要跟邻居吵架争执，到底会有谁为他，而走上法庭呢。
旁听席上展桐倒是很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他也是早早就来了，坐在最后排的角落里。
法警打开了大门，有人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
展眉的眼睛惊诧地瞪圆了。
直到那人低着头一路快步走到证人席上，她才低低地惊呼出声：“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