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穿着职业装挂着绿牌子的男子走出来,说:“小姐,我们是房屋中介,带客户看房子的。”
“不好意思,我们的房子不卖了。”展眉带着客气的微笑。
“哦,是吗?那太可惜了,我们的客户出了大价钱……”
“无论多大的价钱,我们不卖了。”
见她那样坚持,那些人虽然不舍,但是到底,还是嘀嘀咕咕地走了出去。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展眉走到门房边的杂物间,找出一只竹叶扫帚,开始清扫车道上的枯枝败叶落红残花。
一时间,私四下里只能听到唰唰唰扫帚落地的声音。
仿佛是一把刷子,一下一下地清扫着人心里头的积郁沉疴。
天空蓝得有点儿不真实,但是,这就是她的世界,也是我们的世界。
洛杉矶的玫瑰花圃,从不懂得人世的沧桑,每一年每一月每一时每一刻都开得恣意浓烈,姹紫嫣红,枯一层,绽一层,总没有停歇的那一刻。
韦行云有的时候光坐在花圃边,也骤然觉得世间的一切都变得积极美好起来。只要在他胃疼停歇的时刻。
但是,现在胃疼的时刻越来越密集而频繁,能够让他安静享受的时刻也越来越少了。
布莱曼医生每周来一次玫瑰花圃边的这间地下室里,来看望他,给他带来一些惰性治疗的药。他已经拒绝了所有的医疗。医生每次离开,都摇头叹息。
世上没有绝对绝望的处境,只有对处境绝望的人。
不是疾病夺走了韦行云,而是韦行云主动地放弃了他自己。这世界上,能够打败一个人的,永远不会是困苦和疾病,而是他自己。
这一次,布莱曼医生只在地下室坐了一会儿,放下一些常规药,看着地下室半明半暗的窗户,叹息说:“我一直建议你住到海边的那栋屋子里去,跟你母亲住一起。足够的日照和通透的海风,也许对你的身体更有好处。”
“不用,这间地下室,我已经买了下来。”
“买下来,也不一定要住在这里啊。”
“我买下来就是为了要住在这里。”
“好吧。”布莱曼医生妥协了,韦行云是他最难应付的病人,没有之一。但是作为当地最为尽职的医生,他还是一直在努力地试图挽救他,却总是无能为力。因为病人并不怎么配合。
布莱曼医生叮嘱留下来照顾韦行云护士,记得按时给他吃药,吃流质食物。他又接到一个家庭的出诊电话,跟韦行云道了别。拎着他的医药箱,才走出地下室,迎头看到一个女子,牵着一个小女孩,站在门外。他怔了一怔,因为作为目光敏锐的医生,他看出这个女子差不多已经怀孕5、6个月了。
他礼貌地让开,这个女子牵着那小女孩走进了地下室。
医生一脸震惊。
韦行云下午睡了一会,他偶尔听到护士在屋外小声地说话,他以为她不过是在偷偷地打电话。年轻的女孩子,情窦初开的年纪,总是有许多的话跟贴己亲密的男孩子说的。
他常常回忆起从前,展眉住在这里的情形,那时候她也常常要背着廖静莲,与他煲电话粥,是不是也像这个小女护士现在的模样,带着点儿娇羞的表情,咭咭哝哝地低声讲话。不,展眉一定不会这样。她不能这样明目张胆地打电话。另外,她那个性格,也不会这样做。
他这样左一思右一想,时间久过得极快。护士开始做晚饭了吧,外面厨房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声,还传来小孩子的笑声。小护士又破了禁例开了电视了?
护士过来请他出门吃饭,说晚饭做好了。因为一日三餐索然无味,导致营养不良,他现在非常虚弱,护士扶着他坐到轮椅上,将他推出卧室。
地下室里天光黑得早,已经开上了满屋的灯。
那种经过改装过的大支灯光明亮而耀眼,他一直处在黑暗中的眼睛一时适应不了,恍惚得很。
恍惚中,只看到餐桌边,灯光里坐着两个人。大小两个女人。一样的长脸盘,一样明亮大眼睛,一样的花尖发际,一样的蓬松长发。
他一定是幻象了,他一定是眼花了。
他现在常常眼花。
护士推着他的轮椅到餐桌边。桌上摆着的却不是年轻护士惯常做的番茄汤意大利面,而赫赫然是三菜一汤式的中餐,外加一碟子签语饼!
他看着那一碗芙蓉蛋羹厚厚地凝脂一样的卧在玻璃器皿中,他懵然抬头,才看清眼前的人,哪一个,都是真的。那笑容是真的,那目光是真的,那满满的爱意也是真的。
小眉突然跳下椅子来,扑到韦行云的怀里:“爸爸,爸爸,爸爸……”她只是涟水涟涟地唤他。
韦行云看着展眉:“你怎么……”他再也说不下去了,目光落到她已经高高隆起的腹部。他知道现在美国政府对怀孕的女子入境要求是如何地严苛,他简直完全想不到她这个时候会排除万难地跑到洛杉矶来,跑到这间地下室来!她又是如何知道他住在她当年的住处的呢?
“爸爸,来吃饭。”小眉情绪一平复,连忙拉着韦行云的手。她拿了汤匙,舀了一勺子蛋羹放到韦行云的嘴中:“爸爸,好吃的要跟最爱的人分享。你尝尝好吃不好吃?”
幼嫩的膏状体滑入口中,在舌尖融开,口齿清香。
“好吃!”韦行云点点头,眼眶骤然就潮红了。对于小眉,他有千万分的歉疚,当初他那样做也是迫不得已,如果这辈子他生命的长度只能够报答一个人的话。
“是我妈妈做的。”小眉骄傲地扬起来小脸。
“你走后,我去福利院办了领养小眉的手续。”展眉笑:“我要给我们的孩子找一个现成的姐姐啊。”
“对不起。”韦行云握住展眉的手,他知道最后一次的不辞而别是如何地伤透了她的心。
“你可以说对不起,我不会说没关系。因为我们之间不用分彼此。”她拿碗盛汤给他:“吃饭吧。以后,每一天的饭都由我来做。直到你的身体好了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