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掩在浓重的阴影中，看不到表情。但是如果他是装的，那这些年，他的演技真是炉火纯青了啊。她想要离开，却仿佛有一股魔力，将她摁在门上的猫眼中。她看着他挪了几步路，重新停下来积攒力气。
仿佛有感应似地，他突然抬头看了门口猫眼一眼。她倏然一惊，缩回身子。她暗自嘲笑，明明他是看不到她的，她还这么地惊慌。
但是，只那一眼，他脸上的表情，尽落进了她的眼中。他一头一脸的汗，脸色在白炽灯光下倍显苍白。眉峰高高地耸起，仿佛他在拼劲力气抵抗着来自身体里的某种力量。
她心里有些微微的犹豫：也许他不是装的？他在黑暗中，他在一个人的时候装给谁看？
她想起陈郎的车已经开走了。她想起小区门口这个时间段打车也并不容易，她想起也许他还没有吃东西，她想起他从前是有胃炎的……
韦行云的手扶在电梯冰凉的不锈钢门框上，炙热的手汗将镜面不锈钢蒸出雾气蒙蒙的手印，他抵抗着来自身体深处漫无边际的痛苦，摁了下行的摁钮。他看着逐渐上升的数字，想着出门得先去药店买一颗止疼药，不然都等不到陈郎来接，他就要淹没在这样深的疼里了。
他听到身后门开的声音，他转过身去，看到展眉出现在身后。她看着他的脸，时光的长河噌噌回溯，他们仿佛站在洛杉矶的落霞夕光中，她问他：“是不是胃炎犯了？”
他茫然地望着她，一时忘记了今夕何夕，一时忘记了蚕食着他身体的痛苦，一时忘记了横隔在他们之间的恩怨情仇。
镜面不锈钢被汗液浸染，他手下一滑，身体中心不稳，差点跌跤。
幸而展眉及时伸手扶住了他，她觉得这是个特别时刻，特别到必须忘记一些事情，而回到最基本的人性关怀上来。她终于说：“先进屋里去吧。你这样子出去了怎么行？”
她将他扶到沙发上坐下，他浑身一懈，坐下去竟然起不来了。
她默默地给他倒了一杯水。他一口气咕咚咕咚全喝了下去，胃中一暖，他才缓过一口气来。
她已经转身进了厨房。很久没有在家下厨，冰箱里空空如也，除了几只被遗忘的鸡蛋。只有做蛋羹了。
她拿出三只鸡蛋，打到玻璃器皿里，拿打蛋器搅拌着，顺手掂起凉水壶。很好，还有一点儿凉开水。鸡蛋打匀了，拎起水壶，一注如线，细流似雨，凉水冲入蛋液，搅拌器一刻都不停歇。加盐，加少许鸡精，继续搅拌。转眼，一皿淡黄如琥珀琉璃的蛋液搅拌完成。她盖上玻璃盖子，密闭扣严。
放入隔水锅中，坐上火。大火烧开水，再小火慢蒸。玻璃锅盖上有一透气小孔。蒸汽从小孔中徐徐吹出，有轻微的哨音。沸腾的水颠着玻璃器皿，发出扑腾扑腾的声音。锅内气压太高，透气孔的作用便是平衡锅内外的气压。
就如激烈浓稠的感情，如果没有适当释放的通道，总是没有好结果的。就如他们当初，爱到无法自持，一旦失控，便是绷紧了琴弦，断了。
十分钟后，打开锅盖，揭开玻璃蒸盖，玻璃器皿中蜜蜡一般的蛋羹已完成。她拿出刻花刀，在凝脂一般的羹面上划了几划，倒入少许蒸鱼豉油，寿司酱油，小磨麻油，洒上葱花，再盖上玻璃盖子。隔着盖子，能看到葱花微微地变了点颜色，便停火起羹。
她戴上微波炉手套，端着蛋羹走到厅中。只看到韦行云坐在沙发上，微微地用手肘抵在沙发扶手上，手心捂在胸口。那儿，正是她刚刚拼尽力气拿手肘顶了一肘的地方。
她心里浮上一丝不忍，将蛋羹放上桌。
才放上桌，心里又觉得忿忿。他当初何其忍心在她心头插上无数刀，今日她才还他一肘就觉得歉疚？
韦行云看到桌上的蛋羹，本来暗淡的眼神，突然被点亮了一般。身子也随之坐正了。
许是真饿了？展眉想，她抬腕看看表，都已经7点多了。
她拿来勺子给他。自己坐到远远的另一处椅子上，离他太近，彼此都觉得难安。
韦行云拿勺子轻轻地挖起一勺蛋羹，却一时无法下勺，只得放下了勺子。
她这些年，蒸煮的手法更是娴熟。她曾经辗转于各家主顾的厨房，为人做菜煮汤，洒扫清理，他一想到他缺席了她生命中最艰难的时光，喉咙口就发堵，哪里还吃得下？
他望着蛋羹面上那一副随意划出的太极图，浅褐的酱汁油水汪在刀痕中，构成了图形。而那青葱碧绿点缀其间，仿佛是随意洒落的一幅春意初萌图。
“不想吃？”展眉走近来些，又递给他勺子，笑：“还是你山珍海味吃惯了，已经不在乎这样的家常小菜？”
当然不是不在乎！而是他根本舍不得！
但是，他没有回答。无声地接过勺子，用轻轻地挖了一勺，那厚软凝结的蛋块竟然如冰激凌一样翻卷起一瓣来。这世上，只有她能有这本事，将一碗寻常蛋羹蒸成天上人间极品美味。
抬手，蛋羹滑入口中，他停了一会，等蛋羹在口中似融未融之际，翘起舌尖抵住上颚，轻轻地滑动，慢慢地用味蕾，用心，去感受那一口蛋羹。平滑柔腻的触感，转瞬即逝，无形无骸，仿佛清晨送给深睡爱人的那一个浅吻。转而从口腔至鼻腔，贯穿着，缠绕着，激荡着小磨麻油的清香、鱼露的清透、米酒的清甜以及蛋液淡淡的诱惑，仿佛是情到深处，纠缠难了的一双人……
他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一刻的怔忪，眼眶酸胀，却又不敢闭眼，怕眼中落下什么来。
这么地煎熬，不如由着自己的内心。
她看着他慢慢地轻抿蛋羹，也觉得沧然心伤，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