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黑公主与白骑士
水果君2017-12-28 21:2112,530

  疾病。战乱。纷争。

  在这片并不被神灵庇佑的土地上,对于权力与力量的渴求作为人类最原始的欲望四处横流。而野心家的理想实践永远伴随着鲜血与杀戮,有人渴望征服,有人期盼毁灭。死去或者苟且,丧失尊严与骄傲,名字与领土……

  尼洛亚特历367年初,有着“尼洛亚特大陆能源州”之称的国家佩利斯突然传来皇帝暴毙的消息,一时间震动了整个大陆。关于老皇帝生前没有确立的王位继承权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所有人关注的焦点。但是想象力有限的看客永远不会知道,就在比他们预想更早的时间里,旧的平衡已经被打破,新的篇章则以核裂变般的速度被人谱写着。

  狄瓦诺跟在使官身后走在幽长的塔廊之中,两侧都是皇家园林,在佩利斯冬天里盛开着的血红色人工玫瑰,缺乏美感地傲气陈列着。

  新上任的使官似乎害怕怠慢了这位特殊的客人,一直试图在跟他搭话,狄瓦诺也不摆架子,总是有问必答。

  “狄瓦诺总长有送过哪位小姐花吗?”

  “您是在暗示我应该抱着一捧花去献给呆会儿要见的人吗?抱歉我来得匆忙没能准备。”被问到的年轻男子微微笑着。

  “总长大人误会了,在下不是这个意思。”

  狄瓦诺是一名年仅23岁的骑士,银发素甲,平时从不离手的长枪“庇顿”由于要晋见的缘故,不得不交由殿外的人保管。他有着一双如鹰般凌厉的琥珀色眼睛,却总给人在淡淡微笑的错觉。

  两人走了一阵,在一扇巨大的雕花铜门前,使官侧身闪到一边站定,做了一个让狄瓦诺自己进去的手势。

  狄瓦诺谨慎地整理了下行装,随后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猩红色的地毯自脚下延伸,苍金骑士目不斜视,从容地穿梭在把长枪高举过头顶的侍卫之间。

  让他感到惊讶的是数米外的王座上半躺着一个黑色的陌生身影,与狄瓦诺记忆中那个肥胖臃肿的苍老印象不同,面前的人看上去比自己还要年轻,白瓷似的皮肤,瀑布般的黑发沿着椅子垂到地面上,映衬着她宽大的黑色裙裾,妩媚得宛如一朵盛开的蔷薇。

  他用余光又一次确认了下大厅内的士兵,狄瓦诺因为经常出入王宫的关系对于侍卫的脸多少有点印象,但是今天出现在这里的却全部都是些陌生的面孔。

  恐怕现在的局势已经不像我想的那样了吧……

  想到这里狄瓦诺单膝跪下,右手伏在自己的胸口垂下苍金色的头颅:“依雷斐骑士团总长狄瓦诺随时听候差遣。”

  王座上的少女笑了,略显调皮地歪了歪头:“随时听候差遣?听候谁的差遣?狄瓦诺总长,你知道你面前的人是谁吗?”

  “佩利斯王国的第七公主,慕艾拉•G•瑞萨,虽然职下对您的归来略有耳闻,却因公务繁忙疏于问候,敬请公主见谅。”狄瓦诺不慌不忙地回答。

  慕艾拉公主又是一笑,向所有的侍卫做了个手势,片刻,偌大的会客厅中就只剩下她与仍保持半跪姿势的青年了。

  “刚才你说的话是真的么,”慕艾拉公主用着不高不低的声音问,“连同你的整个骑士团都效忠于我?”

  “依雷斐虽然有着王家骑士团的好听头衔,但实际上不过是个只有几百人的雇佣兵团罢了。成员都是些没什么背景的流亡人士,所以才会被佩利斯王室收留。”狄瓦诺抬起头,用琥珀色的眼睛盯着慕艾拉话里有话,“因此我们会效忠的人,终究还得是能够坐在这个王座上的人才行。”

  狄瓦诺这才得以细细打量慕艾拉的机会,虽然作为依雷斐骑士团的总长时常出入于上流社会,他早已对有些王公贵族的夸张美貌见怪不怪了,但他必须承认面前这位黑发少女美得实在有些过火。精致得如同雕刻一般的五官,即使是再挑剔的鉴别家也无法挑出任何瑕疵。墨绿色的眸子如玉般深沉、如水般灵动。微微开启的红唇更是让人无法移动视线。垂地的漆黑长发似乎每一根发丝都带着神秘的魔力,她的样子甚至只能让这名年轻人联想到这片大陆上早已丧失的神祗。

  不,不是神祗,是魔女。

  狄瓦诺暗暗笑着自问,如果面前的少女真的是神话中的美杜莎,那么自己会心甘情愿地变成一枚石头,只要她能够有那么一秒的时间看向自己么?

  “狄瓦诺总长,你是在暗示让我坐上这个皇位吗?”并没有注意到狄瓦诺表情的慕艾拉公主站起来,用白皙纤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王座,声音轻柔而甜美,让听者不禁闻之迷醉。

  狄瓦诺不做正面回答:“您是先皇的公主,自然享有与其他嫡子同等资格的继承权。”

  慕艾拉公主眯起眼睛,视线从狄瓦诺银色的足铠向上,越过带有依雷斐团徽的胸口与隐藏在黑色锁子衣领中的喉咙再到他琥珀色的眼睛,最后停留在他浅浅的发色上:“苍金的狄瓦诺,你自然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慕艾拉公主,想必职下也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依雷斐不过是个雇佣兵集团。”狄瓦诺的眼角笑得弯弯的,但是眼睛深处却丝毫没有笑意,“换言之,信仰之类的东西从一开始就对我们来说没有丝毫意义,我们醉心的不过是极致的财富与权力,仅此而已。”

  “我啊,8岁那年就被当作人质送往了波庇特帝国,在那里度过了11年的漫长时间……狄瓦诺总长,你明白那是什么样的感受吗?”慕艾拉沿着台阶走了下来,在离狄瓦诺只有几阶的上方站定,问。

  她脚下的苍金骑士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地回答说:“寄人篱下的感觉职下尚未体会过。”

  “哦?看来阁下真是有着一个无比幸福的童年呢。”

  听到慕艾拉如此讥讽,狄瓦诺却故意露出了一副为难的神情:“因为职下自出生起就没有祖国的概念,不,不仅职下,依雷斐骑士团的全部成员都是被家国舍弃了的存在,我们不曾屈服与依靠过任何人。”

  “呵呵,你是要说流离失所与寄人篱下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么。”慕艾拉再次露出了如花般的笑容,“那么狄瓦诺总长又是认为在他国忍辱负重11年的我,是抱着怎样的决心回到故国的呢?”

  狄瓦诺闻言,把头低得更加虔诚:“吾与依雷斐骑士团所有骑士的血肉灵魂定将完全属于慕艾拉•G•瑞萨,您是世界上最高贵的公主,能够为您贡献忠诚乃吾等之无上荣光。”

  慕艾拉公主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不愧是有‘苍狐’之称的骑士团总长,嗅觉就是比一般人灵敏,见风使舵的本事也比别人来得漂亮,对,也许你已经知道了——现在佩利斯的大部分兵权势力都掌握在我的手里……不过比起那些顽固不灵的石头块们,我果然还是更喜欢识时务的战斗力。”

  “承蒙公主赞誉,不胜惶恐。”

  “不过呢,我习惯把像你这样的人留在视线里以备随时调用,所以不如这样吧,依雷斐骑士团的总长位置就暂时让特舶尔代理,我想那个脑袋里都是肌肉的男人应该不会做得太差。”

  狄瓦诺猛地抬起头,正要说什么的时候慕艾拉公主笑着弯下腰来,长长的黑色发丝轻轻拂过狄瓦诺的脸颊,“本来我是想马上让你从依雷斐骑士团总长的禁锢中解脱出来,但总觉得那样会让你误会我在怀疑你的忠诚,所以这个想法还是暂时搁置以后慢慢再谈吧。你觉得呢?”

  “……感谢公主恩泽。”狄瓦诺动了动嘴唇,说。

  “而我刚刚回国不久,身边什么人都不认识,出行什么的实在很不方便,那么从今天起,你就来担当我的私人骑士吧。”牢牢盯着狄瓦诺并没有什么明显变化的清俊面孔,慕艾拉公主故意显露出不安的神情,“怎么,果然你还是不愿意为我效力么?”

  “不,没有的事。”说着狄瓦诺用左手托起慕艾拉一侧的裙裾轻轻将嘴唇印了上去,“从现在开始,狄瓦诺的一切都将属于公主您。”

  将盛着红酒的杯子“啪”地摔在地上,昂贵的液体立刻浸湿了脚下的地毯。随即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出了什么事狄瓦诺先生?请问需要帮忙吗?”

  “……只是摔碎了一个杯子而已。”狄瓦诺对慕艾拉公主派来监视他的、又在门外高声叫“马上就派人来打扫!”的侍卫回答道,“不用了,我这就要休息了,不要再来打扰我。”

  “是!”

  狄瓦诺将整个身体舒展在松软的客床中,双手交叠枕在头下,眼睛定定地看着天花板,大脑却在快速地运转着。慕艾拉的出现可说是他计划中的一大失策,王室动乱的背景下,众人都把目光集中在有能力争夺皇位的势力上,比如萨兰皇子与罗西菲特公主。没有人注意到这位已经阔别故国11年的少女会做出什么事情……不,狄瓦诺摇摇头,明明他注意到了,但当时却没有分配出足够的精力去关注慕艾拉的动向。光是一个裁判仲审所的介入就让他吃尽了苦头,然而就在他分身乏术的这段时间里,这位年仅19岁的公主却暗度陈仓秘密回国,并且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形成了能与萨兰等人相抗的势力。

  慕艾拉说她得到了兵权看架势确实不是在撒谎,但是佩利斯王国相当一部分兵权是分散在各个贵族手中的,慕艾拉真要支使这些大贵族,恐怕也不会那么轻而易举。更何况想要在佩利斯登上王座还需要教皇的加冕与“某样东西”才行。

  慕艾拉不可能不知道这些,所以她现在才想要得到与教会关系最密切的依雷斐骑士团的支持吗?

  “不可利诱,不可威逼。”

  觉得自己的分析方向应该没有错,狄瓦诺出声地评价道自己的依雷斐骑士团。

  那么慕艾拉到底打算要怎么办呢?今天不过是给身为总长的自己一个下马威吧,之后再逐步取得自己的信任?

  似乎也不是这样。

  狄瓦诺翻了个身。他隐约可以感觉出这位出手不凡的黑发公主身上存在着某种让他熟悉的特质。这种特质不是“想要征求同伴”的渴望,自然也不是流于物欲的低俗。而是更高层面上的什么东西……

  狄瓦诺拒绝再想下去了。毕竟过度猜测局势不是他的习惯,过高地评价敌人亦然。

  现在的实际情况只是先机被慕艾拉抢走而已,整体情况还不算太糟。所以最明智的做法就是稍安勿躁,暂时静心观察吧。

  刚刚打定主意,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狄瓦诺先生,慕艾拉公主有令,请您今晚护驾慕艾拉公主参加萨兰王子举办的舞会。”

  哼,已经迫不及待要带着我露面了么?也好。

  狄瓦诺抬起两条长长的腿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身:“知道了!”

  萨兰皇子举办的舞会地点就在他位于外城的宅邸。一扫数天前因为先皇暴毙而刻意营造的阴云惨淡,直到三层都是这次舞会的活动场所(萨兰皇子的宅邸五层高),价值连城的特级红酒,虽然美味却创意不足的料理,外表光鲜的贵族男女,在觥筹交错之中死气沉沉地消磨着无聊的时间。

  那边是波菲特家族的势力,还真是一目了然的服装品味。……

  这边是费罗德侯爵,他也阵前倒戈去巴结萨兰的爪牙了吗?……

  唔,刚才来打招呼的哈维德家的小女儿去年好像跟费罗德侯爵的公子已经订婚了吧,看来身为慕艾拉派的哈维德家的老头子这几天一定睡不好了。……

  从舞会上宾客的站法得出以上结论的狄瓦诺,象征性地用左手托着一杯与他眼眸一般颜色的葡萄酒立于二楼的露天阳台,面朝大厅中的身影们投去百无聊赖的目光。

  “如果现在发生什么突袭事件,至少今晚可以干掉这个国家2/3的重要贵族。”

  狄瓦诺循声回过头,一身黑色礼服的慕艾拉公主脸上带着戏谑的笑,拖着长长的裙子向他走来,“你是这么想的么?”

  “请公主不要拿这种事开职下的玩笑。”

  “哎呀,我惹你不高兴了么?”不同于之前见面,把长长黑发盘起来的妩媚少女刻意蹙了蹙形状完美的眉毛,“如果是的话,那么真是抱歉。”

  “职下不觉得公主您有什么值得抱歉的地方。”狄瓦诺彬彬有礼地回答道。

  慕艾拉并不急着说话,而是习惯性地歪了歪头,盯着狄瓦诺的眼睛笑了:“断开骑士团与你之间的联系,原来会让你如此焦虑吗?”

  “公主的意思职下不明白。”狄瓦诺恢复了笑容,“能够为佩利斯史上最美丽的公主效力是所有骑士的梦想,这份殊荣可要比继续担当一个小小骑士团的总长大多了。”

  “虽然是恭维,不过还算受听。”说着慕艾拉拿过狄瓦诺手中的酒杯,在对方有些意外的视线下将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

  “嗯,果然还是佩利斯的葡萄酒好喝一些,虽然酒精度太低。”将空酒杯重新还给饶有兴趣望着自己的狄瓦诺,慕艾拉如此评价道,“你觉得呢?”

  “抱歉,职下从不喝酒。”狄瓦诺说。

  “我知道。”慕艾拉笑了,“关于你的一切,我都知道。”

  “……但是关于您的许多事情职下还不知道,这似乎不太公平。”狄瓦诺问道,“所以能告诉职下您是怎么把佩利斯的兵权掌握在手中的吗?”

  “公平?”慕艾拉露出一副可爱的惊讶表情,“我们又不是在交往。所以请别忘记了,你只是我的雇佣兵。”

  “职下日后定当铭记于心。”狄瓦诺再次露出完美却缺乏温度的微笑。

  “姐姐原来你在这里啊,让我好找呢。”还不等慕艾拉说话,又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莽撞地闯了进来,将过肩的黑色头发在脑后绑成一个辫子,穿着剪裁合身的蓝色礼服,仅有17岁的十一皇子弗尔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萨兰哥哥已经到了哦!正在到处找你呢!”

  弗尔与慕艾拉同父同母,虽然姐弟俩分别11年,但在这位瑞萨王室中排行末尾的小王子心中,有着超越传说中太祖皇后惊人美貌的慕艾拉,依旧是他最亲近的姐姐。

  “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匆匆忙忙的。”慕艾拉嗔怪道,伸出手温柔地帮弟弟整理好翘起的衣领。

  “哇,也就是姐姐你总把我当小孩子看而已啦,我说……哦,狄瓦诺先生原来也在这里吗?”说着弗尔向狄瓦诺也亲切地打起了招呼:“狄瓦诺先生,听说你做了我姐姐的骑士吗?真是太好了,我本来正打算着为她物色个合适的人选,谁知道姐姐比我还快……啊,不多说了,我们快点下楼吧!”

  余光中狄瓦诺看到慕艾拉将自己手中的某样丸状物放入口中咽了下去。

  狄瓦诺跟随在慕艾拉与弗尔的身后,在一些人玩味的目光中走进了一楼的大厅。

  “对不起,萨兰哥哥,刚才在二楼聊得太专注了,所以忘了时间。”慕艾拉对着比她高出许多的金发青年乖乖垂下了头,“请原谅我吧。”

  “你在说些什么见外的话,我可爱的妹妹。”萨兰轻轻亲吻了下慕艾拉的脸颊,“不过我倒是有点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你在二楼的阳台上跟我们国内最年轻有为的骑士长先生聊了些什么呀,可以告诉我这个保护过度的哥哥么?”萨兰抬起海蓝色的眼睛,笑也不笑地看向如冰刃一般立在慕艾拉身后的苍金青年。

  狄瓦诺在名媛贵妇流连的目光中向前踏了一步,恭敬地弯下身子:“久疏问候,还请萨兰皇子见谅。因为种种原因,职下现在担当慕艾拉公主的私人骑士。”

  “哇哦~”萨兰皇子意味深长地笑了,继而转向慕艾拉,“不愧是我的妹妹,一下子就选中了整个佩利斯最优秀的骑士,不过你知道吗,你选中的这个男人,长枪术在国内也是数一数二的,不,不仅是国内,甚至可以说是整个尼洛亚特呢……”

  “是吗,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完全敷衍的语气。

  “说来我这里有一名从迪达西亚州来的长枪手客人,他久闻狄瓦诺先生的神勇,想要彼此切磋一下,不知道狄瓦诺先生意下如何?”说着萨兰拍拍手掌,从庭廊的角落里走出一名手握黑色长枪的男子,看打扮确实不像是佩利斯人,有着高大的身材与结实的肌肉,反观在不远处负手而立的狄瓦诺,反而给人一种苍白羸弱的感觉。

  “我的名字叫努比斯特•奇兰特,姆哈洛会战时曾与阁下有过一面之缘,不过想必阁下已经忘记了吧。”男子开口道。

  “抱歉,确实没有什么记忆。”不顾周围的人听到姆哈洛会战时夸张的惊呼,狄瓦诺转向萨兰淡淡地说:“先王刚刚去世,尸骨未寒,我们就要在舞会上动刀动枪,恐怕是对死者的大不敬吧。”

  萨兰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悦:“阁下认为不敬的,是我们动刀动枪还是我的舞会本身?”

  狄瓦诺笑笑,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承蒙萨兰皇子厚爱,职下不胜惶恐。但是职下的‘庇顿’目前仍在慕艾拉公主手中保管,所以……”

  “呵呵,不怕狄瓦诺先生见笑。其实我也是个爱枪之人,平时收藏了不少长枪。狄瓦诺先生如果不嫌弃,可随便取用。”萨兰笑说,“还是说我的这些收藏,都入不了狄瓦诺先生的眼睛?”

  说着像早有准备一样,由十几个仆人双手捧抢,在狄瓦诺面前一字排开。其中不乏让眼尖识货的贵族发出啧啧赞叹的昂贵收藏。萨兰自傲地抬了抬下巴。

  狄瓦诺轻轻摇了摇头,认识到这场毫无意义的对决是避免不了了,只好随手抄起离他最近的一把黑色长枪,利用腕力转了转,大概感受了一下长枪的手感后,对着已经在宽阔的草坪上站定的枪手摆开架势:“开始吧。”

  姆哈洛战争爆发于尼洛亚特历349年,是一场席卷了整片大陆的战争,战火整整持续了14年。开始起因只是简单的资源相争,后来演变成追究信仰。佩利斯也没能幸免,但是因为身为大陆能源州的关系并没有被战火湮灭,并且作为最终战胜国而获得了巨大的利益。不过幸运的国家毕竟是少数,因为这次大战,于尼洛亚特大陆版图上永远消失的国家不计其数。大战最终决战的地点是姆哈洛,一打就是三年。死伤惨重,每一公里土地的代价都是数以万计的血与骨头。姆哈洛曾经是繁华的贸易港口,却因为这场会战的缘故至今依旧寸草不生。

  而依雷斐骑士团的首次亮相就是在这场战役的开始。重甲骑士团在尼洛亚特的土地上原来只是一个神话,没有任何国家会斥资为这样一个从远古时代就已消失的骑士团下足血本,一名重甲骑兵的成本相当于一个普通骑士团的全部,更不用说个人资质,马匹素质与有价无市的其他装备了。依雷斐骑士团当时不属于任何势力,而是以一种调停的姿态跃入人眼。当时参战的国家认为依雷斐不过是吓唬人的乌合之众,但是几次交锋之后他们才意识到,自己的刀剑长枪根本不可能正面刺伤依雷斐骑士团。面对依雷斐骑士团的包围战,那些养尊处优惯了的士兵只能在侧面用武器斜斜地打开一个勉强的出口,以致屡战屡败的曼帕斯指挥官忍不住拍桌怒骂自己的部下:“正常作战时能指望依雷斐骑士团有几个侧翼会正对着等着给你们扎!”

  传说依雷斐骑士团的马覆着浸了龙血的甲,他们骑士的铠更是千金难求,虽然这种话如果传到当事人的耳朵里,一定会让他们年轻的银发指挥官嗤笑出声。

  “那帮脑子里只有财宝与女人的废物想要打败我的骑士团简直是痴人说梦!”当时只有十七岁的狄瓦诺坐在桌子上转着与自己发色相同的头盔,他在依雷斐骑士团里是最年轻的骑士,但是却没有人敢挑战他的枪法与威望。而就在依雷斐骑士团半日里拿下一座曼帕斯控制的城池后,重甲步兵团的团长(依雷斐骑士团分为重甲骑兵团与步兵团两部分,总长狄瓦诺同时身兼骑兵团团长)急急闯入军帐带来了一个狄瓦诺意料之中的消息:“佩利斯公使来访!”

  那是风云鸣动的尼洛亚特历361年年末,为了拉拢依雷斐骑士团这股突入的黑马势力,佩利斯皇帝不惜派人漂洋过海远赴相邻大陆缪克威拉寻找术师,用传说中咬杀镞霄神的龙之骨打造出一柄银色的长枪送予狄瓦诺。果然这件重礼收到的效果非同寻常,苍金的少年一边爱不释手地把玩着这柄长枪一边笑着说:“我听说缪克威拉如今的信仰是战神西提顿,镞霄女神早在500年前就被杀死了,既然这只枪有着弑旧主畏新王的含义,那么就叫它‘庇顿’好了。”

  第二天,依雷斐骑士团以狄瓦诺为首全体发誓向佩利斯王国效忠。

  但是这只是人尽皆知的传说,事实上依雷斐骑士团是怎样的来头,有着“苍狐”之称的银发骑士长到底是不是真的因为一柄长枪阵前倒戈这些都还是谜。慕艾拉在波庇特帝国的时候没少听到有关佩利斯王国与依雷斐骑士团的传闻,但是她一个字也不想去相信:“依雷斐骑士团?苍金的狄瓦诺?哼,等他跪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再以他的眼睛作为标准修改我的评价也不忙。”

  如果在那个时候有人见过狄瓦诺与慕艾拉,一定会说他们露出的嘲讽表情有些许的相像。

  此时慕艾拉也不明白萨兰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但是期间她也不好以什么名义阻止这场决斗,或者萨兰只是想给狄瓦诺与自己一个警告,而且她也很想知道这个掌管整个依雷斐骑士团的年轻长官到底有着怎样的能耐。

  “虽然狄瓦诺与奇兰特都是一流的枪手,不过还是请妹妹站在我的身后吧。”萨兰笑眯眯地说,身后舞池中的宾客也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决斗而停止了活动,纷纷向这边投来关注的目光。

  “多谢萨兰哥哥的好意,不过既然是我的骑士在跟人决斗,身为他的公主就有义务站在这里看着他们拼出输赢。”慕艾拉说。

  她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狄瓦诺听得清清楚楚。苍金的骑士扭过脸轻轻一笑:“那么请祝职下得胜吧,公主殿下。”说着他走过来一手握着长枪在慕艾拉面前单膝跪下,慕艾拉知道他不过是在逢场作戏,但是她只能将戴着白色长手套的手递过去:“以瑞萨王室之名,庇佑我的骑士平安常胜。”

  萨兰耸耸肩,拍着双手大声说:“那么开始吧先生们,希望你们各自掌握好分寸,不要伤害到对方或者自己。”

  “是!”

  要怎么才能鉴别谁处于上风呢?

  枪法不同于其他武器。比剑柔软,比长鞭内敛,可能冷箭突发,也可以画地为牢。利用长度是长枪作战中的基本,不过狄瓦诺的枪法鲜少施展在常人面前。想看狄瓦诺的枪术,只有依雷斐参与的血火战场上,以苦涩的生死哲学为最直观的背景。而更让人叹为观止的是,战场上的狄瓦诺经常只是用自己的长枪挡住来犯的刀剑,之后反手拔出腰间的短剑跃上对方马背对准其喉咙一刀毙命——他确实是个冷酷的长枪手,但却有着不亚于暗杀者的速度与灵巧。

  其实萨兰有萨兰的打算。这名有着英俊面容的男子实际上并不像别人认为的那样是一包绣花枕头。佩利斯如今没有皇帝,谁能成为这座大陆能源州的新主宰可是万人瞩目的事情。对于王座他不是没有想过,但他得知慕艾拉抢在他之前获得了依雷斐骑士团效忠的时候大大地吃了一惊,他不知道这位美得过火的妹妹用了什么样的手腕征服了狄瓦诺与他的骑士团,或者是利诱,或者是威逼,他越想不通就越是好奇,所以他立刻举办了这场舞会想要探个究竟。而让狄瓦诺参加对决则出于两个目的,一是也想看看这位从不喜欢在众人面前出枪的骑士长到底有着怎样的枪术。二是一旦狄瓦诺落败,他可以挫一挫慕艾拉的威风。

  可是让宾客感到失望的是狄瓦诺的表现。他的攻击并不猛烈,枪法也没有任何亮点可言,甚至从他额头上泌出细细的汗可以得出他的回击很是勉强的结论。

  那么肯定是奇兰特太强了。

  众人在心中暗暗给出了评价。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绝对不是萨兰的访客这么简单的身份,他们虽然没有见过狄瓦诺的枪法,但是在整个尼洛亚特大陆骑士中排名数一数二的依雷斐总长,绝对不可能是这种三脚猫的水平。所以如果他不是在故意隐藏实力,那么就是对方的实力毋庸置疑地强。

  但是慕艾拉却始终在笑,她盯着狄瓦诺持枪的右手嘴角上扬。她的骑士还没有机会为她浴血沙场,事实上更没有发誓过对她至死效忠。她觉得这是一场拉锯战的互猎游戏,表面彼此相敬相亲,实际上貌合神离,谁先沉不住气谁就不能赢。

  早在回到佩利斯之前她就对依雷斐骑士团志在必得,狄瓦诺固然心高气傲,但是再心高气傲的人也不可能跟握有兵权的自己硬碰硬。更何况,她认为自己有值得被狄瓦诺选择利用的价值。

  慕艾拉想要更多的战力,无疑依雷斐骑士团是她最好的选择。无论是否虔诚,越烈的马驯服起来才越有成就感。貌美的公主眼中闪着炽烈的光,如是想。

  而就在慕艾拉思考的时候,狄瓦诺的枪柄突然从中折断成两截,在众人惊呼“危险!”的声音中,奇兰特止不住的枪尖划破了他胸口的衣料,接着是血肉,狄瓦诺的身子向后倒了下去,慕艾拉的瞳孔在萨兰的眼中收缩了一下。

  狄瓦诺被枪尖压在地上,身下是松软的草坪,所以倒也不怎么觉得疼,胸口的衣服被划破了,伤口倒是不深,只有衣衫的边缘勉强透露出隐隐的血迹而已,头顶上是深蓝色的天幕与宁静的星光,听着周遭纷杂的声响,狄瓦诺轻轻吁了口气。

  猴戏终于结束了。落败的骑士想。

  奇兰特收起武器,对着狄瓦诺伸出手:“嘿,还好吗?”

  苍金的青年友好地让他拽自己起来:“让您见笑了。”

  “我赢了。”奇兰特略显挑衅地扬扬眉毛。

  狄瓦诺知趣地点点头,之后毫不犹豫地递上之前从萨兰那里借来的长枪:“给你吧。如果觉得不合适可以问萨兰殿下换别的。”

  奇兰特无视萨兰皇子略显尴尬的脸耸耸肩膀:“这些普通的武器我都看不上眼,我想要你的‘庇顿’。”

  还不等狄瓦诺说话,慕艾拉踏上前来:“想要我的骑士交出‘庇顿’很容易,只要你能让他换回左手持枪。”

  她的这句话不亚于一块击碎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众人的恍然大悟的惊呼声中狄瓦诺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公主殿下是如何知道职下习惯左手持枪的呢?”

  “身为你的公主怎么可能不知道关于你的事情,”慕艾拉并不正面回答,“你以为我是随随便便就让你担当我的骑士吗?”

  “那还真是荣幸之至。”狄瓦诺捂着被划伤的胸口微微颔首。

  “抱歉奇兰特先生,我并不是刻意为之,而是我的左手受了点伤,”说着他把礼服的袖子挽了一下,露出里面绷带的痕迹,“见谅。”

  奇兰特摇摇头:“有那么一瞬间,我本以为按照刚才那个人说的,只要集中攻击您的左侧就真的可以战胜您呢,苍金的狄瓦诺。”

  “但是我没有向您出枪的理由。”说着狄瓦诺转向舞会的主人萨兰,“现在职下要先去处理伤口了,请允许职下先缺席一会儿。”

  远处人群中有一个高挑的身影也开始跟着移动了。

  狄瓦诺在庭院里的露天喷泉旁弯下腰。

  他挽起礼服的袖子掬起一捧水胡乱地洗了把脸。飞溅的水珠在苍金色的头发上跃动,胸口的擦伤因为磨着衣服的关系有点疼,不过倒也没有什么大碍。伤病不曾让狄瓦诺有过任何困扰,只是他一直讨厌血的气味。每次从战场归来都要反复反复清洗着身上的血迹,他的同伴虽然没少调侃他就像个爱干净的姑娘一样,却从没人敢嘲笑他在战场上的英勇。

  “好久不见了,老朋友。”

  狄瓦诺抬起水淋淋的头,看向穿着一身黑色礼服逆光而站的不速之客。

  “……我就知道告诉奇兰特集中攻击我左侧的人除了你不会有别人。你怎么会在这。”没有什么感情的问话,甚至让听者觉得这根本就不是问话而是一句可有可无的寒暄。

  “当初你不辞而别,我以为是我招待不周还着实伤心了一阵子。”黑礼服的男子向前走了几步,月光开始能够映照出他的五官轮廓了。对方的年纪看上去比狄瓦诺略大几岁,有着及肩的金发与湛蓝色的眼睛,薄薄的两片嘴唇此时带着微微的笑意。

  “之后我听到你建立了一个骑士团并在姆哈洛会战中声名大噪。接着投身佩利斯皇帝的麾下,成了这个国家王室的豢养物……”

  “豢养?”听到这里骄傲的骑士长笑了,“就凭那个暮暮垂已却还不忘女色的老头子?佩利斯如果毁在他的手里真是一点都不稀奇。”

  “哇唔,刚才我好像听到了一句很严重的话是从佩利斯王家骑士团的总长嘴里说出来。如果他们因为这句话断定你犯了叛国罪可是要上绞刑架的哦。”黑衣男子轻描淡写地说着可怕的话,末了却带着一副怀念的神情笑了起来,“不过你还真是一点没变啊,狄瓦诺。”

  “没有人是不会变的,荣托•萨巴通侯爵阁下。除非那个人对所有人都展示出自己伪装的那一面,才不会因为时间与空间的变化而改变。”

  叫做“荣托”的年轻侯爵摸着自己光溜溜的下巴露出了略带责怪的笑容:“你我好歹也共事过两三年的时间,又何必这么生疏到要加敬称。”

  萨巴通家族的成员遍布尼洛亚特整个大陆各个国家,亦商亦政,他们没有所谓的固定国籍,要效力哪一方全凭他们自己判定。包括以收集情报为长项、并与荣托共事三年的狄瓦诺都不能摸清他们手里是否藏有能够踏平数个国家的军队。甚至有人这样评价萨巴通家族“他们的一个喷嚏,能够在尼洛亚特大陆引发一场州际战争。”

  萨巴通的本家位于尼洛亚特大陆的贸易中心辛波希德。而作为萨巴通家族的直系血亲,荣托却是个吊儿郎当喜欢云游大陆的花花公子,不曾接管任何有关家族的重要工作。狄瓦诺与他相识在尼洛亚特历357年,那时候狄瓦诺不过13岁,却能将一柄长枪挥得利落漂亮,他在接受雇佣兵测试的考场上遇到了荣托,后来荣托雇他做随从保护自己周游整个尼洛亚特大陆。三年之后狄瓦诺不辞而别,很久以后荣托听说依雷斐骑士团的名声震撼姆哈洛战场,而那支令人闻风丧胆的骑士团的团长,据说是一名有着苍金色头发的少年,特征是左手持枪。

  “刚才我看萨兰一副恨不能你死在那壮汉枪下的表情。狄瓦诺,你到底在佩利斯得罪了多少人啊?”荣托继续说,“如果说……”

  “荣托阁下。”阻止对方继续说下去的狄瓦诺用礼服的袖子抹干了脸:“我不管您来佩利斯有什么目的,但请您不要妨碍我的计划。”

  “妨碍?”荣托傲慢地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狄瓦诺,你知道自己现在在跟谁讲话吗?”

  “狄瓦诺现在不是您的奴仆,您也不是我的雇主。”狄瓦诺回答道,“既然只是作为佩利斯的宾客,那么也请您多一些身为客人的自觉。”

  “说你没变你还不承认,这张嘴明明跟那时候一模一样嘛。”金发贵族充满邪气地笑了起来:“但听说你现在被那个美丽的黑发公主吃得死死的,就算想要达成什么目的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吧?”

  “你还不是在给萨兰那个草包皇子当军师。”见荣托的口气有所缓和,狄瓦诺这边也干脆连敬称都省了。

  “别搞错了,虽然刚才我给了那名壮汉一点怎么扳倒你的建议,不过我跟萨兰一点关系都没有,也不是他的食客。”

  “那你……”

  “狄瓦诺……狄瓦诺。”荣托打断了苍金骑士的疑问,“时隔这么多年,能够再见到你我真的很高兴。不过今天时间不早了,其他的事情我们就改日再谈吧。晚安,替我向慕艾拉公主带好。”

  说完荣托背对狄瓦诺单手挥了挥手臂后,便向着远处的纷杂人群走去。

  护送慕艾拉回到寝宫时已经是深夜。

  狄瓦诺确认自己一天的任务已经结束,正想告辞的时候被慕艾拉叫住了。

  “今天过得还愉快吗,我亲爱的骑士长?”

  “托殿下的福,非常有趣。”

  “哦?是托我的福吗?”慕艾拉一边自顾自地在铜镜前梳着如瀑布般的长发一边说,“我本以为是那个叫荣托的侯爵呢。”

  “荣托侯爵?公主殿下指的是萨巴通家族中那名放荡不羁的少爷吗?”狄瓦诺明知故问。

  “不然你还认识什么其他萨巴通家族的人吗?”慕艾拉笑道,“放心,我没有派人跟踪你,也没有那个必要。只是我早就知道他也来到了佩利斯,而且你们好像是旧识吧?”

  “曾经被他雇佣过一段时间。”

  慕艾拉从镜子前站了起来,带着半开玩笑的口吻说:“难怪连讨人厌的气质都一模一样。那么你能告诉我此次荣托侯爵来到佩利斯究竟有什么目的吗?”

  “职下并不知情。”狄瓦诺又回答道。

  “嗯这句话我信,现在你的整个骑士团都在我这儿,比起让你们落到别人的手里,我宁可亲手毁了依雷斐。”黑发公主不带丝毫感情地说着冷酷的话,“所以阁下最好不要对我有所隐瞒。”

  但是狄瓦诺并不在乎这样的恫吓,他走到能够与慕艾拉呼吸相闻的距离笑着说:“职下早说过自己会对您贡献全部忠诚。您为什么总是不肯相信职下是被您自己独特的魅力迷住了呢?更何况,毁掉依雷斐这支全大陆一流的战斗力这么不明智的事情,聪明如您是不会做的吧?毕竟将来一旦发生战事,谁又能为您冲锋陷阵呢?那些养尊处优的贵族么?”

  慕艾拉不说话,只是盯住狄瓦诺的眼睛,她看不清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到底映出过怎样的风景,正如同狄瓦诺同样读不懂慕艾拉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慕艾拉把手伏在狄瓦诺的胸口上,抬起眼睛说:“说着这样动听的话的男人,心脏却没有温度呢。”

  “那是因为职下没有心。”狄瓦诺顺着慕艾拉的话说道,“职下的心早在十一年前就死掉了。”

  说完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慕艾拉一边回味着那句意义暧昧的“十一年前”,一边搓揉着指尖,体会着狄瓦诺留给她的微妙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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