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过去。
又一个时辰过去。
从午后到日暮，到华灯初上，小宅院外的打斗声才渐渐停歇。
沈锦文一颗心仿佛吊在嗓子眼，心情七上八下。她绞尽脑汁也没有想到办法去阻止宁修睿和莫乘风的这场比试。
直到月上枝头，小院外的看客才尽数散去，有人惊叫欢呼，这场以命相赌的比试方才结束。
院门吱呀一声，再次被推开，一袭如莲长衫映入眼帘，正是儒雅疏离的宁修睿缓步而来。
沈锦文顿时松了一口气，紧跟着又提了一口气，屏气凝息，背脊窜过阵阵寒意。下一刻便看见莫乘风沉黑着脸，脚步沉重的走近。
胜负了然！
沈锦文心情复杂至极，心脏剧跳，背脊已经被冷汗浸湿。她多希望这不过是一个玩笑，可是她从宁修睿的眼底看见了凛冽的冷意。
她想起宁修睿曾经说过的话，皇家争斗，从来都是血淋淋的。
龙脊山一行，如今好好活着的且知道真相的，除了她便是莫乘风。
倘若莫乘风执意不同去长安，便是从另一种意义的背叛。这样一个知道“真相”的外人，对于宁修睿而言，是个不定时的火药，随时会爆炸。
嗡——
沈锦文的如遭雷击，脸色唰一声，惨白如纸。只有死人的嘴，才不会说话。
月色下，宁修睿一贯疏离淡漠的儒雅高贵，比起平时多了几分逼人的气势，好似天地间没有什么能撼动他，那是一种内敛的笃定与狂傲。
背后的莫乘风眸光与和他对峙相撞，冷漠倔强，一双英气的双眸里是孤狼一般绝不低头的野性，张扬不屈。
“爷，毒酒已经准备好。”宁墨上前恭敬道。
沈锦文慌乱，恐惧，一股脑儿冲上心头。不！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莫乘风喝下毒酒！
“愿赌服输，莫兄，请。”宁修睿俊脸上是波澜不惊的神情。
沈锦文急得浑身颤抖，却无法动弹，甚至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她只能瞪着眼睛示意莫乘风千万不能一时冲动，做了傻事。
“你放心！我从不是输不起的人！”莫乘风脸色凝重，喉结滑动几下，低沉的音色沙哑至极，“只是，给我一炷香的时间，我要和她说几句话。”
宁修睿淡淡扫他一眼，斩钉截铁的道，“不行。”
“你——别欺人太甚！”莫乘风额头青筋暴跳，火冒三丈。
“失败的人，没有资格讨价还价。你若是不愿自己喝，便让宁墨帮你。”宁修睿磁性的嗓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寒意，眸光冷冽，周身是强硬的压迫力。
莫乘风脸色难看至极，他胸腔里冷笑两声，“果然最是无情皇帝家！”
话毕，他深深的看向沈锦文，眼神里夹杂太多太多情绪。
虽然莫乘风一个字都没有说，但是沈锦文却是看懂了。这话，是他给她的警告，最后的诀别！
宁修睿眉头微蹙，示意宁墨动手。
宁墨即刻端起毒酒，挡住莫乘风视线，逼着他把酒饮下。
莫乘风挣扎着，朝沈锦文的方向嘶吼道，“沈锦文，你听清楚了！我——”
他剩下的话变成咕噜声，连带着毒酒一并吞入喉头，再也无法说出来。
莫乘风重重的跌倒在地，死不瞑目的眼睛怒睁着，充满了不甘！他不甘心就这样死去！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告诉沈锦文他对她的感情！
“好了。”宁修睿淡淡道。他走向沈锦文，并没有急着解开她的穴道。
沈锦文的心头撕裂般地疼，哭声都卡在喉咙里，几乎喘不上气来。
宁修睿像是安慰小孩子一般，伸手揉了揉她额前的发，淡淡道，“站了这么久，可是渴了？要不要也喝点？”
沈锦文眼眶红了几圈，他也要杀她？！
宁修睿从容平静的将酒杯端在她面前，月色下酒杯里泛着淡青色的毒酒有股特别的醇香。
沈锦文鼻子动了动，再动了动。卡在凤眸里的眼泪立马全部收了回去，下一刻，眼底便露出惊喜的眼神。
此时，宁修睿才缓缓解开了她的穴道，又将杯中的酒全数洒在地上，“还是别喝了，不然你睡个三天三夜，孔胜要谁来抓。”
沈锦文如劫后余生般惊喜的跳起来，一把将他的手抓住，“这是千日醉！不是毒酒！”
“莫兄没事！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沈锦文拍着心口，心情复杂至极。
宁修睿伸手捏了捏她微红的鼻尖，淡淡道，“怕他死？”
沈锦文气不打一处来，“那是自然！你们俩谁出事，都是在我身上捅刀子！”
宁修睿似是在沉思，墨玉眸里有洞彻的锐利光芒，他逼近一步，“所以……你在想什么？”
沈锦文气息微乱，忽而反应过来，一直是他在戏弄她，她心虚个什么鬼。她挥拳相向，准备先出了心口闷气再说，“想！揍！人！”
她的手腕被他握住，下一刻宁修睿附身而下，将她揽入怀中，任由她的拳头全数落在他胸口，一直等到沈锦文打痛快了，他搂住她，微微叹息一声。
沈锦文心头火气难消，想要推开他，可却又被他更温柔的拥在怀里，她的侧脸埋在他肩膀里，鼻息间全是他清淡竹香的气息。
“混账！放开我！”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种玩笑很有趣吗！”
“这样折磨人，玩弄人心，你是不是很痛快！”
宁修睿等她闹够了，这才拉起她的手，缓缓放在他的心口，“我和你不同。我这里，只有你一个。”
沈锦文毫无防备地被这句话击中心脏，一下子被彻底攻陷，心口溢满了难以言喻的甜，体会到因为一句话而痴迷是什么感觉。
这——算不算恋人之间才会说的蜜语甜言？
宁修睿附身抵住她柔软的额头，低沉的嗓音比迷人月色更加动人迷醉，“可是，你心里有很多人。所以，为了你，我愿意试着接受他们。”
嗡——
“所以，你是想带莫乘风一起走，才和他比武，才用了千日醉？！”沈锦文恍然大悟，心脏砰砰砰狂跳不止，再一次深刻认识到什么叫做真正的腹黑。可也是此刻，她对宁修睿对人心的洞察敬佩到无以复加。
是啊，友谊说服不了莫乘风和她一起去长安。恩情也说服不了莫乘风，只有真正的赢了他，他才会心甘情愿的和他们一起走。
“我知道，你担心他的安危。若是他不和我们一起离开，你定然无法心安。”宁修睿淡淡道。
温柔如水的月色下，二人两两相望，眼底只有彼此的倒影。沈锦文抿唇，重重点头。她的一颗心柔软喜悦得快融化，宁修睿这样做的原因，竟然是为了她！
沈锦文脑子快速转动好几圈，目光扫过晕倒的莫乘风，不知他醒来后，该如何闹。
但是一起走，总比把他留下安全，孔胜不知会不会找他灭口。而且，她还没有来得及把夏翩若就是他等了多年的恩人这件事告诉他。这次能够让莫乘风和夏翩若一起走，也是好事。
“可是云善呢？”沈锦文忽然问道。
宁修睿眸色微深，淡淡道，“他自然是留下。”
“为何？若是他想起什么有用的线索，该怎么办？”沈锦文不解问道。
“知府会派信鸽告知我们。”宁修睿答。
沈锦文还是疑惑，“可是那岂不是会耽误时机。”
宁修睿眼底有暗色在氤氲，“不知为何，自龙脊山回来后，见到他，我便会隐有头痛，似乎有什么关于他的事情忘记了，可是仔细去想，便会头痛欲裂。”
沈锦文心脏一沉，想到那日在墓室内的种种，抿唇不言。
她到底该不该告诉他真相？
宁修睿屈指在她额头一弹，“又在想什么？东西可收拾妥当了？再过几个时辰便要出发去长安。”
沈锦文如梦初醒，赶忙转身去房间内收拾行李。木柜一打开，里面堆叠的衣物便全数滚出来，乱成一团。她头疼不已，最怕的就是收拾东西。
此时，门口出现宁修睿的身影，他目光扫视一圈，唇边勾起一丝笑，“去休息吧。你的行李，我已经替你备好。”
“真的？！”沈锦文惊喜问道，她倒珠子一般问道，“有新衣服，新武器，新药箱……吗？”
宁修睿眼底是宠溺的温柔，“都有。”
他缓缓从身后拿出一把精美无双的一柄长剑，放在桌上，“这个换你身上的。”
沈锦文看得眼睛都直了，她虽然不是剑痴，可也能看得出这把宝剑绝对是件千金难求的宝物！
这时，宁修睿的目光落在桌子上摊开一角的包袱，挑眉问，“那是你的？”
包袱露出的部分，正好是衣裙的一角，明显是女装。
沈锦文莫名紧张起来，连忙收起桌上的东西，解释道，“这个不是我的！”
宁修睿顿了顿，忽而眉梢染上一层冷霜，认真道，“那些不准穿。”
沈锦文苦笑不得，真霸道！
她应道，“知道了！知道了！那是女装，骑马都不便，我怎么会穿。”
宁修睿这才稍微面色缓下来，温柔道，“休息吧。明日要早起。”
沈锦文点头，管真多！
下一刻，便又被人拉入怀中，额头上有温柔的触感滑过。
她的脸倏地红透，那是——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