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师父说,治灵受的伤是要用缝的。我原先实在难以想象缝一个人的身体是如何情形,可看着煞星跌跌撞撞站起来要走,我还是眼疾手快地将其拉住,强行拖回小庙室中疗伤。
一开始他十分惊讶——这是我猜的,虽然他没有表情可供我看,但他整个人都怔怔的。当然并不排除他被打傻了的可能——但是他并没有反抗,只呆呆地坐在那里。我纠结半晌,还是拿出了天针:“师父说,灵身上被戳了窟窿虽然不会流血,但是灵气会从伤处逐渐散去,一旦灵气散光,你就会灰飞烟灭。我虽然不是医者,但女红还不错,修灵术也知道一星半点,我来给你缝缝吧。”
煞星没有反抗,只缩了缩身子,便任我动作了。他身子修长,看来是成年男子的模样,此刻笨拙的举动却像个孩子。为了方便缝他肩膀伤口,我先是叫他躺着,跪在他身侧施针,后来大体已好,到了细细缝合之时,我又叫他坐起,然后跨坐在他身上动手。
他的身子很僵,不知怎的,一动也不敢动似的,偶尔我太凑近碰着他,他还会缩身子或伸手推我。大概是怕我把他缝坏吧。
我缝好的时候,他长长地出了口气。
鉴于他没有要走的意思,我将他收留在了我的庙室中,一起等待楚天与那神秘人交易的时辰。因为他不喜欢说话,期间我们没有太多的交流,但在我自我介绍并期待地盯着他半晌之后,他还是耐不住简短地说出了口:“秋渡。”
他叫秋渡,年方十九。我想,这大概表示他死了十九年,也不知他死前是何人。
我们两个就这样躲在庙室里养伤,很快就到了约定的时间。商定之后,我们决定一同去城郊的湖心亭查探。我不是没有考虑过当时我偷听被发现,他们改换时间地点的可能,但我们都受了伤,出去四处打探显然不现实,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大不了日后再找,反正秋渡法力高强。
不过看样子他们要与之交易那人十分神秘,一旦定好地点时间,就不会再显露行踪才对。所以交易地点未曾改换也有可能。
我与秋渡早早地漂在湖心亭底下等候。戌时一刻,有一群人在草丛中窸窸窣窣地藏下,不知是什么来头。又过了两刻,夜愈来愈深,星辰遍天之时,上面突然传来了响动,是有人如约提前到了,而那边草丛里并无动静。我朝秋渡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自己小心翼翼地游到亭子旁,便瞧见一个浑身黑衣的男子,他戴着面纱,整张脸上只能瞧见一双眼睛,看起来的确很是神秘。
他手中拿着一个玲珑的小盒子,里面应当就是他们所要交换之物。这人既不是从水下而上,又不是从岸上飞来,莫非是从天而降?这么一来,他又是什么身份?我琢磨着。
又过了一会儿,寻风寨的人也到了。约定是亥时,他们大约是想礼节做足,便早些来,未料人家更早。军师为首的一行人见了湖心亭孑然独立的身影,连忙加快了步伐。
寻风寨的人这时才到,草丛中的那一群又是哪来的?
我思索中间,他们已然走到了亭中,好一番寒暄。军师朝那人解释自家寨主受了伤,不能到场,致歉之后便着人放下了宝箱,打开一一展示其中宝物。
我偷偷将头浮出水面,盯着那些东西瞧,果真看见了我的棋子。
正当我琢磨该怎样把棋子弄到手时,黑衣人也瞧见了那东西,将它拿起问:“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
“这枚棋是前些日子从天而降的东西,寨主夫人叫一并送来。”
黑衣人皱起眉头,沉吟片刻,问:“她有何用意?”
“这……小人不知。”
“你们违反约定,暗中查了我?”黑衣人声音狐疑起来。
“天地良心,小人不敢!”
“当真没有?”他的声音越压越低。
“真的……”
军师这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水花的声音打断。两人一惊,齐齐向声音源头看去,我亦回头,却见秋渡已然从水中跳了出来,直直朝着亭子里黑衣人手中的棋子扑去。
黑衣人吓了一跳,棋子脱手掉回了宝箱。他有些慌乱道:“来者何人?”军师与身后的妖精也拿出兵器,严阵以待。
这个沉不住气的!我见状,无奈之下也从水中出来,想着反正他已暴露,不如顺势让他与他们打,我趁乱拿棋。
没想到黑衣人见了我更加慌乱,竟然念了声“不好”,转身就想逃走。
小妖精们与秋渡打了起来。黑衣人手中还拿着交易的盒子,见他想逃,军师自然不依,边解释边将他挡住。小小的亭中,场面一时混乱非常。
莫非他认识我?我这样想着,也随着军师去拦那黑衣人。我同他四目相对之间,他眼神闪烁,猛地推开我们就要离去。
那双眼……在哪里见过呢?
军师大叫着向升空的那人追去,这时,草丛中突然一阵骚动,随即几十个白森森的身影朝这边飞过来,直将我们围了个严严实实。正当我惊诧之时,为首那人二话不说使剑打向黑衣人的手,令他猝不及防间将宝盒掉落,被另一个白衣人接住。
黑衣人似乎急着脱身,见宝盒被夺也没有再逗留,跺了跺脚便迅速地逃走了。
我这才定睛看这群鬼鬼祟祟躲在草丛中的不速之客。他们个个穿着白色的道袍,头上挽着道髻,却丝毫没有修道之人的清雅,招式阴狠毒辣,毫不留情。
不过我无暇管他们是何人,此刻当务之急是抢到棋子。我向一片混乱的湖心亭降落过去,却见白衣人们抢先一步,已然同他们打成了一片。
秋渡虽然凶残,但是不喜伤人性命,对付那些小妖都是打趴为止,可白衣人们就不一样,他们用着相似的功法招数,招招都是杀招。我注意到他们有些人手中拿着金钵,有些人手持桃木剑,看样子是凡间的哪个门派的伏魔师。看着他们一手捅死一个妖精,妖血四溅,我不由心底发凉——这些凡人,实在是太凶残了……
军师与为首的道人边过招边对话,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
“道长,我们寻风寨向来规规矩矩,从不做伤天害理之事,为何竟引来此等祸端?”
“怀璧其罪。”道人冷冷一笑,抛下这四个字,便一剑将他胸膛刺穿。
这话听得我浑身冰凉。我原本以为他们只是凡间正邪不分只知除妖的道士,未料他们所图之物却是他们拥有的宝物,这与强盗之辈何异?眼见着妖精被打得毫无还手余地,白衣人开始围攻秋渡,我怒气冲冲地喝了一声:“住手!道家弟子怎可做出此等天理不容之事!”
听说凡人最敬仙家,况且再怎么说,我也是五玄宫修行百年之人,师父在道人中也是有些地位的。
白衣人们朝我看过来。
“我是青莲仙尊座下弟子,”我扬扬下巴,“你们胆敢这样肆意妄为,不怕遭天谴吗?”
却见他们纷纷张狂大笑:“天谴?大劫将至,天界自身难保,还有心思理会下界吗?不如自立山头,日后在乱世中站得住脚,博得个大王当当。”
又是这论调。我早听说,这些年凡间连现异象,有传言道三界恐有变数,凡间的妖卦师说此次凶相始端直指天界,妄指上界不作为,可天界几番排查也未发现异象,只得反责妖类无理,故而这几年仙凡总是摩擦不断。可我只知妖界因此不太平,未料人间也有这样动乱。
“一派胡言!”我横眉,正想驳斥他们几句,那些人却已朝我动了手。
不知是哪派的阵法,这群凡人齐心协力起来,竟连我这个龙神也招架不住,再看秋渡,他身上有伤,也是寡不敌众,宝箱早已失守。
情急之下,我化为龙形躲避他们的兵器,用利爪与尾巴同这群无力变身的小人儿们周旋,秋渡见状也如法炮制,化作一只比我还大的隐约的龙形同他们斗。
那些道士一开始疏于抵挡,可是很快,他们就聚集一处,在周身布下坚不可摧的结界。他们坐成一个方方的阵型,开始默念咒语,而我与秋渡只能在那结界周围呼啸游动。逐渐,道士们的上空隐约开始有了一个巨大的金钵的形状,他们所念咒语也令我头晕目眩,使不上力气。
眼看着那金钵要向我们扣过来,我心中暗叫不好,连忙拉着秋渡一头扎进水里,没命地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