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春梦尽(2)
鬼月2017-05-17 08:242,627

  叁 生

  我一直向东逃,直到虞、虢之界。盛夏之际,暴雨频繁,山洪冲断了官道,滚滚泥浆之中,我冒死救下一个叫做阿昭的小兄弟。为了混得饱饭,我与阿昭与当地刑徒一起筑路,白日暴晒于日头之下,夜晚眠于山洞之中。阿昭是一个热情俊朗的少年,日日缠着我讲些这世间的稀奇古怪。我们会一起光着膀子搬运石头,吆喝版筑;我们也会猎到野味欢庆大半夜。与阿昭一起的岁月,我总是醉生梦死地以为自己遗忘了所有过往,但是每日晨曦中,睁开眼的刹那,在第一道天空的霞光中,我仿佛看到我的水卿站在高高的狼山上翘首期盼,大风吹起了她的长发。

  第二年,我再也不能偏安于虞坂,告别阿昭,决定向东南到殷邑某事于商王——这世间最强大王朝的王。临行之前,阿昭拉着我的手不停地碎碎念,“我这个环龙玉佩从小佩戴,你一定要收藏好,这世间很难再找到第二块更好的玉佩,到了殷邑,你把玉佩献给商王,兴许商王一高兴便封你个一官半职……”我接过阿昭手中的玉佩看了看,的确是一块人间罕见的白玉珍品,晶莹剔透,温润似水,“阿昭,我就是没有出路,也不会用你这么珍贵的东西去交换,既然是从小佩戴,就好好收着,你的心意,我心领了。”说着,我将玉佩塞进了阿昭的怀中,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头。

  “若是你要某事于商王,每年孟春四月,在殷邑西郊西雍 ,商王要进行大射之礼 ,你可以好好表现……”阿昭最后拉着我的手,亮晶晶的眸子似乎像一个小太阳,照耀了这世间的暗黑。

  我爬山涉水在孟春四月之前终于来到大商殷邑。

  商国连绵千里,洹河奔流不息,自西北屈曲而流向东南,将商国国都殷城分成南北两部。商国的王城位于南部最高处,雄伟高大;北部山上是王陵,隔着洹河与南部遥遥相望。商国的王城殷邑壮阔富饶、宗庙香火连绵不绝、商铺林立;冶铸、制玉、造车、烧陶、纺织、制骨、酿酒等各式各样的手工作坊比比皆是;民众在商王的庇护下生活衣食丰足、生活安详。踏进殷邑,我一阵儿恍惚,不敢相信世上会有这样繁华的地方,壮美得与鬼方天壤之别,富饶得即便是百个鬼方也抵不上。殷邑的宫殿层层叠叠、无边无际,金碧辉煌。一阵春的暖风吹来,带着新生、发芽、繁荣的气息,二十里外的漳河像一匹烈性的马自西向东蜿蜒而下,春色怡人淡复浓,南山花放北山红,杨枝吹做千条线,唤侣黄鹂弄晓风。

  我在威严无比的西雍中箭穿流云,震惊了所有人,得到了商王的召见。

  我做梦也没有想到,宏伟巍峨的玄武殿中端坐的商王正是阿昭。

  肆 破

  武丁,大商王朝第二十三位郡王,名昭,盘庚之侄,小乙之子。他在大殿之中,百官之前宣布夜梦圣人所见相貌,结果与我无不相同。后来这些年,我辅佐于武丁,与甘盘、祖己一起,舍命兴利除弊,南征北战,大商越来越兴旺,为后来的“武丁中兴”奠基了基础。

  离开鬼方的第七年,我被封为西征主帅讨伐鬼方。这一年,大商调动了西部属国的大半兵力,全力以赴,铁骑踏遍了鬼方的每寸土地,鬼方的一目军奋力反抗,战争整整打了三年。第三年,我终于寻到鬼方大王子媿狄,拥护大王子媿狄为鬼方国主,一举攻破九候城。

  破城的第一天,我驱马赶赴狼山,等候了三天三夜,我抱着水卿曾经送我的酒壶喝了三天三夜的酒,我没有等来水卿。当媿狄找到我的时候,我恍恍惚惚失掉了三魂七魄。

  “她不会来了。”媿狄坐在我的身边,担忧地望着我,“你曾告诉我,水卿会一直在狼山上等你回来,可是她从未在狼山上等过你,你可知道?这七年,水卿做了成宽的夫人,在锦衣玉食的府邸之中千人供奉,她与成宽伉俪情深,琴瑟和谐,是九候城中人人称赞的天作之合……”

  “不要说了……”我猛地摇晃着站起身,血红的双眼缓缓睁开,遥望着山顶之上徐徐落下的夕阳,心头滚烫着滴下血来,像这缕红得惊心的残阳。

  “如今,九候城已破,叛军被斩杀,成家、水家两大家族皆备灭族,傅说,你要不要再见水卿最后一眼?”媿狄站起身,一双冷酷的眸子中皆是帝王的斩钉截铁。

  “不见了……”我轻轻答道,步履有些踉跄向着山下走去,缓缓回头,坚定地望了媿狄一眼,“但是,我要她活着,媿狄,你听好,我要她好好活着!“

  伍 殇

  第四日,我忘了那日的天气,到底是晴朗还是下雨。我明明记得天空中挂着刺目的艳阳,为何我从心底感觉到得竟是湿漉漉的寒冷,仿佛下了一整日淅淅沥沥的雨。

  媿狄说,我拒不见水卿,他拦不住她,水卿死得惨烈,从九候城城墙上跳了下来,脑浆迸裂,当场毙命。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没有了呼吸,安静地躺在白布之中,惨烈的面容被收殓官洗得干干净净,像是睡着了一般。

  七年了,我再次见到水卿,不是在高高的狼山上,她穿着火红的嫁衣等我娶她,而是在血迹还未擦干的九候城门中,她一身素白无声无息。我颤栗地握住了她的手,冰冷地好似在深海中一般,没有任何温度。

  “哥哥,自从你走后,水卿姐姐总说很冷,她的手从未暖过。”从黑暗中缓缓走出的傅羽泪流满面,扑在了水卿的身边,紧紧握住了水卿的另一只寒冷的手。

  “傅羽,你竟然……”望着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我难以置信,“没有死……”

  “哥哥,我没有死,爷爷也没有死,父亲和母亲都没有死,傅家终究留下了根基,水卿姐姐一味地护着我们的性命,被迫嫁给了成宽,这些年,姐姐日日夜夜盼着你回来……”

  “你说什么?”

  “她若是不嫁给成宽,我们傅家老小便顷刻没命;她若是不安心侍奉成宽,水族尹便会一个个剐了我们,你看见了,我断掉的这个小拇指……”傅羽突然举起左右,光秃的小拇指落进了我的眼底,“水族尹怕得罪于成家,便用我们要挟于水卿姐姐,你走后的第二年,姐姐没有忍住爬上了狼山等了你一天,水族尹便剁掉了我的小拇指……”傅羽突然窜到了我的面前,一把抓住了我的衣襟,声音愤恨地像是从牙齿间挤出一般,“可是,你为什么不见姐姐?破城那三日,姐姐走不出府邸,可是你为什么不来见姐姐?你可知道?姐姐这七年是怎么过来的吗?她每日里都在府邸的地上刻着你的名字……可是,你该死地竟不见姐姐……”

  突然间,我的气息似乎被人抽干,我整个人没了力气,扑到在水卿的身旁,只是紧紧地、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任凭傅羽对我又哭又打。我轻轻地俯下身子,对视着无声无息的水卿,眼泪颗颗滚落下来。

  她不知道,我这一生像是做了一场颠倒的春梦,梦里的信仰皆是那个叫做水卿的姑娘,她的一笑一颦主宰了我的欢喜悲哀,只是这场梦太过悲哀,悲哀过后,这一生已经溃不成我。剩下的皆是她曾经送给我的刻骨铭心——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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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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