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花西嫂子赶过来道破了宋等惆与关望笙的关系，而后两人就进去内堂说话了，剩下等惆和流偈仍站在外面，一个呆呆地站着出神，神情惶惑，另一个低着头思索，不时瞥两眼等惆，难得露出蹙眉的神色。除了那两个进屋去的，其余人都只知道结果并不晓得内因，便有了这稀里糊涂的家宴。
席上坐的不过是关望笙、花西、等惆、流偈、别南这几个，关望笙刚“走丢”了一个儿子，又阴差阳错重遇了女儿，心里像开了五味铺一般，不知道是喜是悲。打眼一瞧桌子上摆了盘玉脂豆腐，兼着心里又记挂关憬，登时老大不高兴，觉得是不祥之兆，忙叫了岁喜过来，叫她把这盘豆腐拿下去。
姚岁喜本来盯着灶上的火儿，又不知道丁栗原确切到来的时间，这时关望笙叫她，忙不迭地跑过来，连连道歉，赶紧将豆腐撤下回到了厨房里。
那桌子上摆了十几样菜，光是汤水不论咸的甜的就有三样，有每人一盅的莲藕排骨红枣汤，有小白菜蚬子汤，还有每人一碗的南瓜羹，右边角上摆着烧汁茄子嵌肉末，往左是雪菜走油肉，中间摆着金含鲲籽——是将隔夜蒸好的米饭剁碎了拌在蛋黄液里控制着火候加入封肉丁炒出金黄的颜色，再盛进挖空了的小南瓜肚里，上面铺一层薄薄的南瓜蓉，不过是取了个讨人喜欢的名字——再往左是一大碗的荠菜馅儿馄饨、一盘白斩鸡并一小碗葱油、一盘香菇盒子三样摆在一起，最左边摆了一盘栗子凉糕。
花西嫂子扫了一眼，都是时蔬，很合心意，便道：“挺好的，有荤有素。”
岁喜上来的时候一是没听清二是也有心事，以为花西说全是素的，便担心自己得罪了刚来的姨太太，忙端着煲汤的砂锅上来道：“不急呢，还有这一道，猪腱子肉银耳汤。”
桌上的人忙都说太多了要吃不过来，岁喜便解释道：“老爷说只要家常菜式就好，我也不知道姨太太、小姐和两位少爷的口味，就擅作主张将甜的咸的辣的都做了几样，还请先将就着，以后知道了各位的口味，也不这样铺张了。”
花西见她说话这样有条理，不免另眼相待，岁喜寻了个由头下去，那边丁栗原已经等在后门口了。
花西嫂子便给等惆搛了一筷子菜放在她面前的小碟子里，张口便叫“阿愫”，唬得等惆与程流偈心里都是一跳。
又听见花西和关望笙都叫了几声，程流偈方开口道：“不知道二位是怎么肯定等惆就是你们亲生女儿的？”
花西倒是没觉得什么，关望笙还以为他在质疑自己，有些不高兴，“我自己的女儿我会不认得？”花西本和他没有感情，也是为了圆场才替他说话：“孩子是我当年亲手送给别人家的，关愫是我给她起的名字，要是听着不惯，就还叫等惆好了。”
程流偈自饮了一杯酒，神情淡淡。等惆只觉得“愫”字亲切，一时又走了神，便举着筷子却并不夹什么菜。
花西嫂子见他们半信半疑，复又说道：“她手上戴着的那串佛珠是我当年亲手放进她襁褓里的，木鱼果的纹理独一无二，我不会认错。”
等惆有些吃惊地看了看腕上的佛珠，刚要说这是程别南给自己的，便被他轻轻捏了捏手，目光中有不许之意，她虽不很理解，但毕竟是他的东西，或许他不想让生笑牵扯进来也未可知，便恹恹地不再说话，良心上过不去便借说去厨房看看往外走了。程流偈瞥了一眼戴着她手上的那串佛珠，只觉得眼熟，并不插话，又自斟自饮起来。花西和关望笙都有些纳罕，以为骨肉团聚应是再高兴不过的事，却没想在座几个都像是提不起兴致的样子，两个人对望一眼，各自闷闷地喝了杯酒。
宋等惆出了屋子，只觉得镜花水月一般，怪道世事难料，花西嫂子凭一串佛珠认自己是女儿，却不知道这串佛珠乃是陈生笑送给程别南、别南再转赠给自己之物，现在冒名顶替，不免替她一番感伤，正要回去告诉实情却听见有人的说话声，走近了方听见什么“替罪羔羊”之词，又什么“代人受过”之语。再定睛看了，等惆才认出那说话之人是姚岁喜和丁栗原，她与丁栗原本不熟，只不过救过她一次客套过两句，又想偷听总归不好，转身要走，就听见丁栗原说“我妹妹也有那样一串佛珠”，霎时顿了步子，心下一沉。
是夜，等惆吃过饭往院里的美人靠上一坐，忽听到背后有脚步声，旋即警觉回头，见是程流偈，便又放下心去看池塘月色，心里却还想着下午所闻。
“我们的千金在这儿做什么呢？”
等惆睨他一眼，不言语。
程流偈见她不搭理自己，便曲着左腿半盘腿似的坐在她旁边，左手肘抵在椅背上，把脸凑到她面前，端详了一会儿，若有所思道：“哦，我先前听说千金的眼睛长的地方和我们平常人不一样，原来是真的。”
等惆何等聪明的人，自然不会听不出来他是在嘲讽自己眼睛长在头顶上，可她心中一团乱麻，实在没心情同他打趣，便说道：“你不要笑我了。”
“我怎么是笑你呢？”
他同她抬杠的时候，她仿佛总没能力拒绝，“那你说，我这是什么？”她指着自己的眼睛。
“是月亮。”
他们的脸挨得这样近，近得能感受到他说话时的气息。他眼睛这么亮，让她羞于自己映在他的眼瞳里，于是慌忙移开与他交错的视线。
“月亮怎么能有两个呢。”她把话题岔开，又是一副冷淡的表情。
她听见他咳嗽，便瞥了他一眼，想来那天早上花西嫂子去请大夫并不是小题大做。
“明天我就回虞城了。”
“明天？你一个人？”
“嗯。”
她兀自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倘若她解释不清，很有可能会以关愫的身份一直在河衍住下去，且他们二人以后可能再不相见，若要找借口回去，恐怕就只有程别南一个借口了。
“再会。”他对着她说，也仿佛对着池塘，对着夜色。
“再会。”
程流偈走了，留她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