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飞岩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吩咐兵士给他一把长弓和一支羽箭。
高隐上前道:“你疯了是不是?”
冯静看他一眼:“高隐,谢谢你在我最危难的时候出手相助,从此刻起你便是我的朋友,连累朋友的事情,我冯静从来不做!”
听到这里,陆飞岩浑身一震,他抬头去看冯静,却听她冷静地开口:“陆飞岩,开始吧。”话音落,冯静已经调转马头,疾驰而出。
陆飞岩也一拨马头,向反方向驰去。
两人相逢陌路,即使没有策马扬鞭也会越来越远。这一刻,百转千回,其实只是呼吸那一瞬的距离罢了。
冯静勒住马头,扭身回望,百步之外的陆飞岩素袍银甲分外醒目。他们遥遥相望,神色难辨,只有手中的长弓巍然而握。
冯静从箭囊中抽出了一支箭,随后将箭囊远远的抛出。她娴熟的拉弓搭箭,脑中想到的却是在选武堂他们二人第一次大打出手的一幕。
陆飞岩,你欺骗了我,可是你毕竟做了我那么久的朋友。我如果求你放我走,你或许会心软答应,只是你又该如何对杨广复命?所以我宁死也不会求你!今日我只求公平一战,我冯静绝不做连累朋友的事情。
对面的陆飞岩也是弓箭在手,在他拉满长弓的瞬间,他看到冯静右手的食指诡异的划过右眼尾。
他心中一震。那是冯静的必杀动作,她的扶眉箭百步穿杨,从无虚发,那是她的必杀技。她是认、真、的!
想到这里,忽然心中一阵萧索。罢了,罢了。
两人同时射出了手中箭,可是令冯静没有想到的是,陆飞岩很快从靴中又抽出了一支箭,加速射向他射出的第一支箭。
在陆飞岩的第二支箭追赶上并击落第一支箭的同时,冯静射出的那支箭已经精准的射中入陆飞岩的前胸,那锋利的箭头毫不留情地穿透了陆飞岩的战甲,从后心露出了染血的箭尖。
冯静猛地丢掉了长弓,策马赶过来,却还是来不及阻止陆飞岩落马的身体。
“飞岩……”
冯静滚下马一把抱住了陆飞岩的身体,抖声问:“为什么?”
有殷红的血从陆飞岩的嘴角溢出,他气若游丝道:“阿静,无论你信还是不信,我对你从无加害之意,虽然最初是因为皇上的意思我才会去注意你,可是我也控制不了为什么会越来越被你所吸引……那夜,你和皇上……我真的受不了,我以为我可以,结果不行……我不是故意让你,只是我太累了,我夹在你和皇上之间,太累了……”
冯静死死搂住陆飞岩:“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通关令符在我怀里……”陆飞岩忽然紧握住冯静的胳膊:“还记得你问我的心上人是谁吗……阿静,我真的很想告诉你,我喜欢……”
他的手臂重重的垂落。冯静猛地闭上眼,她没有哭出声,可是眼底的泪却犹如失控般汹涌而出。冯静知道那个从选武堂中一直维护和欣赏她的陆飞岩,永远没了!
身体微微施力,似乎便能荡得更高一些,模模糊糊地能看到长街上的景致,听到熙攘的人潮声。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冯静微微闭上眼,她感到风的气息从身体的周围划过,带着一丝令人迷醉的慵懒。
这里是崇光将军高淇峰的府邸,她在这里“作客”已有半年之久。
宅子中很静,于是若有若无的争执声便断断续续地滑过冯静的耳朵。
冯静从院子里的秋千架上跳下来,想了想还是放轻了脚步,向发出声音的书房方向走去。
“主君,她不能留在府中。”一个说话粗声粗气的汉子道。
屋内静默了一阵,有一个慢条斯理的声音复道:“主君,周源说话虽然多数都是不经大脑,但是这次臣却觉得他说得有理……”
“孙延,你个酸货什么意思!你是赞成还是不赞成?”那粗鲁汉子怒道。
叫孙延的人慢条斯理道:“主君,据密探来报,大隋皇帝一直在找寻这位姑娘,如果这姑娘如今藏在将军府的消息泄露出去,大王问起来也不好交待啊!我们高句丽偏安一隅,休养生息多年或许并不畏惧和大隋一战,更何况我主貌似早有此意,可是我们要战也不能不明不白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啊!”
“主君,孙延这个酸货说得对啊,他们隋人窝里反,正合咱们高句丽人的意啊,主君还是不要揽麻烦事上身比较好。”
冯静低头安静地听着,许久才听那人道:“都说完了?憋了很久的话说出来是不是都痛快了?”
“主君……”
“行了,我心中自有打算,你们先退下吧。”高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脚步声靠门越来越近,可是冯静依旧站在门外没有动。她原本也没想躲避什么。
门一开,她抬起头正看到孙延和周源诧异的两张脸,孙延颇有城府,愣了一下便如常招呼:“冯姑娘。”
倒是那周源一张脸瞬间变得很精彩,他先是哼了哼,最后却甩了甩袖子走了。
高隐抬头看着冯静,半晌才一笑:“怎么不进来?”
冯静没有动,她只是看着他:“我在想,我已经打扰你这么久了,也是时候前来辞行了。”
高隐见她不动,于是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听到了?”
“我的身份尴尬,留在你这里会给你引来无数的麻烦,我之前沉浸在飞岩的死中难以自拔,倒是忽略了这一点,高隐,不,高淇峰,谢谢你在我最艰难的时候帮助我,我冯静如今是个四处逃亡之人,没有可以回报你的东西,作为你的朋友,我只有远离你才是对你最好的报答。”
高隐有些莫测高深地看着她,“说完了?还有什么推托之词也一并说了吧。”
冯静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头看向不远处的园中小亭。
“我喜欢你。”高隐忽然道:“我知道你知道的。”
冯静似是苦笑了一下:“我既任性又无情,和我相交多年的朋友也能眼都不眨的一箭射死……我不知道你喜欢我什么,我只知道你若是坚持,将来一定会后悔,我身上的优点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多……”
“哦,你还有优点?”高隐不厚道地笑了,见冯静有些不解地扭回头看她,遂道:“我没看到你有任何优点啊,可是我已经喜欢你了,怎么办好呢?”
他见冯静皱眉看他,于是慢慢伸出手想去握住她的手,却见她立刻后退了一大步:“我是个不详的人,无论是喜欢我的人,还是我所喜欢的人,最终都没有好下场。”
“命硬吗?”高隐一笑:“算命的对我说过,我将来就是要娶一位命硬的女子做夫人,才会一生大富大贵、长乐无忧。”
冯静低下头,有些无可奈何地笑了笑:“你好像永远都这么乐观。”
忽然,被高隐拥进怀中,“嫁给我,我保证绝不会纳妾,我一生只会爱你一个人,直到永远。”
冯静看着他:“我留在你身边,会给你带来刀兵征战,因为我的敌人是权倾天下的那个人。”
“那我也不能放你走。”高隐搂着她,声音响在她的耳畔:“我中了你的毒,你走了,我该怎么办?留下来吧,静,嫁给我你就能名正言顺的留下来,再不会有人有所微词。”
“你都没有告诉过我你的真正身份。”冯静沉寂了许久,才开口道。
“姓高,名淇峰,字崇光,现任高句丽大君婴阳王高元是我的叔父。”高隐笑道:“还想知道什么?”
“你们这里真的是一夫一妻?”
“绝无虚言。”
“你会后悔的。”
“也许吧,但是放你走,我会更后悔。”
冯静认真地看着他:“我有喜欢的人,他死了,但是在我心里只有他。”
高隐眸光闪了闪:“那我要多多努力,让你有一天也能这么喜欢我。”
冯静叹了一声:“似乎对你有些不公平……你没有想要求我的吗?”
“我只有一个要求。”见冯静疑惑的眼神看过来,他才低笑着亲了她的脸颊一记:“我这个夫君可不做挂名的,你懂我的意思,对吗?”
寒来暑往,日月如梭,她已经嫁给高隐三年了,她藏身高句丽也已三年。
在两人成亲的最初,冯静曾要求高隐给她一支人马,高隐问她为什么,她只说打发无聊的日子罢了,而如今这支人马已经被冯静训练的如同自己的左右手般运用自如。
高隐也曾经称赞过她有些大将之风,她只是笑而不语。
其实她能笑,高隐就已经很心满意足了,因为她多数的时候仅是发呆,连个笑容都没有,而他记忆中的冯静不该是这个样子。
每到这个时候,高隐心中的隐痛就会被刺激的尖利起来,他会用尽一切办法去打碎冯静脸上平静的冷淡,就如此刻。
“娘亲!”梳着总角辫的女童步履蹒跚的扑向冯静,将她从神游之中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