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锦带着一身醉意回到廷尉衙门时,本以为所有人都睡下了,却发现苏渐离的书房仍旧有灯火。
灯火暖暖的,让她感到安心。
每次,只要看到苏渐离的书房里有灯火的光芒,她就会感到安稳,仿佛再没有风浪能侵袭她。
一阵秋风袭来,让她醉意褪去,先前心中的安稳也一扫而空,替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心疼。
他向来都说童舒荼懂他,素锦却想告诉他:普天之下真正懂你的人是我!
素锦收敛了刺痛的心,刚准备折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就被一婢女追了上来。
“素锦大人,苏大人说,您若是回来了,就先去他那儿一趟。”
素锦眉头微动,抬眼重又看了一眼书房所在。
他找我?
何事?
素锦推开了书房的门……
曾经,素锦也无数次地推开过苏渐离的书房,那熟悉的木头摩擦声,熟悉的房门重量,甚至连触感都是熟悉的。
素锦还熟悉这扇门上的每一条纹路,似乎门上的每一寸都印在了她的心里。
和往日不同的是,此时,她的手触碰到房门上的时候,竟有一种发颤的感觉。她暗暗吸气,让自己保持镇定,却仍旧难以做到。
房门推开后,苏渐离也不像往常那般忙于应对厚厚的卷宗,而是坐在茶几前,侍弄着茶几上的茶和茶具。
他动作轻柔,仿佛养花人侍弄娇嫩的花朵。
素锦对苏渐离行过礼后,坐到了对面。
“苏大人,花溟婆婆说朱芷兰之所以自尽,是因为太子殿下对童绣娘的手段,和当初对她的手段一模一样,让她感觉自己已是太子殿下抛弃的棋子,心灰意冷的她故而选择了了结自己的性命。”
素锦慌了,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此时的苏渐离,也不知道该如何正视此时自己的心境,所以她急忙说了花溟老人告知她的一切,来掩盖她自己的心慌。
苏渐离并未作声,素锦不说话的时候,房间里就沉寂得吓人。
故而,她又道:“以奴婢愚见,朱芷兰之所以完全绝望,或许是因为太子殿下误会她钟情陵戎道长吧。”
苏渐离仍旧只是侍弄眼前的茶。
素锦颔首垂目,继续说道:“奴婢已经查过了,陵戎道长和朱绣娘是青梅竹马,打小就在一起生活。虽算不得富裕殷实,却也是不缺衣食的勤奋农家。陵戎道长本不是道长,他娘亲甚至还动过给朱绣娘家提亲的心思,奈何朱绣娘的爹娘没有答应,此事才作罢。陵戎道长……”
素锦自顾自地说下去,忽然,侍弄花茶的苏渐离抬起眼来看着素锦,让素锦脑袋轰的一下,一片空白。
“銮国公主今天来过了。”苏渐离忽然开口,打断了素锦的话,亦或者从一开始苏渐离就没听见素锦在说什么。
“銮国公主……”素锦刚出口几个字而已,就发现自己的嘴唇在微微发颤。
“她说什么了?”素锦小心翼翼地试探。
苏渐离品了一口茶,神情已恢复平常般淡然。
只是,他的眼眸已经暗淡忧虑。这,骗不了素锦。
“说她打算招驸马。”短短一句话,直接得像一记闷棍。
这话若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也许并没有别的意味,可是,从苏渐离的口中说出来,却让素锦有一种天压下来的窒息感。
素锦沉默良久,最终才缓缓开口:“苏大人已经决定去宫里了吗?”
素锦的心沉入冰山之底,冷得刺骨,压抑地窒息……
苏渐离还没回答,素锦有些按捺不住地急促抬眼凝视着苏渐离那杯灯火映得英俊无双的脸,“苏大人,不一定要入宫的,一定有别的办法得到秘图。”
她的眼里泛着泪光,烛火摇曳,映着她的泪……
苏渐离没去看素锦,嘴角含着一丝没有温度的笑。
素锦期待地凝视着他,用目光将他锁定。
如果可以的话,她甚至想把他囚禁起来。她不想要什么《锦绣河图》了,不想复仇,只想和眼前这个男人待在一起。
可是,她知道,自己不可能真的囚禁得了他。
他是鲲鹏,她的金丝鸟笼又有何用?
“没有别的办法了。”苏渐离的声音很轻很弱,弱到不像他惯常的风格。
素锦心里也知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要得到《锦绣河图》没有那么简单。
素锦也知道,苏渐离在没有退路的时候,向童舒荼说出“入宫为妃”这个办法时,心里是何等感受。
也许比她现在的心情更为复杂更为痛苦吧?
素锦现在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心爱的人去做别人的驸马。
可苏渐离呢?他是亲手把心心念念的那个小人儿推向别人。
童舒荼及笄那日,素锦就感受到了苏渐离的焦虑,他担心别的男人接近她,他担心会趁他不备之时,有人把童舒荼娶走。就连毫无可能的君非花,他都防着。
素锦把头埋得极低,一滴滴眼泪滑落。
这么多年了,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落泪。她不想这样,可是眼泪却总是不争气。
“以后,”他说,气息沉重,“廷尉衙门就交给你看着了。”
“李将军那边,也由你联络。”苏渐离字字沉重,但他嘴角仍旧带着一丝笑意,没有温度,甚至夹杂着几分凄苦。
她不忍听,不忍看,淡淡道了一句:“奴婢知道了。”
她起身告辞,在踏出房门的刹那哭得像个孩子。
夜越来越深,苍穹黑压压一片,仿佛太阳和月亮都被它吞噬、囚禁,不再放出来似的。
一阵冷风透过窗户吹入苏渐离 的书房,把唯一的一盏烛火给吹灭了。
空荡荡的房间归于混沌,混沌之中的苏渐离感觉脸上有湿热之感……
景华宫,不管是回廊还是房间里,烛火依旧还亮着。
銮国公主屏退了所有人,独自一人在回廊中游走,仿佛永远不知道累似的。
她原本精致的妆容,因为来回走动而惹出的汗水已经有些花了。
她看起来有些狼狈,这是她的外形。她的心,更狼狈,仿佛糊满了令人尴尬的污泥,怎么也洗不掉似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已经过去两个半时辰了,这手仍旧有些发红。
“你真狠心。”銮国公主自言自语地说着,左手轻轻抚摸着右手的手心。
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了她扇苏渐离的画面。
“就算你不喜欢她,也用不着把她推向她不喜欢的人!”銮国公主也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要这么说,接着她就用这只右手扇了过去。
结结实实一巴掌,仿佛用尽了她全身力气。
她从未这么狠心过,从未。
打了这一巴掌后,她笑他:“你大可以用自己做局,何苦拉上别人的终身幸福?”
“用自己做局?”他不是没想过,只要他在銮国公主面前扮演情深意重的戏码,就可以蒙混过关,到宫里去,再接近太子,继而得到《锦绣河图》。
可是,如此一来,他可能要等三年,十年,亦或者三十年,才能真正见到《锦绣河图》。
多疑的孟玄喆,怎么可能对一个可疑的驸马展示秘图?
銮国公主步步逼近,眼睛里迸射着狠光:“本宫知道苏大人在顾虑什么,你担心你做了驸马,童姑娘会被被人娶走。”
“有我在,你怕什么!”銮国公主沉甸甸地扔下这句话。
接着,她毫不犹豫地从苏渐离的书房离开了。
她连头也没回,走得果断而决绝。
其实,她心里没表现出了这么坚强和倔强,她是害怕的。她害怕一回头,就不忍心这么做了。
苏渐离和家国,真的只能选择一个吗?
她不敢细想,她怕细想下去,自己就真的从这漩涡里出不来了。
銮国公主依靠着栏杆,用手臂轻轻抚摸着冰凉的朱漆栏杆。
“我为什么要帮她说话,我为什么要为了她而扇你这一巴掌呢?”
銮国公主喃喃自语。
“我应该是恨她的!我肯定是恨她的!我现在就恨她!”
銮国公主的手指紧紧抓着朱漆栏杆,仿佛要扒了这栏杆的皮。
銮国公主忽然笑了起来,昏黄的灯火下,她的笑容惨淡、绝美。
“銮国,你只是贪恋他而已,你只是用你皇兄的江山为局,诱他入瓮而已。”
銮国的声音弱到只有她自己才能听见:“他成为驸马后,我设法让他忘了秘图,忘了宋国,忘了李继隆,忘了童舒荼,会不会就皆大欢喜了?皇兄也会接纳他的吧?”
銮国公主的心扑通扑通直跳,脑袋轰隆隆作响,这个夜仿佛也喧嚣闹腾了起来,让她无法安生。
苏渐离和素锦都以为,苏渐离入宫做驸马后,童舒荼就可以全身而退了,可是孟玄喆根本不放童舒荼出宫。
曾经,当孟玄喆身处宫中,童舒荼身处宫外时,他知道自己和她之间隔着血海深仇,是不可能走到一起的。所以,他没有奢望什么,也不敢奢望什么。
可是,当童舒荼主动在礼部登名入册,他得知此事后,原本压抑的心瞬间欢腾起来。
他和銮国公主一样,都知道对方来宫里是为了什么。但是他们都深有执念,觉得自己可以扭转这一切,觉得自己一定能改变他们。
毫无希望的时候,他选择压抑自己。
看到一丝希望时,他便毫不犹豫地扑了过去。
他知道他是起了贪恋的心,就算以秘图为诱饵,也想把她困在自己身边。
秋风乍起,裹挟着一丝秋雨,缠缠绵绵,没完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