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海棠花艳,满山满树皆是一片秋色。
街上人来人往的人都换上了轻薄的秋衣,金秋时节,连带着夕阳的余晖都染多了几层迷蒙的光晕。
暖暖的余晖里,程青死死攥着紫暮的袖摆,可怜兮兮地望着紫暮,“飞鸿馆的官试,是不是真的很难啊?”
紫暮淡淡看她一眼,似乎是觉得她这话问的有些多余,又似乎是在小心斟酌用词,半晌,终于淡淡回应:“明日即是入馆之时,这个时候打退堂鼓也是来不及的了。”
程青恹恹地垂下头,小声嘀咕:“你就不能说些好听的哄哄我吗?”
方才吃过饭,她便拉着紫暮上街消食,走着走着,遇见几个谈论官试的女生员,一个个脸上都显出极为紧张的神色,这个道:“我听说了,这飞鸿馆历年来考核严苛,不是一般人,都入不了她们的法眼。”
那个又道:“可不是吗,飞鸿馆官试一过,直接殿选,是以历年来,皆以飞鸿馆官试最为生员们重视,多少人挤破了头都不曾进的,更何况你我?”
这话一出,剩下的一个女生员当即也有些讪讪然:“其实二位也不必太过忧心了,咱们好歹也是有资格参加官试的,在我们之下,还有许多生员寒门苦读数十年,都不曾有机会进京呢。”
先前说话的两个生员听闻此言,面上忧愁的神色随即消霁,很是鼓舞,“对对对,咱们好歹也有了踏入飞鸿馆的机会,总好过乡里县里的那些个生员。”
话完,三个人并排走了。
程青却是一个糖葫芦籽噎在了喉咙里,一脸呆滞,飞鸿馆官试真这么难?
忐忑的心在胸腔里七上八下地蹦跳个不停,程青只得扯出身旁紫暮的袖子,问出飞鸿馆官试是否真的很难的话。
不出所料,紫暮淡淡地点明了她现在的处境。
应试的名单录上早已拟好了她的名字,两个人跋涉这么长的路程,就是为了让她参加应试。即便这飞鸿馆的官试难到何种程度,都是不允许她退却半分的。
是以,程青不能退缩,只能勇往直前。
明白了这点,程青忽然很想再回去看看书,拉着紫暮的袖子就往回拖,“紫暮,前几日你抽过我背的书,咱们今日再背一遍吧。”
紫暮挑眉,诧异地看她,扬了扬眉道:“就这么紧张?”
紧张到临阵破枪都使出来了?
程青皱皱鼻子,漫步到一旁踢脚下的石子,边踢边闷声道:“我这不是怕万一落榜了,让你失望吗?”
话音刚落,头上蓦地覆上一只手,紫暮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不会失望。”
程青疑惑地抬头,正好对上紫暮半俯下身对上她的眼,清冷而幽深的双目锁住她的,内里满是认真和抚慰,“就算你落榜,我也不会对你失望。”
说话间,覆在程青头上的手又轻轻摸了摸,清清冷冷的声音柔的不像话,“我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对不对?”
程青蓦地眼眶一湿,环住紫暮的腰间忍不住哽咽,重重地嗯了一声,又破涕为笑,“谢谢你这么善解人意啊,我的美夫郎。”
紫暮被她逗笑,环住她又是一阵揉头。
蓦地,一颗豆大的雨滴落在程青的手上,程青迷糊地抬头,刚刚撞进紫暮幽深的眼,就被紫暮拉着手奔跑起来。
眨眼之间,倾盆大雨顷刻而至。
两人在雨中一阵疾跑,不知不觉就随着人流来到了一座矮山的佛寺中。
佛寺深深,青石阶沾满了密密麻麻的人,紫暮拉着程青从人群中挤过,一路艰难地前行,一直到了佛寺的正门,飞檐壁角下,雨帘细细密密,他在朦胧的雾气中冲程青漾开一个清浅的笑,“本来是不信的,现在忽然觉得,信信也无妨。”
程青还未明白过来他话中的意味,就被他一下拉进了寺门。
两人湿漉漉地来到大殿,也未见有寺庙僧人出来相迎,直到看见周边的人都是自己取香自行卜卦,方才明白,原来这是一间“自助”性的寺庙,来寺中的人都是自行叩拜,并无僧人引导。
紫暮不知从哪儿取来三节香,点燃递给了程青,待程青正正经经地叩拜下去,又自行拿来了龟壳占卜。
一卦卜完,程青盯着掉落在地上的铜板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紫暮倒是一脸严肃地分析了全程,程青戳戳他,眼神亮晶晶地问:“这卦象说的什么啊?”
紫暮看她一眼,并无言语。
程青急了,“到底说了什么啊?”
紫暮不答,只慢吞吞收起卦象,随口道:“是吉卦。”
“意思是说,我一定能榜上有名?”程青高兴地要跳起来。
紫暮掀掀嘴角,又蓦地沉下去,挥挥袖摆,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仪容。径自走出门去。
程青有些不明所以,追上去扯着袖子问:“到底是这卦象说了些什么,你都还没告诉我呢。”
紫暮静静地看了雨帘半晌,半晌,淡淡道:“该回去了。”
程青扁扁嘴,“诶,你还没说清楚卦象呢!”
紫暮已经从寺门旁的破箩筐里抽出了一把老旧的油纸伞,蓦地撑开在青天烟雨下,淡淡转身,看她一眼,挑一挑眉道:“你不回去?”
程青见实在也问不出什么,只得悻悻地作罢,慢吞吞跟上去,“好了好了,你不说,我也不逼你了。”
雨天路滑,两人就这样慢慢走下山,其间,程青几度忍了忍,终究还是没能忍住,抬头看紫暮一眼,意味深长地道:“你该不会是看不懂卦象,又怕自己下不了台面,所以特意这样来糊弄我吧。”
紫暮轻飘飘瞥她一眼,“嗯?”
程青吓得一个哆嗦将脖子埋进衣领里,龇牙咧嘴道:“哎呀,身上的衣服都被雨淋湿透了,此处山风又着实猖狂,实在是觉得有些冷。”
紫暮忽然勾唇,大手伸将过来,死死揽住程青,“现在还冷吗?”
程青冷不丁被搂紧了怀里,嘴角不由得上扬,心里仿若灌了蜜一般犯甜,嘴上却仍旧不肯消停,直呼好冷好冷。
紫暮冷冷觑她一眼,程青立马见好就收,两手捂住耳朵,眼神漂移到别处,“哎呀,耳朵也有些冷,京都的秋天真是同冬天都有的比了。”
紫暮也不拆穿她,只将她又往怀中带了带,“回去给你温酒吃。”
程青登时眼前一亮,举起手小声复议,“我还要叫花鸡!”
“还要芙蓉糕!”
“还有烧鹅腿!”
“还有辣田螺!”
“还有……”
紫暮蓦地打断她,“够了,明日还要不要参加官试了?”
程青悻悻地闭嘴,见好就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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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程青早早地便起了床,孙香特意差了两个嬷嬷来给她精心装扮了一番,本是去参加应试,倒像是要进宫选秀一般花枝招展。
花枝招展的程青蹦跳到紫暮身前,一脸期待被表扬的神情:“怎么样,好不好看?”
紫暮的目光从程青的红衣裙上掠过一眼,淡淡道:“太艳了。”
程青瘪嘴,“什么啊,孙将军说了,这参加应试嘛,就得要穿些亮丽的眼色,这样才能沾些喜气。”
紫暮不置可否,只淡淡地一扬眉,觑她一眼,“你确定她的话有可信性?”
“……”程青偷偷瞄了瞄一旁黑脸站立的孙香,讪讪然摸头,“你别说话这么直接嘛……”
1接拉过程青便出了门,“走了走了,官试要紧,闲杂人等就不必跟上来了啊。”
闲杂人等……大厅里的下人仆役们纷纷抬眼偷瞄孤零零坐在正厅里的紫暮,见后者一派云淡风轻地抬起杯盏饮茶,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左右用眼神传递交流着彼此内心的鄙夷。
没想到啊,这人看起来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其实还是个吃闲饭的,连他们这些抹桌子的都不如呢。
紫暮自然也感受到了大厅里的奇怪注视,但他向来行的正坐得直,自认为也没什么好计较的。
倒是在暗处旁观许久的铁弈禁不住汗颜,这些丫鬟婆子们,指不定吧闲杂人等理解成什么了呢,竟然用这样奇怪而鄙夷的眼神看他们龙悦山庄的暮公子……这要是放在龙悦山庄,早被拖下去喂虎喂狼了。
那厢,程青搭着孙香为她备好的马车,紧赶慢赶地来到了飞鸿馆的门口。
但见府门前石狮子蔚然耸立,大红木门金光鳞片灿然入眼,庭前车尘马足,就连看门的衙役都是正装肃立。
程青在丫鬟的搀扶下下了马车,险些脚下一软,怕被旁人笑话,赶紧轻咳几声站稳了脚跟。
只是刚刚站稳,手顺势扶上腰间时,不由地面色一凝,瞬间煞白如雪。
她的笔袋,落在了将军府了!
慌忙转身跳上马车,一阵催促,“快,快带我回将军府!”
赶车的小吏不明所以,“姑娘,怎么了?”
程青急得快哭出来,正准备开口,忽闻一阵人声高喊她:“姑娘,姑娘……”
程青蓦地掀开车帘,便看见了急奔而来的锦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