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二,飞鸿馆开始放榜。
本次官试总共录取三十名生员,连着放榜三日,头一日自然是揭示出头十名,第二日揭示到第二十名,第三日揭示出最后十名。
放榜第一日,星野迫不及待地拉着锦香一同上街去看,从头看到尾都没能在榜单上看到一个程字,于是耷拉着脑袋回了将军府,面对着一屋子的热切目光,无精打采地摇了摇头。
程青面上一暗,握着筷子的手迟迟没有伸出去,倒是紫暮颇不以为然,夹了一筷子菜到程青的碗里,淡淡催促:“快吃,发什么愣?”
程青这才回过神,心虚地看着紫暮笑了笑,慢慢地重新进食,眼角余光却止不住地往身旁瞥,围着饭桌的人也若无其事地重新开始进食,仿佛没有人听闻过星野的消息一样。
然而一顿饭下来,程青却是味同嚼蜡。
放榜第二日,星野没有拉着锦香去瞧了,自己磨磨蹭蹭地拖拉着身子去了街上,遥遥地站在人群之外瞧了瞧榜单,这回特意从最后一个名字往前找,然而一行行往前找,心里却是沉到了谷底,终于,最后一个名字也认真地读完了,仍旧没有程青青的大名。
星野默默地咂咂嘴,又拖拉着身子回了将军府,这回的步伐较前一日愈加显得沉重了几分。
回到了将军府,连去通报都不通报了,直接钻进了炊房去帮锦香的忙。
程青遥遥地便在窗前瞥见了星野从石拱门进来,见他直接绕过了自己的这间房,心里便也了然一片,本就没睡好生出的黑眼圈此刻被煞白的脸反衬得更加明显。
紫暮倒一杯热茶塞进她的手里,扣了扣案桌,“想什么呢,看你一副精神不足的样子,再去睡会儿,等饭熟了我再喊你?”
程青闷闷地晃了晃脑袋,又闷闷地趴在了桌子上。
紫暮也不再劝,自去取了件薄被,轻轻盖在了程青的背上,“当心受凉。”
而后也不再多说什么,只坐在程青身旁,拿了书细细地看,一页一页的翻书声里,程青竟然真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日已西沉,几许惨淡地暮色影影绰绰渗进了屋里,程青没来由地就觉得一阵心酸涌上心头,连带着鼻头都有些泛酸,就快要哭出来时,床榻忽然一沉,紫暮不知何时坐在了床边,直接探手盖住了她的眼眶,这下程青连掩饰都来不及,只得在床上翻了个身。
紫暮依旧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样子,却带了几分柔光,“哭了?”
程青只觉得难为情,掩在黑暗的幔帐里不说话。
紫暮见她不回应,目中了然一片,缓缓开口道:“不是还有明天么,现在就哭是不是哭早了?”
程青有些气,登时坐起身推了紫暮一把,有些恼然:“你的意思是说,我应该等到明天最后一张榜单贴出来再哭?”
紫暮忽然笑了,捏捏她的鼻子,“你还在意这个?”
程青觉得更想哭了,“你是不是来安慰人的啊?”
紫暮静静地看她,“谁说我是来安慰你的?”
“……”程青直接踹了他一脚,裹着被子又要躺回去,被紫暮牢牢扣住身子往床背上一压,目光灼灼:“你还预备在床上躺一辈子了?”
程青小幅度地挣扎,可怜兮兮道:“我就想静一会儿不行吗?”
紫暮丝毫不给她逃避的机会,直接掀开她的被子,一把将她抱起,“该用膳了。”
抱着她直接出了门,来到了鸟雀咿呀的长廊,不管不顾地往前走,“你今日已经睡得够多了,从现在起直到晚上安寝之时,不许再睡。”
程青有些不满,使劲在紫暮的胸前推了推:“为什么啊?”
“哦,我一个人吃饭有些无聊。”紫暮云淡风轻道。
程青垂下眼,“我不想吃饭。”
紫暮耐心规劝:“不吃饭会伤胃。”
程青闷闷道:“我吃不下。”
紫暮蓦地沉声,“我做的,你不吃?”
说话间,一张脸忽然凑近,程青愣愣看了眼前的俊颜半晌,别过头,“美人计也没用。”
紫暮气笑,“谁说我要用美人计了。”
说话间,抱着程青往旁侧一拐,竟然拐进了花园处。
暮色四合之际,纵使是花园,也是一片凄清之感。程青觉得胸口更闷了。
紫暮却似未觉,抱着程青来到一章石桌边,那石桌上早已布好了几样小菜,一盏薄酒。
将程青放在石凳上,还未等程青开口,一旁的小道上忽然走出了提着灯笼的星野和锦香二人。程青见到他们,几乎是一瞬间便明白了这顿晚膳的用意。
随着星野和锦香一步步走近,灯笼的昏黄暖光也跟着笼罩了冰凉气息的石桌。
暖黄的光下,一切都显得格外温暖。
程青几度哽咽,却终究是静默无言。
紫暮斟满了一杯酒,缓缓移动到程青身前,又另外斟了三杯酒,向星野和锦香示意一起同席。
星野自是不敢,连连摆头,锦香更是惶恐,步步后退。
紫暮蹙眉看着,动了动唇欲要说话,砰砰两声,两盏灯笼直接被扔在了地上,再定睛望去时,星野早已携了锦香奔离。
紫暮微微挑眉,却见程青一脸感动地望着他,“紫暮……”程青喏喏地喊了他一声。,双目微红,还抽了抽鼻子。
紫暮清冷的眸中渐起柔雾,“现在可肯吃饭了?”
程青嗯嗯两声,破涕为笑,拿起手边的筷子就给紫暮夹了一筷子菜,讨好地笑道:“你也多吃点。”
紫暮看着碗中多出的菜,轻勾嘴角,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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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杯薄酒下肚,程青已被熏成了小昏猪。
忽然一阵风过,簌簌吹落了几片海棠花瓣,那花瓣落在紫暮的发梢眼角,愈发衬得面前的人人比花艳。
“啵——”
鬼使神差地,程青忽然探着身子在紫暮的脸上亲了一口,还伸手戳了两戳,满足地喟叹了一番:“你这花妖,皮肤倒是不错的,嫩嫩滑滑同鸡蛋有的一拼,就是不知道好不好吃。”
说着,又在紫暮的脸上舔了舔,如同小狗舔舐一般,一本正经地下结论,“不好吃,都没有味道。”
紫暮早已愣住了,回过神时程青已经一个跟头栽了下去,紫暮眼疾手快扶住她,才没有让她一脑袋砸进菜盘子里。
紫暮眼中眸光闪烁,犹豫了一会儿,才缓缓绕过石桌走到程青身前,刚想将她打横一抱,程青就先伸直了手臂,仰着头眯着眼道:“抱!”
紫暮疑心她清醒了,正想同她搭话,又见她一头栽下去,吓得他赶紧伸手扶住了。
明明没喝几杯,就醉成这样。紫暮有些哭笑不得。
又一阵风过,紫暮怕再耽搁下去程青会着凉,直接将程青抱了,径自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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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昨晚的酒足饭饱,程青总算在接连几天的失眠焦虑后踏踏实实地睡了一觉。
第二日醒来,却见紫暮逆着光站在床前,也不知站了多久,见她醒来,只说了一句话:“走,咱们去看看榜单。”
程青总算愿意面对现实,洗漱完毕早饭也没吃,就跟着紫暮上街去。
清早的街市,空气里还弥漫着露水的气息,各种吆喝声却是不绝于耳。
渐渐地,大道上的人愈来愈多,尤其到了飞鸿馆门口,在新公布的榜单前,早已密密麻麻站了一群人。
群声鼎沸,正在激烈讨论榜单上的名字,有人欢喜有人愁。
程青见状,也不再有多的感想,只被紫暮牵着手走到了最前方。
程青抬头,自觉地从最后一个名字往前数,却忽然听到紫暮道:“在这儿。”
顺着紫暮修长的食指望去,程青在慢慢的名单录的中间位置,见到了自己的名字——程青青。
没有意料中的欢呼雀跃,程青只是猛地回头撞进紫暮的怀里,没有嚎啕大哭,鼻涕眼泪却尽数抹在了紫暮胸前,声音哽咽,“紫暮,谢谢你。”
秋日的日头渐渐高起来,暖洋洋的光照射在相拥的二人身上,紫暮轻勾嘴角,“夫人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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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入了官试录用的榜单,那么接下来,便可直接授予官职,走马上任。
本来按照以往的惯例,过了官试的生员还得再参加一次殿试,然而凤后嫌这样的安排太过冗长复杂,倒不如直接按照官试的名次等级任命,于是便撤销了殿试一环节,直接下诏书任命。
就着这样的法规,程青一直在将军府中等着任命诏书,然而一天天过去,却始终未见有人上门通报。
这下,不止程青等的急了,就连孙香都好几次嚷嚷着要去找怀玉讨个说法,让她这个丞相去凤后口中谈一谈虚实,吓得程青赶紧劝住了她。
终于,在九月结束的那天,程青等来了她的任命诏书。
待前来拜谒的内侍女官毕恭毕敬地地上任命文书,程青迫不及待地带回房同紫暮一起拆开看,这一看,程青登时吓得面色煞白,当即就呆在了原地。
紫暮叫她她也不应,自己默默缓过神后,一张脸纠结得快要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