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完，孙香转身进房，抬手就要关门，却猛地被一只手撑住了门沿，孙香抬眸，眼中微微有些愠恼，“你干嘛？”
铁弈出手抵制木门被阖上的时候还迅疾利落，这会儿被孙香瞪着眼质问，忽然就没了底气，“我……”
我了半天，依旧没有我出个所以然来。孙香不耐地啧了声，手下的木门沿就仿若着了火一般烧到他的指尖，惊得他赶紧就松了手。
孙香丢给他一记白眼，抬手将门摔上。
砰地一声，无情地将铁弈隔绝在门外。
院中老树上不知何时飞来一只雏鸟，扯着尖细的嗓子哀哀唤了两声，再配上铁弈低垂着头的身影，莫名透出几分凄凉哀怨。
良久，房中的孙香才开口道：“夜深了，你先回去歇息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不迟。”
顿了顿，又嗫喏地补充道：“你要是还没吃晚饭，就去炊房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能吃的。实在不行，去找管事的要些银子，去酒楼里吃一顿也无妨。”
“我有银子。”
闷闷地，响起铁弈醇厚的低音。
孙香没来由地又是一阵气闷，“那你还杵在这儿干什么，守夜啊？”
门卫的身影随之晃了晃，却依旧在原地僵持，忽然抬声问了句：“你要赶我走？”
“对，赶紧地消失，我要睡了，没那么多闲情逸致陪你闹脾气。”孙香拖着懒懒的语调敷衍道。
铁弈猛地僵直了身子，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捏成了拳，明亮的目中一片黯淡，呆愣了半晌才不情不愿地挪动了身子。
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孙香才回过身准备吹熄桌上的烛火，然而刚刚弯腰，又听到门外响起铁弈小心翼翼的询问声：“那你还需要贴身护卫吗？”
“……”
孙香皱眉：“什么？”
门外又是一阵静默，而后才缓缓响起铁弈的叮嘱：“虽然你自身武艺就不错，但是出门在外，毕竟是个将军，还是带一两个护卫较好。虽然不一定能比得上你的武艺，但好歹能在危急关头替你挡一挡。”
孙香一脸懵逼，眉头蹙得更紧了，“无端端的，你说这些做什么？”
铁弈却忽然不说话了，笔挺的身子在门外立了立，转身就走。
孙香直接拉开门跳了出去，叫出长廊尽头的铁弈，“喂，你不是我的贴身护卫吗？你这身板还不能以一挡十吗？还要我再多找两个护卫替你分分轻？不是吧？你这么弱的吗？”
这话一出，那笔挺的身姿却立刻僵在了原地。缓缓地，铁弈转过身来，看着孙香，眼里又惊疑又喜悦，“你是说，你不会赶我走？”
孙香简直受不了他的理解能力，“我到底哪里表现出要赶你走了？你说出来，我改还不行吗？”
铁弈却忽然红了脸。
虽然暗夜之中孙香压根看不见他的红脸，他却局促到不行，连连后退两步，最后几乎是落荒而逃了，直接一个纵身飞跃，跃出了孙香的院子。
孙香被孤零零扔在长廊处，气得鼻子都要歪了，“什么嘛，要说不说的，就这样走了算什么啊。好，是你自己不说的，不是我不改啊！”
话完，气哼哼地转身回房，砰的一声，重重摔上了房门。
树间的鸟不明所以，被这隔着摔门声都能感受到的怒火震得抖了两抖身子，弱弱的，吱吱了两声。
**
夜凉如水，月冷风啸。寂静得只剩烛火摇曳的相国府却迎来了一个手提灯笼披风遮面的贵客。
那人自侧门经小童引入，一路分花拂柳，终于在怀玉的书房前停下。
抬手扣了扣房门，门应声而开，那人赶忙踏入，抬手阖上木门。
吱呀一声门响后，是怀玉低低的，略微含了嗔恼的打趣声：“思玥大人再不来，我就要派人专程上门去迎了。”
思玥边接下披风悬挂在一旁的木架上，一边呵着手道：“我既然已经说了要来，便不用你专程去请。只怕你是等的不耐烦了，禁不住要派人去催促。”
怀玉浑不在意一笑：“这倒是，良辰美景的，生生为了等你耗成了沧海桑田，不催催你，只怕猴年马月都等不到你来同我共饮这太湖佳酿了。”
思玥挑眉，自顾自地就拿起了案上杯盏，“每年都有的饮，即便少了这一次也没什么。”
怀玉扬唇一笑，“你倒是看得开。”
“殊不知多少人巴巴地等这一盏琼浆玉液，我都不肯赠给一二呢。”
思玥呵呵一笑，凑近去低语：“那我还得谢谢相国大人赏识了。”
怀玉嗔她一眼，拿起自己的杯盏，与思玥示意，二人便一同饮了。
杯酒下肚，被寒风侵袭的身子便即刻暖和起来。
思玥晃晃头，酒意袭上面颊，红着一张脸笑道：“今年的酒仍旧生猛得厉害。”
怀玉哈哈一笑：“谁让你空着肚子就饮尽一杯了，不被酒意倾上头才怪。”
思玥抬手指着怀玉抱怨：“还不是你，也不提醒我一下。这酒也是你叫我喝的啊。”
怀玉哟呵一声：“被你这么一说，还是我的不是了？”
思玥又呵呵笑了，“不是你的错还是谁的？”
怀玉假意生气，哼一声转过身去，“思玥大人好不讲理，既然这样，往后有了好酒再也不叫你了。”
思玥急了，赶紧抓住怀玉的手，恳切地挤出了几滴泪花，“别啊，怀玉你最好了，别私藏这点酒嘛。再说了，两个人共饮绝对比你一个人喝闷酒来的有趣。”
怀玉被她假假的泪眼逗笑了，“瞧瞧你那点出息，孙香和灵掬就不像你这样嗜酒。”
思玥意犹未尽地舔舔嘴角的残液，眨巴着一双眼委屈巴巴地抗议：“明明是各有所好好不好？再说了，嗜酒怎么了，嗜酒也是一种风雅的爱好。”
怀玉扬眉，“还挺自豪？”
思玥嘿嘿一笑，拍拍红烫的脸，突然风马牛不相及地来了句：“怀玉，我最近新换了个贴身护卫，他长得可真好看，简直像是画中的青竹幻化出来的人。”
怀玉被她这一句没头没脑的嘀咕整得有点懵，不禁笑了，“你该不会是喝醉了吧？”
思玥愤愤挥了挥手，端起酒杯就要往嘴里送，嘴里一个劲儿地否认，“我才没醉，我还要喝的！”
怀玉直接夺过她手中的酒杯，另换了茶杯到她手边，面上还尤其配合地道：“喝，没人拦着。”
思玥这才抱着茶杯闷了一大口，一口茶下肚也还没反应过来手中的杯子突然大了几倍，只继续陷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嘿嘿笑开：“他还有个十分好听的名字，叫听风。这个名字，再配上他那个人，简直仿若雨后青竹迎风摇曳，让人倾心不已。”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清新脱俗的人啊？”思玥禁不住撑着双颊，呆呆地傻笑。
怀玉却是无可奈何地抚了额，“果真是醉的不轻。”
然而嘴上还是不忘迎合思玥，引导性地问：“你很喜欢他？”
“是啊。”思玥满足地点了点头，一脸认真和向往，“最主要他还没有婚配，想想就有些高兴呢！”
“……”怀玉尴尬一笑，“你还想得挺远。”
思玥笑得愈加嗔痴了，“你说这么妙的人，还没有婚配，又恰好来到我的身边，会不会是老天爷专程赐给我的啊？”
怀玉当即一噎，无奈感叹：“你这话我没法接。”
然而思玥也不需要她应和了，自己就能臆想出无数的粉红景象。
怀玉见情势不对劲，赶紧半道杀出，力挽狂澜地转移话题，“对了，听说你最近摊上了个人口失踪的案子？怎么样？有什么线索了吗？”
好在思玥向来是个视案子如命的，当即便被吸引了注意力，即便脑子仍旧昏昏沉沉，思路却立刻清晰起来，“哦，你说的是叶侍官同秦巡抚家的那个案子啊？线索是有了些，但是，但是还有些棘手啊。”
怀玉双目微眯，不动声色地问道：“可是棘手在叶侍官同秦巡抚的身上？”
“可不是嘛。”思玥愤愤拍了桌子一下，“京都的人，谁不知道这两人是生来的冤家，这么多年一直互掐，从来就没消停过，这次还偏偏是他们家的孩子一同失踪的，叫人怎么不心烦？”
精明如怀玉，立刻心中清明一片，淡然地轻抿一口手中美酒，抬眼望向思玥，“只怕真正让你心烦意乱的，并不只是区区一个侍官同一个巡抚吧？”
思玥闻言，蓦地僵了脸。
**
送走了思玥，夜色浓的只闻假山前的潺潺流水，无边寂静里，怀玉借着一点残余的月光，袖着手回到了卧房。
刚刚推开门，怀玉便没来由地心口一紧。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房中有些不寻常。
然而究竟是哪儿不寻常，她又不是十分肯定。
站在门口处踌躇时，忽闻窗外风雨大作，倾盆大雨一泻而下，更让怀玉多了几分警惕。
大着胆子，怀玉摸到案桌边，若无其事般阖上了窗柩，恰在此时，一声闷雷滚滚炸响，明亮的电光从怀玉眼前一闪，吓得她赶紧滚上了一旁的床榻上。
刚刚沾上床榻，一只手凭空搂住了她，接着，是一声压抑的轻笑：“怕打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