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玥正暗暗在心底思忖着,忽闻程青道:“大人,我有一事不明,还望大人能解疑。”
思玥立刻正色颔首,“你说。”
“大人判定了这次的人口失踪案是话本子里说的什么宿命姻缘,这样的判定,大人是发自内心的么?”
思玥闻言,微微眯了眼,“你这话什么意思?怀疑我的判案能力?”
程青淡笑,谦逊道:“并不。大人的能力是不容置疑的。”
思玥这才倨傲地抬了头,“这还差不多。”
怎料程青立刻便道:“大人两年来就审理了一百多桩案子,按照这个效率,想来大人本身在判案方面也是可圈可点的。”
“虽然路边的人皆碎语说大人的判定同案件的结果大相径庭,但是到了最后关头,大人总能顺利揪出真正的作案元凶,由此,才能使得百姓们都大快人心。也因为如此,大人才能长久担任此地的提刑官,不是吗?”
思玥一双眼眯得更细,狐疑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程青淡然抬眸,直视思玥,笃定道:“我想说,大人的判定纯属胡扯。”
“你……”思玥气急败坏地从座位上跳起来,“程青青,你好大的胆子!你居然说本官的判定是胡扯,你简直是……”
“思玥大人。”程青适时地叫住她,高声制止她的斥责,拱一拱手道:“大人误会程青所言了,不,我是说,大人的判定的确是在胡扯……”
“你……”思玥又要炸毛,程青立刻接话道:“不过是大人有意胡扯。”
思玥气得拍桌,“你到底是怎么个意思,是不是专门挑衅啊?”
程青也察觉到自己言辞不当,惹人遐想误会,只好先抬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在心底酝酿了一番,才开口道:“我的意思是,大人的在审理案件时的胡扯并非是对案子不懂装懂,相反,大人是十分了解此案,因而故意编出什么姻缘宿命来混淆旁人的耳目,借此让罪魁祸首放松警惕。”
“程青说的对否?”程青抬眼望向桌边的思玥,目光里的灼热让思玥瞬间生出几分不自在,干咳两声,眼神躲闪道:“我看你现在就是在胡扯!”
言罢,甩一甩衣袖,大步出了房门,留给程青一个潇洒又无情的背影。
门外的白光倏忽大盛,照射在思玥无情的背影上,偏偏生出了几分可爱。
程青忽然抿唇一笑,原本疑惑横生的眉间一扫阴霾,露出少有的轻松感。
虽然她不知道思玥为什么死都不肯承认她的“胡扯”,但是程青却完全能够肯定,自己刚刚那一番推论完全正确。
换句话说,这个案子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难,思玥也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不作为,相反,思玥很有可能在案发的第一时间就暗自打点好了一切,甚至已经掌握了不少情报,更有甚者,甚至已经暗中派人保护着案件中的失踪人也不一定。
总之,思玥其人,远远没有她表面上看起来的纨绔无赖。
程青又是浅浅一笑,目光透过雕花木门望向白光笼罩的清幽庭院,觉得心中压了长久的大石终于能顺利搁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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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己的院子,程青一进房便忍不住同紫暮说明了自己同思玥谈话的结果,末了,忍不住一声长叹,“就是思玥大人死活不肯明说这一点,着实令我十分头疼。事已至此,难道不是我们俩联手侦查案件才最有效率吗,可是她似乎瞒得紧紧的,就是不肯对我敞开心扉的样子。”
紫暮见她气得鼓起腮帮子,禁不住浅笑着探出手去,抬手将她的头轻轻抚了抚,轻声劝慰道:“一个人就能完成的案子,何需废两个人的力,既然她不想同你合谋,那么,咱们就自己行动。”
程青抬头,“一个人毕竟还是精力有限的啊,我怕还没等我们破案呢,那两个失踪了的少爷小姐就要遭罪了。”
“不会。”紫暮弯身捏捏她的鼻子晃了晃,“有人会暗中保护好他们。”
程青想起自己方才的假设,与紫暮的话不谋而合,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那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
紫暮颔首,一双眼无比坚定地望向她,“收集证据。”
程青蹙眉:“收集证据?我们一直都有做啊,可是……”
“那就继续做。”紫暮轻轻扣响了茶桌,清冷的目中倒映出程青一张懵懂的脸,却并不松懈,“一直到搜集出有力又直接的证据为止。”
“那我们不用继续侦查案件了吗?”程青不死心地继续问到。
“先有证据,后追踪寻迹,踪迹这种事,总会有人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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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时刻,仍旧未见铁弈的身影。
程青因着紫暮的劝慰,对案子一事暂时放下心来,心里没了大石压着,连带着饭量都跟着大了两碗。
可是孙香就不同了,整个晚膳过程中都心不在焉,未发一言,两只英气的眼此刻也只是失神地盯着饭桌的一处发呆。
程青一边卯着劲往自己的碗里扒拉饭菜,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孙香脸上的神情变化,看见她全程失神的模样,终于忍不住插嘴唤她:“孙将军,孙将军,饭菜都凉了,你不吃吗?”
“啊?”孙香猛地惊醒过来,拿着筷子的手禁不住一抖,一下子将手边的一只茶杯碰倒在桌上,一时间杯盘狼藉,一旁的丫鬟小厮赶忙上前来收拾残局。
一收拾,孙香更是心烦,索性扔了碗筷,站起身来,“不吃了不吃了,没胃口。”
言罢,转身就走,又忽然回过身,望见啃鸡翅啃得不亦乐乎的程青,眼角跳了跳,仍旧客套着:“你们慢慢吃。”
话完,大步流星地出了前厅。
程青尴尬地依依不舍地拿下手中的鸡翅,转过头望向紫暮,“孙将军这是为了铁护卫的事在心烦呢,你说铁护卫本来就是被孙将军绑来的,现在又闹脾气出走了,天色这么晚了还没回来,该不会是一走了之了吧?”
坐在饭桌外围的紫暮眼角瞥见一抹飞快掠过的黑影,面上不动声色,只另夹了块鸡翅到程青碗里,轻声道:“吃饱了?”
程青自动自觉地拿了鸡翅,搁到嘴边就是一口,便啃便摇头,“没有啊,我觉得我还可以吃。”
紫暮看她一眼,“那还有闲心操心别人的事,吃你的鸡翅。”
言语虽然依旧温温柔柔清清淡淡,程青却忽然有点委屈巴巴:“你是不是嫌弃我吃的多啊?那我……”
边说边不舍得将手中鸡翅搁回碗里,最后一刻却直接被紫暮拎了胳膊拉回去,“继续吃,别多想。”
程青依旧委屈:“可是你刚刚明明就嫌我吃得多。”
紫暮瞥她一眼,风轻云淡一笑:“我怎么会嫌弃夫人吃的多呢,反正这是别人家的米。”
程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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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香失魂落魄地回了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根本无法入睡。
心里一阵烦躁,心想以往在边疆从军时,就算是进了黄沙的帐篷也能睡得黑甜无梦,怎的现在温床高枕,软矜暖被的还无法安睡。
想来人都是贱骨头,就是受不了好。
这样想着,便坐起身来将床上的罗帐囫囵扯下来一裹,尽数踢下床去。
一张软软的榻瞬间只剩下一个硬邦邦咯人骨头的床架子。孙香迫不及待地躺上去,心想这回总该能顺利入睡了。
然而事实是,没了那些厚褥子,自己更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唉声叹气地起床点灯,正准备叫人来换床褥,却忽然瞥见窗花上一道黑影一闪。
孙香立刻屏了气,拿了一旁的弯刀就朝门边靠近。
一拉门,却僵在了原地。
门外的人一身黑衣与夜色相拥,若不是那双炯炯有神的眼,孙香还真的一刀砍下去都不一定,偏偏那样明亮锐利的眼只有他才会有,孙香才及时收回了手,冷冷地道:“你怎么在这儿?”
铁弈也不说话,只定定站在门外看着她。一双锐利如鹰聿的黑眸紧紧锁在孙香身上,孙香终于被看毛了。
“问你呢,你干嘛不回话?”
铁弈这才闷闷开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孙香哭笑不得,“问你什么你就回什么啊,还用得着想吗?”
铁弈忽然不说话了。
孙香伸手戳戳他,“怎么了,怎么又不回话了?”
忽然,闻得一声沉沉的回应:“怕你赶我走。”
“……”孙香默了默,忍不住破口大骂:“奶奶的,我什么时候要赶你走了啊?你别血口喷人啊!”
铁弈回嘴:“白日里的事,我以为按照你的性子,就是要赶我走了。”
孙香更气了:“说起这个我就来气,什么叫按照我的性子,我看是按照你的性子来看,你想要一走了之才对。”
“我没有。”铁弈迅速回嘴。
“没有?没有你到现在才回府,没有你还闹脾气一走就是好几个时辰,没有你还……”
说到这里,孙香忽然气闷地挥一挥手,“算了算了,过去的就过去了,休要再提,免得又闹什么不愉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