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小时一晃而过。那轮明月依然高悬于深蓝色的夜空中。在皓洁的月光下飞翔的三妖精和白狼的姿态相当动人,只不过在这片死寂的空间,将永远不会迎来黎明。
我们处于不计其数的尸床之间,站在甲板上等候三妖精和白狼带回空中侦查结果。太多的死尸已经让人泯灭了恐惧,感官上变得麻木。尽管如此,包括乌萝在内,我身边的几个女人依然尽量避免目光与一船又一船的尸体接触。
\“按常规来说,人无论在什么状态下死亡,身体逐渐僵硬起尸斑的时候,最先招来的是苍蝇…别他妈都瞪着我,苍蝇历来对血腥味最敏感是谁都无法否认的事实。”楚雅鱼掏出一截鱼干在嘴唇上划了划,又收回衣袋,“现在好了,这个诡异的水上坟场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谭檀瞥了我一眼,抿了抿嘴:“猫咪,你到底想说什么?”
楚雅鱼扭身变成一个衣着暴露的栗发女郎,双手反撑在桌台上抬起一只脚晃了晃高跟鞋:“我的意思是,我们在这该死的静态空间活着其实已经和死了没什么区别。或许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粘稠的液体如胶水般黏住了探测器,最终我们将耗尽食物和水,耗尽电,一个接一个地死去。不过稍稍值得欣慰的是,死在这种地方不用担扰尸体腐烂,一千年一万年也不会被盗墓。妹子,有一首歌名叫黎明永不来临,歌词写得很凄婉缠绵,我乐意推荐给你。”
谭檀有意无意地抬了抬头:“歌中有没有唱到皓月当空,碧水无波,相忘物我?”
楚雅鱼直起身体双手交臂:“呃…在这样的境地死去确实也挺有诗意。”
诺依用肩膀碰了碰楚雅鱼:“猫咪,实在无聊的话,去弄些好吃的来给大家吃。”
“没想到在这时候你竞然还有味口…好吧,我去烤羊腿。”楚雅鱼走到舱门口,回过头来,“有一句话我忍不住还是要说,当一切理由充其量不过都是借口的时候,死亡是最好的寄托。”
乌萝似乎笑了笑:“说得好。面对死亡,人才会抛弃所有臆想,回归理性。”
楚雅鱼咬了咬牙:“其实谁他妈真想死?可是这该死的空间屏蔽了所有信号,我和狐狸精根本联系不上。真到了生死存亡的地步,没有人知道我们会葬身于此…烤羊腿需要多撒点孜然粉和辣椒吗?反正要死的话,也不在乎吃了会不会上火…妹子,走去陪陪我。免得我一个人解冻肢解羊肉时看着外面的血淋淋的无头尸体会觉得自己是变态杀手。”
谭檀扁了扁嘴,随楚雅鱼走入舱内。
“要是我们在这片被诅咒的区域逗留的时间太长,有极大可能如猫咪所说会陷入万劫不复的绝境。”乌萝侧身倚靠着栏杆,抬脸看着我,挑了挑眉,“我试过了,凭我的能耐,消除不了这种无比邪恶的诅咒。”
我抽着香烟,有些沉闷:“那你认为谁会施这类大法?”
乌萝沉默片刻:“神技、傩术、巫咒和鬼符的不同应用,都能产生或大或小创造和破坏的效果。以我的见识来看,能引发大规模死亡的诅咒,不是来自恶傩,就是来自邪巫。”
站在一旁的诺依点了点头。
我想了想:“制造这类血腥恐怖事件的,也可能是凶神和厉鬼。”
“博士,”乌萝神色凝重,“你被有些谬传于后世的观念误导了。事实上当初被从宫遣派到地球上的神和鬼,秉承最精深的是上乘的医道。所以救死扶伤、悯惜万物原则上是神鬼的职责。神最擅长识别各种药物,鬼最擅长透视疗伤。因此,鬼医能治百病。至于鬼符、针灸和外接筋骨以及化药治内疾种种,只不过是诊病的手段而已。而傩巫一贯秉承的,多是惩戒之法术,包括毁天灭地,万里绝迹等。为此作局通常是傩或者巫的手法。尤其自蚩尤率人类冲撞神傩巫鬼之后,青巫、红巫和黑巫施咒杀戮生灵更是家常便饭。”
我有些恍然:“听你这么一说,我明白傩巫为了卫道,为何不惜杀戮了。”
“卫道?”一抺涩笑从乌萝唇边滑落,“自十三道封闭,天下已无正道可捍卫。众灵皆苟且,众生皆枉活。”
诺依扶住乌萝的肩膀:“鬼姬,世道浑浊,可并非没有希望。像博士这样的人不是依然为了追寻真理在不断探索吗?”
乌萝沉默片刻,直视我的眼晴:“芸芸众生以为撕碎虚假的表象,真理就会浮现。但是,虚假的一切终究是虚假的,不会变成真实。倘你触碰到最真实最残酷的一面,我敢肯定你唯愿沉溺于虚假。那样还会有一丝似是而非的安慰。不然,你今天看着别人的尸首痛彻心扉,明天别人未必会对你的尸体肃然起敬。我知道在人世间有这般状况,往往愉悦地迎接你出生的人,死亡时并不由你送终。往往你承诺生死相依的人,总是孤独地死去。往往你允诺的幸福,在你撒手人寰时也不会兑现。这样的话,不管你忍辱负重还是勇往直前,你还有什么值得追求的?”
我淡淡一笑:“当我不打算只为自己而活,我的死生就和他人的存亡有关。我不能替别人而死,却可以尽力为比我活得久的人去摸索一条活得不太无奈和痛苦的道路。即使我在途中倒下,至少后来的人走某段我走过的路时不会迷茫。我想这就是我活着的意义所在。所以我不太在乎固化的拘于生与死的形式。”
乌萝垂了垂眼睑,隐约地一笑:“十方八法中最难勘悟的是观死生。若大神白泽听到你这番话,会无比欣慰。”她拍了拍诺依的手,“你陪博士等三妖精和小白妞,还是我去烤羊腿。猫咪作的食物实在太难吃。”
她回舱后,我和诺依走到桌前坐下。
诺依试了试茶壶的温度,往茶杯里添了茶水,呷了一口,莞尔一笑:“现在的处境下,我们更应该喝点酒壮壮胆。”她抿了一下嘴,“鬼姬很了不起。我从前不太敢和她亲近,是对鬼误解了。”
我弹了弹烟灰:“能理解。毕竟在很多时候,我们能与真正的鬼打交道的机会微乎其微。”我瞅着前方一艘船上堆积的尸体出了一会儿神,“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人间盛传人死了能变成鬼,以另一种姿态存活,然后又能重新投胎作人。林林种种的传说令人又敬又怕。曾经我偶尔会想,如果人死了会变成鬼,是不是鬼死了也才能又变成人呢?可是鬼好象不象人一样寿命有限。鬼姬带我去幽都后,我才明了,鬼的世界人类几乎无法涉足。实际上人想转化成鬼或神,基本上是痴心妄想。因为一种物种不可能彻底转化为另一种物种。”
诺依眨了一下眼睛:“人能成仙倒是真的。博士,我但愿你将来也能成仙。只是别象老爷子那样整天酒气冲天,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
我端起茶杯,又放下:“诺依,如果穷尽一生,千方百计只为了自己能活得长一些,却漠视人世间大众的祸福,活着又有什么实际意义呢?”
诺依轻柔地搓了搓手,微叹了一口气:“也是。”
我清楚地知道生存与死亡在人世间一直被视为不可辩驳的永恒主题。然而从生到死的过程,无论在任何空间、任何时代以及任何环境下,历来都相当曲折。所以,在极端环境下唯一能做的,不是权衡生命究竟有多大的价值,是要印证在活着的岁月里,能创造多少价值。
在一片死寂的境地里,变怪探测器闪烁的灯光从心理上给人某种慰藉,但是死亡的阴恻恻的威胁无处不在。回到舱内对外面的死亡场面视若不见当然是最大限度消除恐惧的好办法,但是我宁愿选择面对死亡等候队友。
作为一个团队,队友永远是重要的,自身的安危则是次要的。
诺依陪着我坐在甲板上终于等到三妖精和白狼归来。看着两个女人姿态优美地先后在甲板上降落,我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三妖精收了翅膀,披上诺依递给她的披风,甩了甩翠绿色的长发,匆匆走到我面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博士,大致方圆二十公里的范围内,停泊着几万艘大大小小装满尸体的幽灵船,四周都被铅灰色的浓雾笼罩,根本找不到出口,也见不到活物。我想不通所有的船是如何汇集在这个可怕的地方的…”
我点燃一支香烟抽了几口:“或者有人把尸船运来这儿,然后又乘其他船离开了。”
“这也讲不通。”白狼把披风裹在身上,用手盘着银白色的长发走过来,“所有停泊在这儿的船呈扇形密集分布,船与船之间的间矩太小,根本容不得别的船航行。如果我们想从水面上在这么多船之间穿梭,也行不通。”
我看着周边的几艘船出了一会儿神:“所有船的船头都朝向我们这一方吗?”
三妖精点了点头。
“那我们从船尾的方向潜水航行。”我深沉地说,“既然有人刻意把这片区域弄成封闭的水上坟场,我们从水下突破,应该能找到屠杀者。”
白狼稍微犹豫了一下:“再往前搜索,恐怕我们的补给不足了。”
诺依揉了揉白狼的裸露的肩膀:“那我们可以少吃点,权当减肥。”
三妖精瞥了她一眼:“诺依,你变得越来越现代时尚了。”
诺依啧了一下嘴:“凡是女人,从来都不希望自己成为一个大胖子。”
这时,楚雅鱼从舱门口探出头:“姐妹们,赶紧进舱啃烤羊腿。鬼姬用独特的方法腌制的羊肉烤出来异香扑鼻,酥嫰可口…”
三妖精打断她的话:“猫咪,你就不能弄些别的东西给我们吃吗?”
“当然能。”楚雅鱼走出舱,做了一个手势,“据说长相甜美的少女大腿内侧的肉切成条,裹豌豆粉油炸洒上椒盐,是天下至美的下酒菜。而成熟的少妇滚圆的臀部的肉切成块,与土豆一起红烧,胜过土豆烧牛肉。还有刚成年的男人的肝…”
白狼一阵恶心,趴在栏杆上忍不住呕吐起来。
楚雅鱼咧了咧嘴:“人类历史上人吃人的事情不胜枚举,至于这么恶心吗?平时说要吃黄焖鸡、糖醋鲤鱼、爆炒猪肝之类的菜时,怎么不见有人吐?”
三妖精走上前捏了捏楚雅鱼的脸:“猫咪,你一贯变态。”
楚雅鱼露出坏笑:“我只不过是做最坏的打算。要是我们被困在这里了,至少可以喝人血,吃人肉。这么多保鲜不腐的尸体参照菜谱变着花样吃,吃几十年都吃不完。”
三妖精扭头走入舱内。
楚雅鱼对我摊了摊手:“那句话怎么说的?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活着的第一要务,不就是想方设法填饱肚子吗?走,赶紧去吃东西!”
两个小时之后,变怪探测器潜入水下,继续搜索航行。
楚雅鱼和白狼配合默契,在粘稠的水中小心翼翼地操纵设备,由西向东行驶。沿途我们看到了多不胜数被封闭在水下的水生物,宛若经历了一场可怕的梦魇。
终于,我们离开了水上坟场的范围,水又变得灵动起来。但是笼罩在水上的浓雾遮蔽了光线,水下一片幽暗。
昏暗中,间或有身体会发光的水生物梦幻般闪现,又吊诡地消失了。
将近中午的时候,前方的水域出现了大片亮光。在水中游动的鱼虾的身影逐渐变得既清晰又立体。
在确定视野所见不是海市蜃楼般的幻境之后,我们不约而同的舒了一口气,庆幸彻底脱离了水上坟场。
但是前方的水域是什么状况,于我们而言,依然是一个扑朔迷离的谜。要解开一切秘密的方法,由来只有不懈探寻。
探险的意义在于,未知的一切都充满不确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