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鸟如夜歌(下)
汝莛2016-06-20 08:304,179

  “这里是个午夜花园,对吧?”

  茹琳缓缓注目四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大楼边,我们身处的那座花园里。

  “花园?你是说午夜的花园吗?”

  “没错,午夜花园。”

  “那……那为什么非得强调‘午夜’呢?”她走在我身前,赤露的手扶着横椅的把手,看不出她丝毫觉得冷的迹象。

  “午夜能让我们为之感动,白昼那么多的喧嚣都像不属于这个世界似的,即便夜里没有什么星月的光,但绝对不会消失掉静谧,不是吗?你难道不喜欢静谧吗?”

  “静谧?但是喧嚣就真的像这样地不见了吗?无影无踪?不是,喧闹依然还在无法无天,所以我对于静谧无所谓喜不喜欢了,它只是相对而言的。”

  她双手重新缩回衣兜,仿佛需要从其中找寻出某样东西一般。但当时要是明了她的心境,也便应该懂得问得再多也毫无用途。

  我们走近那座雕塑,它静静地,几乎是刹那间地出现在那里。真是的,我们为什么要在午夜时来到这座雕塑下呢?我心里这么想,也不由自主地将问题转给了她。当然,如果不是地铁站已经关了门,夜班车迟迟不到,北京的出租车司机又不爱加夜班,其他的呢?即使都没有这些如果,我想应该还会是这样的。那便是夜的魔力!我几乎有些无奈了。

  “为什么?为什么?我真有些厌倦了,虽然我一直和你在一起,充当彼此的恋人,你怎么总是在问为什么?或许,任何事情包括爱情都有自己这个那个的原因,难道……难道什么都需要我知道吗?”她忿忿地回答我,然后坐在一旁的长椅上。

  “因果关系构成了人类社会,可能与我学社会科学有关。但问题完全不是针对你,不需要你什么都知道,只是纯粹对这座雕塑而言而已。”

  她没再理我,时而朝手哈着气,时而又转头看雕塑后面那片阴影里的某些东西。我挨着她坐下,把她的手放在我的掌心里,不停地撮着。

  “你看那。”她朝阴影方向指。

  我随她指向看去,“是什么?”

  “看不清,再近些。”

  随即,她拉我起来,绕过雕塑,往那片阴影里看:两个躯体滚在一起,看上去是在互相抱着,难道也是情侣?不对,是两个男人!很容易看出来,他们在接吻,互相抚摩,缓慢且柔和,达到忘我状态。这样的情景剧我第一次看到,相信她也是。我想都不想,拉着她跑出花园,一路狂奔,逃得远远的。跑到南礼士路口,她甩开我的手,插腰站在马路正中喘着粗气。

  “要跑到哪去啊?神经病!”

  “看那种东西,你变态啊!”我冲她喊,语气歇斯底里。

  她忽然笑起来,并且在马路中央蹲下身子,显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喂,我累,走不动了……”

  我走过去,拉住她的手:“你想睡觉也别赖在这儿,起来,我们去找出租车。”

  “我不,我不走,不想睡,不想回家,不想回宿舍,不想动弹。就这么呆着,你也是,哪儿都别去,就这么呆着。保持这个姿势,让不懂审美的人们都去死吧。”

  “我说女孩儿,你不会就这样呆一夜吧。我审美能力差劲,也觉得这个姿势实在折磨人。你起来!”说着,我猛地使劲,一下子将她抱起。

  “狗东西!你吓死我了!”她下意识地挣扎了几下,用冰凉的额头撞击我的下巴。

  “别闹,不许动弹!要不把你丢在路边冻成‘雾都孤儿’,信不信?”

  过了一会儿,她不闹了。不过也没睡着,而是小声地用清楚的普通话发音在我耳边吹气,语调平和舒缓。

  “嗳,这么抱着我,不累吗?”

  “累,能不累?但喜欢就是喜欢,也有足够耐心折腾你这小东西。”我将她身子往上台,肩膀撑住她腹部,脑袋伸向我头后,扛起她向前加快脚步。

  “喂!我说,让你那么抱着,你还蹬鼻子上脸了?放我下来!”

  听她嚷嚷,我竟觉得那么舒服,像是最新潮的流行音乐似的,而且是仓木麻衣那种。所以,我将她放下,任她踢打。

  “你抽风啊,把我当麻袋?这功夫我没看你练过!”

  “谁叫你强迫我视觉,楞叫我看那种变态玩意儿!”

  “刚才那两个人你真觉得是变态啊?”

  “那当然啦,不是变态是什么?凡是人类,就会这么认为。”

  “呸!”她用拳头狠垂了我背一下,“我不算人类?”

  “有时候吧……”我纂住她细弱且坚硬的上肢,使上力气,令她安静下来。我了解她喜欢在我用劲儿后显出顺从,但很少利用这点控制她的情绪,更希望顺其自然。

  一直往北走下去,仍然碰不到一辆出租车,更别说北约的轰炸机了,致使我们会以同样义愤填膺的姿态来对待午夜迟迟无踪的出租车与在驻南大使馆头顶爆炸的制导导弹。某天我告诉她那时我也参加了抗议游行活动,那兴奋的情绪就像今天焦躁等待交通工具,别无二致。

  走到阜成门,实在累得够呛,我们便一同坐在马路边一个超市门口的台阶上,做发散思维运动。

  “怎么?想歇了?”她问我。

  “是啊,走不动了,歇歇。”

  “我想说……我总是这么任性,你还喜欢我吗?”

  “你一直这样。问题问得很有趣,不是吗?为什么不喜欢呢?”

  “我是说……我是说如果我任性到了你无法忍受的地步,比如我要你把我就这样扛回学校,不许停,像海港搬运工一样。还要让你一路上给我讲笑话,这样你还喜欢我吗?”

  “傻瓜,就这个?我还以为你会任性到非要回去再看眼那花园男同性恋人呢!还好不是。”

  她一点点地松开抱着我胳膊的手,缩回自己的大衣里。十一月末的午夜的确冷得厉害,虽然没见下过雪,但温度也差不多降到零度左右。还好我们俩都有围巾,她的是淡紫色有花边的围巾,我的是浅蓝色的,远远看去,我们俩坐在那里就像两只鸟结对栖息一般,而且是夜间出没的两只鸟。

  “可是我会比这任性一百倍的……”

  “一百倍?是什么程度?”

  “等到那时,兴许你就不会再喜欢我,就是这种程度。”

  “怎么会?不管你再怎么任性,即使是回去欣赏同性恋,甚至那一百倍的程度,我仍然喜欢你!”

  “就是说说而已,不知道事实演变成怎样。”她哈了下僵冷的手,眼光移开了我,“大概一个月内就会有答案了吧。也许是的,今后的日子也许和这些没有可比性,也许是两个世界,你说呢?”

  “两个世界?我们就这个样子,不算是一个世界吗?……喏,这不是很好吗?能感到彼此体温,你是冷的,我也是冷的;你是暖的,我也会是暖的。”我搂着她,尽量让彼此的体温融为一处,偶尔看去,在昏暗的路灯下,她眼睛里包容着几乎能让我心碎的闪闪光点。

  一个月?究竟会发生什么呢?

  “可介意我突然想说说有关‘孤独’和‘寂寞’的话题?你应该知道,‘寂寞’的感觉千差万别,主观的、客观的;被迫的、有意的;虚拟想象的、千真万确的;美丽傲慢的、冷酷不羁的……总而言之,都可以允许被认同。但‘孤独’这家伙无法被认同,往往存在于黑色的夜中,并且容易触发罪恶。反过来说,罪恶也似乎生长在于此。‘孤独’生存过的空间,就像生物面临枯竭时的刹那的超脱,而且由柔软变为坚硬。就如同我每次闭上眼睛感受你的存在,总是感觉到彻彻底底的寂寞一般。你懂吗?你可曾尝试过那种滋味?”她说。

  “感受?”我闭上眼睛,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同时想象和她所有做过的事情,“是这个样子吗?”

  “不是不是!真不知道你在干什么。这么说吧,它们很像和你做完后胸口皮肤离开你脸颊刹那与读完《挪威的森林》那两种感觉。你和我都是幸运儿,能感触到如此的寂寞,难道还不满足吗?”

  她的手也一点点握紧,仿佛体温真的要融为一处。我重新睁开眼睛,她的脸蛋冻得通红,紧闭双眼,样子让我想起了死去的梦露。此时此刻,我感受到了最深刻的寂寞。

  “对了,卢俐今天在宿舍偷偷养了只鸟,是只小鹦鹉,好可爱呢!”她突然醒来对我说,“那只鸟很听话,让它叫它就叫,让它飞它就飞,叫它闭嘴就没话说……”

  “卢俐开始养鸟?凭卢俐的性格有这可能?如果你说她姐姐养了只猫啊狗啊的我还信……”

  “卢玲确实不知道,她拿到宿舍时,卢玲还吓了一跳呢。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不过这几天卢俐确实笑容多了很多。”

  “也是,她老是那么压抑,那只鸟应该对她舒展情绪也有好处。”

  “不知道从哪看来的,她还总讲很多有关于鸟的故事呢!”

  如同所有几维鸟一样

  那种鸟没有飞翔的权利

  我叫它为夜鸟

  我还知道许多事情

  关于它的

  夜鸟属于夜

  但并不黯淡

  夜鸟不像风

  它总是静静地

  存在于静谧之中

  但

  夜鸟会唱歌

  有霓虹灯般闪亮的嗓音

  吱吱……吱吱……

  轻轻地

  就像这样

  夜鸟会哭泣

  而在无声中把泪抹去

  悄悄地抹去

  夜鸟会梦想

  从洞穴的最深处

  直到天崖

  用快乐的眼睛眺望着

  也同样梦想着

  据我所知

  阳光会把它整个融化

  连同它的咖啡色羽毛一起融化

  可它向往光明

  向往飞翔

  向往所有幸福

  就是这样的夜鸟

  如诗般的夜鸟

  唉呀呀

  至少能让我感动

  真的

  感动得我都想抱头痛哭

  为一只向往光明的

  向往飞翔的夜鸟

  其实那张纸上根本没有三十八行的空间,只是——它真的太大了!实在是大到我无法看到边际,从眼前她所说的鸟——夜鸟,一直延伸到遥远的海的另一边。二月二十七日,她几乎是一夜之间就决定了,离我而去,朝她所向往的——夜鸟所向往的光明不顾一切地找寻而去了。当卢玲告诉我这一切时,不,不是,我是说她狠狠通知我这一切已发生时,我脑海里空荡荡的,好像瞬间被掏空了一样。我想象着那个下雪的日子,她什么都没说,便去了夜的另一端……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卢玲说:“她离开时确实什么都没说,也没要求你什么,不过,希望你能给她写信,这是我们的意思,而不是她的。把这当回事啊!”卢玲把这张纸给我,说,“你就当作这不是她写给你的,她什么都没给你留下,地址也是她告诉我们的,而不是告诉你的。至于我们为什么给你这张纸,你也别问了。”她当时就是这么说的。

  我绝对没记错,即使东京——那个登载着她忘却彻骨回忆之重任的城市,近在眼前,那又怎么样呢!行李很少,我不需要这样所谓的累赘,我只需要她,无时无刻不在需要。东京羽田机场,我多想她会在候机大厅的某个角落那儿呆呆地等我。就是这样,身披深色外套,里面鲜白长裙——代表她无限圣洁。远远地,她向我招着手,那么真实,真实得令我不敢相信……但我确实不应该相信,一个人走出羽田机场后,脑子愈发地混乱:我要去哪里?我能去哪里?我应该去哪里?

  蒙蒙细雨中,什么都是模糊的。“多西呔!”我低声哼了句。

继续阅读:第3章 一分为若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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