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村和他的装置艺术(1)
哈南2021-07-15 13:002,507

  雪红的眼睛一直盯在台上。盯住那部摇彩机,盯住围着摇彩机忙乱地做着准备工作的人们。包括房地产公司的职员、银行和监管系统等等在内的一整套人马。

  台下的人她就不去理会了。反正是和她一样的,抱着梦幻,尽可能地掏尽腰包。在经过了泡沫经济所带来的整整十年的衰退期以及随后的调整准备之后,日本的中产阶级已经意识到房地产市场正在复苏,该出手了。于是就有了眼前的这么一番景象:在这个临时派上用场的大厅里挤满了人,眼光流露出不再掩藏的欲求,所祈望的只是那为数不多的好运气能够落到自己的头上。

  实际上雪红一点儿也不知道抽签是怎么一回事。她的感觉是那样地新鲜,甚至觉得那些去赌博的人也不外乎是这种心理。她从来没有买过彩票。在国内时她就不知道什么叫中奖、中彩,就是知道的话她也会相信那是不义之财,做人不应该这样子不劳而获。那个时候那个国家对所谓的暴发户深恶痛绝。来日本之后她多少有点思想解放,可是她没空去买,也没有钱去买。更正确地说是她舍不得买。她从来不会把自己的血汗钱随随便便地交托给一个几乎是零的百分比。

  正因为她从来没有祈求上帝帮助过,她才相信这一次自己会得到青睐的。摇彩机旁那位乔装打扮的小姐分明是对所有在场的人笑着的——刚进来的时候她也对这个在日本随便哪个地方都会摆上的花瓶嗤之以鼻——可是随着摇彩机摇呀摇呀地动弹,她就不由得想这一刻自己非要把那个小姐的笑容给独占不可了。

  那个数码是蹦跳地从摇彩机里滚落出来的。接着是难熬的等待,所有的目光都盯死了。台上一片忙乱。最后是那个小姐细心地在黑板上画下了一个5字。

  响起了叹息声,一片的,透析出了没办法压抑住的惋惜。日本人在什么场合下都会尽量地包装内心的失望,能够表露出来的只是其中微乎其微的一小部分。

  雪红听到高然冲着她大声叫道:“我们的!是我们的!”同时她的肩膀被他重重地拍打了一下。她一点儿也不觉得痛。她只奇怪高然为什么会那么兴奋。那么多人在看着他,不,在看着他们。这使她难为情。要知道他们是经过了好长的时间才学会控制住自己的感情,不让自己在一个不鼓励人们出人头地的社会里太显眼的。

  “是我们的,我们是5号——” 高然又一次叫道。可是她却大睁着眼睛,仍然不知道高然为什么会那样地忘乎所以,那样地欣喜若狂。

  过了片刻她的脑袋才嗡的一声炸响了,恍然大悟。

  他们被留了下来,做进一步的手续登记。现在没有对手了。只有房地产公司和银行的人。他们本来就是一伙的。手里握有一串明晃晃的钥匙,用来打开公寓的门,也用来打开一个保险柜。

  “你是西村本人吗——”

  难道还需要确认吗?高然把事先准备好的印章摸了出来。那个用鸡血石精雕细刻的印章在他的手里格外地沉甸。他看到在长条桌上摆着的是厚厚的一叠文件。法律在任何情况下都是毫无表情的,这个时候它也根本不去考虑高然兴奋的心情,准备了那么多的繁文缛节,严阵以待。

  他正要坐下来,却看到雪红一下子站到了他的前面。

  “不,我们不是西村。我叫雪红——陶雪红——还有,他叫高然——傅高然——”

  雪红的声音尖利得有点刺耳,好像在纠正一个极其基本的常识上的错误。她的神情显然在说这一类的错误是得不到容忍的。

  一个没有想到的令人棘手的场面,只好把它当作是一个恶作剧。当然要想放弃自己的权利的话也一点都没有麻烦,一下子就可以找到替补的。那么多的人在排队想要买这栋新盖的公寓。

  “没错,我的名字叫陶雪红——”

  雪红又一次重申道。她简直是在进行着一种严重的抗议,不过她过分专注的态度却显得有些歇斯底里。她的目光有点忘神、呆滞。

  “让她安静一会儿。这儿由我来。我是这个家庭的主人。”

  高然把雪红推到隔壁房间的一个窗口。那个窗口开着,感觉到有一阵轻轻吹过来的风。

  那一天他们都忘了吃饭。说好了去哪个馆子庆祝一番,结果却糊里糊涂地回到了家里。到哪儿去找他们的馆子呢,他们只不过是嘴里说了痛快而已。回到家里也不点火升炉,一杯又一杯地喝茶,一点儿也不觉得饿。相反地,去考虑吃东西什么的,就会让他们偏离他们正沉湎其中的怎么也放不开的话题。

  “我们在这里一住就是十年。”高然说。

  “十年零八个月。”雪红添上了一个尾数。

  “我们搬过来的时候小宝贝几岁?”

  “那一天是小宝贝的生日。”

  “小宝贝是从三岁开始在日本过生日的。”

  “你走的时候小宝贝还在我的肚子里呢。”

  “小宝贝好像是一下子就长了这么大的。”

  “是的。而且,好像不是我们把他带大的。”

  “而且,那个时候他不叫西村。”

  “是呀,那个时候。”

  被回想起来的都是那些已经铭刻在心里头了的。把他们的对话录下来的话,就像过去的笔记本里夹在后头印着建国纪念日五四青年节之类的那张备忘录。再去把杂乱无章的句子梳理,立刻就追溯到了决定出国的那阵子。好像是随波逐流,结果却成了人生的转折点。自那以后每逢有什么重大的事件,他们就用类似的对话来举行只属于他们夫妇俩人的独特的纪念仪式。

  每一句话都像是手中举起来碰杯的一个酒盅,每一个感慨都胜过了他们去哪个馆子点出来的一盘菜。不过随着年龄的增加,作为一种人生的记录,他们用来表达自己感情的句子越来越简短,越来越没有修饰的成分。那情景就好像他们住宅前面的那一排银杏,在冬天里飘散了所有的落叶,直愣愣地立着,就是有强劲的风,也只咣咣地吹打在光秃秃的树干上,不会哗哗作响。

  渐渐地,他们喋喋不休地在说着的有了停顿。不时地,他们还会在谈话中断的地方掉过头来,望一下公寓的门。

  那门关着。如果有宅急便或者邮件什么的会有揿门铃的声音。从外面把它打开的话会有钥匙旋转时的响动。

  什么动静也没有。

  话声不再那么热烈了,而且彼此都感觉到他们的注意力被分散了。有些话只是拿来充数的,可有可无。怎么也想不到仅仅是在刚才,把他们挤压着的还是一团那么浓烈的气氛,浓烈得甚至能够点燃一串用来庆贺的鞭炮。

  终于,高然看了一下手表。

  “这么迟了。”

  雪红站起身来。

  “我去打个电话。”

  这个时候听到了嘎嚓嘎嚓的声音,雪红和高然同时转过身来,随之那道门也被轻轻地推了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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