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村和他的装置艺术(4)
哈南2016-05-30 15:234,377

  “妈,我们什么时候搬家呀?”终于是西村改变了态度。他的语气明显地带有讨好。他知道怎么让母亲尽快地结束自己的话题才是上策。

  “这要看你了。”

  “看我什么呢?”西村奇怪了。

  “看你什么时候把那些东西扔掉。”

  雪红往西村的房间看了一眼,以此来补充说明她说的是一些什么东西。全是电脑的零部件什么的,还有用来配套的三夹板啦、布料之类的,外加一些制作工具。她原来想说那些破烂、那一堆垃圾,但是后来改换了一个中性的名词。

  即便如此,她的话仍然让西村觉得伤心。雪红一次也没有遂西村的愿,把他全身心都投进去的那事儿称作是装置艺术。是有点新潮,有点前卫。迄今为止,不用说那是个啥名堂,连这个新名词许多人都没有听说过呢。可是与别人不同,他的父母亲却也一点都不落伍呀。一个搞电子设计的,一个披白挂衫的,不管是在国内还是在日本,都被称作是高尚的职业。而且,还都是弄潮儿呢。二十年前,在他们年轻的时候,他们不也是趁着国门开放的大好形势赶了潮流,跻身于时代的前沿地带吗。正因为如此,他们不也有了一句经常挂在嘴上的口头禅,说奋斗了大半辈子吗。

  咋搞的,对儿子的事业却那样地不懂得理解,让他憋了一肚子的气。这会,听雪红说要他把那些东西扔掉,西村浑身一震,眼睛睁大了。

  “什么?妈,你想要——”

  有点过度的反应。这不,雪红只不过轻描淡写了一句,西村却如临大敌。

  气氛有点不对劲。那本应该是一个举家欢庆的夜晚,怎么高兴都会叫人觉得不够。

  “你倒是开口说呀,你尽是在背后对我唠唠叨叨,”雪红突然把脸转过去,对准了高然。大概是她觉得光是自己一个人势单力薄的,得壮大一下队伍。“你不会不知道是你应该负主要的责任呀!你这个父亲可是当得好轻松的啊!”

  高然就被赶鸭子上架了。这位一向只和电脑打交道的工程师,本来待在家里的时间就短,有了雪红这样的里里外外一把手,他就更少抛头露面了。怎么去言传身教,的确不是他的拿手好戏。

  “是我没有好好地把你引入正道。”

  高然就照样画葫芦。草稿雪红已经替他打好了,当然也有他自己的深刻的反省。西村小时候他教给了他一些什么呀,他总是借口时间少,用一些电脑游戏之类的东西来敷衍了事,让西村乐在其中,忘了吃饭,忘了寂寞。现在他终于明白了,从西村的孩提时代开始他就在向儿子这部电脑里输入病毒了。这不,出现了乱码,什么装置艺术。

  他继续说下去。

  “让我们把买房的事作为一个转折点吧。你应该珍惜自己。你不应该只是一个像你爸爸这样的平平庸庸的技术人员。你应该研制和发明世界上最先进的电脑。相信你只要走上正轨,一定会前程无量。”

  高然语重心长,雪红很少看到他有这么动感情的时候。变化是明显的,较之儿子,她首先在自己丈夫的身上感受到了买下新房的重大意义。这使她这一刻沮丧的心情多少有所好转。

  然而高然的话没有说到点子上。西村学的是电子专业,高然的话本身无可非议,只不过高然有点像是在上专业课。热爱本行的旨意是突出了,可是干巴巴的,像是在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还得由雪红来旁敲侧击。不,由她来画龙点睛。

  “没有强迫你呀,你学艺术也行呀,谁说艺术不行呀。只不过艺术必须是正统的,是一种正统的艺术。”

  雪红特意在正统的艺术这几个字上面加重了语气。也许她也不那么懂艺术。可是有一条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她懂得呀。那就是不管是什么艺术,你首先得打动人呀。就算她是外行,可是她在贝多芬第九交响乐的旋律当中醉心过,也在毕加索油画的旁边倾倒过。

  然而现在他们的西村搞的是什么名堂啊。西村的装置艺术她不是没有过目。不说西村自己在折腾的那些东西,就是那些所谓的装置艺术家的作品她也一点都不去苟同。有一次,西村拿回来了一张在横滨举行的一个国际艺术展的广告。上面登着一张据说实物有十多米长的大鲨鱼模具的照片。大鲨鱼本身已经够吓人的了,在它的头尾还倒竖着两个硕大无比的鱼钩,前后嵌制着,仿佛是要做什么生死较量。

  画面上,大鲨鱼尖利的牙齿张牙舞爪,大鱼钩的冷酷的锋芒咄咄逼人。

  “它表现了邪恶,还有邪恶的反面:征服。”西村还很投入,振振有词。

  西村不加解释还好,雪红顶多是觉得自己的儿子一时感情冲动,陷入了迷津。他一说起来她就腾云驾雾,糊里糊涂地,忘了自己身在何方。

  难道不是吗,不管怎样,与人们所乐于想象的艺术创作不同,塑造这么一种写实的作品,灵感似乎变得不那么重要,取而代之的只是一种理念,人为的成分太多了。也许构思上还有一点可取之处,可是想要表现的主题却是那样的干瘪、外露,一览无余。这还不算啥,最主要的是表现手法。一切都是死板的,看不到挥洒自如,根本不需要什么技巧,要的只是诸如装配车间里司空见惯的加工程序,以及无数次的单纯重复的手工劳作,干巴巴的。

  她憎恨起所谓的装置艺术来了。在她的眼里那根本就是一堆没有生命力的拼凑,一团让人无法展开想象翅膀的堆积。那些东西比抽象派还要抽象,比荒唐派还要荒唐。那些东西不亚于洪水猛兽。

  因此就想象得出来了,这一刻雪红为什么要用强调必须是正统的艺术来教训西村了。而且不仅仅是作父母的心切,还有一个医务工作者救死扶伤的本能。碰到一个病人,首先想到的是给他药吃,还有打针挂瓶什么的。

  这就把西村逼进了死胡同。原先他还以为只要像平常那样硬着头皮一阵子,事情就会平息下去的。

  “告诉你们,我的作品已经卖出去了!”

  终于,西村庄严地宣布。到了这一步,他不得不让自己做一些重拳出击。本来他是打算先做一些积累,无论是金钱上的还是名气方面的,然后再给父母亲增光。这下头脑发热了,没办法按部就班,而且有点像是在摊牌。他还第一次使用了作品这两个字眼,大胆地标榜了自己的阳春白雪。

  反而是雪红和高然有些晕头转向。不仅仅是在纸上谈兵,儿子居然还拿它们去和市场经济挂上了钩。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子是怎么在社会上混的?在他们无法顾及的地方,儿子到底是在和谁打交道?更有甚者,听西村的口气,竟然还有一个把他给看上眼的伯乐。

  过了好一阵,他们终于清醒了过来。儿子不再只是破费是一件好事,可是较之金钱,他们家里更加重视的是另外一种价值。

  “卖给谁了?谁买了你的……”雪红差点又要说那堆破烂了。

  “一位有名的当代艺术收藏家,名字叫鲁兵。”

  “什么,是一个中国人?你们在哪里认识的?”

  雪红更加急了,绝对没有想到西村会有这样的一个人事关系。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微妙的心理,一种说不出来的味儿在混杂。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西村认识了一个中国人让她有点沉不住气。说不出理由来,可是觉得不对劲。

  以前就不会是这样子了。以前他们也有很多中国朋友,可现在——想到这里,她顿住了。现在又怎么样呢?现在深居简出——她不愿意想下去。换一个思路吧,拐个弯,说是不是在日本的中国人彼此之间经常存有戒心,或者是老死不相往来——如果能这样去想的话,她会在心里觉得轻松一些。可是又不尽然,不是这码事。

  “告诉你,买你那东西的一定是一个怪人,肯定是的。他付钱给你了没有?他要是付了钱,你就马上跟他断绝来往!”她突然变得有些粗暴,并且开始追查幕后的黑手。

  顺藤摸瓜地,挖出来了一个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地名——宋庄。

  “宋庄?什么宋庄?宋庄是什么?——”

  突然间雪红停住了。有些醒悟,也有些紧张。那一股地瓜味扑鼻而来,把往事唤起,都走了那么多年了,可是老马识途。

  “宋庄?宋庄在哪里?”

  西村就堂堂皇皇地登场了。

  “中国宋庄——”

  一个很普通的村落,距离北京市区一百多公里。一片吹过沙尘暴的黄土地,迄今为止一直默默无闻。

  把一个村镇的名字去和中国两个字并联,不怕被人说成是炒作,被看作是作秀吗?然而已经这样子叫响了。中国宋庄——世道的变迁是远在海外的雪红他们所鲜知的。事实是,一个翻天覆地的变化正在这里有条不紊地展开。一个从来没有过的蓝图的确在这里一点一滴地得以实现。与时代同步,从九十年代后期开始,一群又一群名不见经传的艺术家开始在宋庄集结的时候,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他们用自己手中的画笔改写了历史。

  也许,这还不是中国人的发明呢。西村是从日本一个介绍中国当代艺术的电视节目里第一次听到中国宋庄这么一个提法的。当时他正从洛杉矶修学旅行回来,待在东京家里。他被吸引住了,一股新鲜的气息透过电视屏幕扑鼻而来。他当即按下了录像键钮,并连着把同一个节目重看了三遍。是在那个时候他搁置了去美国留学的计划,决定了周游世界的下一个目标。

  雪红和高然面面相觑:一个比单单认识了一个中国人要大得多的冲击。

  西村只对父母说去海外旅行,没想到去的是中国。那么守口如瓶,一点也没有透露风声,这么大的事竟然瞒住了他们。一想,该怪的还是他们自己。没有去过问,也没有时间过问。三个人,各忙各的,团团转。同一个屋檐下,可经常是抬头不见低头也不见。再一想,也怪不得他们。又不是在中国,一味地去溺,去爱。西村早已经入乡随俗了,像个日本人。日本人撒得开。日本人的孩子很早就远走高飞。

  雪红因此想起,很早以前他们就答应西村说要带他到中国去旅行一次。一个怎么也无法了却的心事,一次怎么都必须去进行的交代。什么事情都有一个来龙去脉。做父母的总要把自己的儿子带到那一片黄土地上去磕一下头吧。

  说是这样说好的,可真的没办法抽出让三个人凑在一起的时间来。结果拖了一年又一年。说不定西村是因为等不了了才一个人去了中国,攀上了一个底细不明的中国人,让事情变得更加麻烦起来了。

  赶快亡羊补牢,一切重新开始。雪红不觉得事情已经那么不可收拾。仔细想的话,还有些转机呢。西村去中国其实她应该高兴才对。没有引导,也没有启发。可是冥冥之中却有在天际引路的北斗星,不动声色地指点。

  这一来她反而找到了一条能够和儿子沟通的渠道。西村对中国有兴趣的话他们又何乐而不为呢。不管是绕远路还是走捷径,殊途同归。只不过这回不能放任自流了。有时候需要截流,有时候需要排洪。雪红在心里想把西村带到中国前往参观的应该是故宫博物院而不是什么宋庄。

  对,从最根本的地方拨乱反正。告诉西村,中国有那么悠久的历史,中国有那么古老的文化。这才是够世世代代吃下去的老本。现代的就很难说了,没有经过时间的考验,就说那装置艺术,谁知道是新鲜事物呢,还是什么歪门邪道。还是动用家底吧,用咱中国的五千年文明,去让缠着西村不放的装置艺术靠边站。

  正在她津津乐道的时候,西村打断了她的话。

  “妈妈,你说错了——”

  雪红有点不置可否。

  “妈妈,你老是说我们中国,我们中国——”

  “说我们中国又怎么样呢?”

  雪红惊讶地问道,同时间她也发现自己很少像今天这么沉迷呢。

  “妈妈,你是日本人——西村雪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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