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村和他的装置艺术(6)
哈南2021-07-15 12:563,621

  雪红和高然从地铁站口钻出来,一下子就把自己的新家收进了眼帘。不用说看上去有多舒服了,比起漂亮的建筑,公寓的地点更是一种优势。只要走两三分钟就到家了。对于辛辛苦苦的上班族来说,这是一份难得的奢侈。在一个老是分秒必争的社会里,谁都尽量地想把自己的家安在靠近车站的地方。而且也不仅仅只是一种生活上的便利,等到人家问说你家离车站多远时回答起来也会有一种潇洒。

  他们站在新家门口等着行李车的到来。刚才急着盘点行李,配合着搬家公司的工作人员,没有那么留意。等到那部十二吨的大卡车迎面而来时他们才一下子想道,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行李,竟然装下了整整的一部车子。

  车子停稳了,从车上跳下来的工作人员急急地把车门打开。看着车厢里那么严严实实的一堆时,他们却又想道,怎么,二十年的家当原来就这么一点点。

  回想起第一次搬家,巧妙地利用了电车这种极为便利的交通工具。凭借着高然手中的一张月票,把行李做了彻底的分解,化整为零地往复了好几次,结果不花分文地了事。当然也跟他们的一无所有有关系。他们所谓的行李也不过是棉被等最低限度的生活用品。

  后来有一次他们在电车里看到了和他们一样聪明的中国人。他们想他们之间真是不约而同,异曲同工。等到看到日本人道貌岸然的,目光像是在打量难民似的时,他们才感到了害羞,有点痛心。由此而产生的一种令他们莫名其妙的优越感,让他们转而去同情起自己的同胞。他们不知道实际上他们是同情起了他们自己,同情起了他们的过去。

  第二次就不敢那么堂而皇之了。第二次把杂七杂八的装了一个大袋子,拦了一部的士。他们钻了路途不那么遥远、不会一个劲地跳表的空子,让高雅的的士人货混装。

  是有点心虚。无论是那个大袋子,还是袋子里的货,全都登不了大雅之堂。戴着白手套的司机疑惑地看着他们,欲言又止。给他一个永远的谜吧,不知道中国人的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他再会想象,也根本猜不出他的的士载下的居然会是整整一家子的辎重。

  可是这一次他们和日本人是同一个档次了,不相上下。肯花钱的话,谁是上帝,谁是仆人,竟然是那样地一目了然。看那些搬家的把他们服侍得多周到,没有一张不殷勤的脸。他们的家私也同样地那么有身价,连一张其实可以丢弃的椅子也都被捆扎得贴贴实实的,捧在手里,不敢掉以轻心。

  后来他们才发现自己是在无病呻吟:他们不就是日本人吗?

  经常会有这种属于基本概念的错误,最终往往演变成为难忍的内心冲突。过去了许多年,一个根本的问题看起来似乎已经彻底地解决了,可是实际上却一直横亘在心中,不时地会有浮现。

  有时候还会惶惶然地问自己,他们这样做值得吗?回想起来,当初来日本,他们根本没有想到会加入日本国籍。时时刻刻都在说奋斗,奋斗,可是拼出来的结果却不是他们的初衷。回首往事,也不知道一路走来,是他们自己修正了自己呢,还是他们也只是被推搡着,身不由己。

  也许他们有点贪得无厌。没看到世界上没有一本护照会像他们现在持有的让他们免签证地前往那么多的国家旅行。另一方面,被他们说了拜拜的祖国仍然藕断丝连地把他们定位为华人,一旦有重大节日,仍然会对他们频频地眉目传情。其实他们只要稍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心态,便大可像那些口口声声地宣称自己已经是货真价实的日本人的人一样,在需要的时候玩京剧的雕虫小技,灵活地变脸。

  可是他们却把自己已经改变了的身份隐瞒了许久,说不出口。不像考上了大学,找到了工作,买下了新房,会一个电话接着一个电话出去,捷报频传。只是身边的那些不得不去交代的人,他们也犹豫不决,说得吞吞吐吐,不那么流利。谁知道那一句恭喜的后面还有没有别的意思!

  接下来即便是在欢乐的日子里,他们也不那么尽情。明明是一件高兴的事,却会有另外的附带,掺进了杂质。有时候会感伤多于喜庆,莫名其妙的。或者是两者中和了,产生了另外一种什么滋味。那情景就像来了一股洪流,把烦恼带走了,把快活也冲刷了,剩下的是一片焦土。

  可今天就不单单是这一些了。今天还另有一个难以忍受的寂寞,梗在心中。在乔迁新居的大喜中他们无法那么兴奋——尤其是雪红,她的兴奋顶多只有高然的一半——那完全是他们的西村一手造成的。西村给他们吃了一个闭门羹。也不知道是等不及了,还是自己要抢先一步,一个月前,西村一个人搬出去了,搬到了一座单身汉的公寓里。

  自由自在地,年轻的艺术家给了他们一个不折不扣的独立宣言。

  那说起来确实有点悲伤的情景老是出现在雪红的眼前。那一天,一部叫红帽子搬家公司的轻便车闯到了她的家门口,好像是来抢亲似的。一股脑儿地都搬走了,那些电脑零部件,那些垃圾。轻便车的车厢填得满满的。西村坐在驾驶员旁边,从拉下玻璃的窗口伸出手来,向呆呆地望着他的父母亲有力地挥了挥手,然后大声地叫道:“再见——”

  转眼之间,儿子的身影消失了,就像那顶画在车厢上的红帽子一般。

  当然和他们以往的搬家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一点儿也没有为生活而奔波的影子,相反是出于一个那么有诱惑力的动机——浪漫、充满了对生活的追求。可是看着轻便车摇摇晃晃地前去,然后拐弯,然后被滚滚的车流吞没,雪红就觉得自己的心也随着那部轻便车被载走了,不觉得眼前一片润湿。

  现在西村吃的是什么,睡的是什么……一切都让人揪心。还有就是西村租下了什么样的房子,里面会有怎么样的摆设。不过后面这个问题雪红心中有数,儿子的家当作母亲的最清楚了。一句话,那些烧不着的垃圾运到垃圾场去处理的话还得掏钱交费呢。

  再说以前雪红看不惯了,唠叨唠叨一阵,西村多少会有收敛。实在受不了了,腾出手来趁西村不在的时候去收拾一番,打他一个措手不及。有时候西村也不得不看她的脸色,敢怒不敢言的。可现在却鞭长莫及,光是让自己在心里头着急。天高皇帝远。

  这样想着时,雪红甚至有些后悔,悔当初不该说把西村的那些东西给扔掉。不会是因为自己这样子说了,儿子才离家出走的吧。细细掂量的话,在身旁的就是睡在垃圾堆里的儿子,也比眼下的境况好多了。

  更气人的是就连那些垃圾她现在也看不到了。预约了好几次,都被西村婉言谢绝了。西村都是在电话里头借口说没有时间,忙得要命,以后吧,以后。老是那么一个腔调。听西村不耐烦的声音就知道他正埋头于他的装置艺术,埋没在那一堆垃圾里头。

  不但如此,就是在他们搬家的这一天,西村也只是在电话里祝贺了两声,跟外人似的,不来凑热闹的。冷冷清清。

  搬家的工人都走了,留下了雪红和高然两人。按理说应该静下心来,品味一下乔迁之后的欢悦。就像那天他们把新房子的按揭定下之后两个人在一起庆祝一番那样。要做的事多着呢。不说别的,单是住房说明书上提到的那些新设备,什么自动换风管道啦,什么免震构造啦,什么地板瓦斯供暖啦,都是从来没有见过的玩意儿,必须好好地见识一番。高然已经在摆弄了,去和高科技打交道。可是雪红却只是一个人待着,面无表情,对着崭新然而变得空旷起来的公寓,她的心似乎也空荡荡的。

  不,她不相信西村真的走了。她顶多想西村又去修学旅行了,不久就会回来。她一直等着那一天。她必须为那一天的到来做点什么。搬家的第二天,事前预约的新家具就来了。那些新家具集中在主卧室里。流行的色调。高然正在兴高采烈,却被雪红安排说去另外一个房间。

  “你,你呢?”高然有点急。难道说地方宽敞了,却要在夫妻之间留出空当?

  “我呀,我还用说吗,”雪红故意有点吞吞吐吐,“我当然是夫唱妇随啰!”

  “那这个房间怎么办呢?”

  “这房间是留给年轻人的。我们呀,我们这年纪了,啥地方都行。”

  这下高然不说话了,光站着。雪红就把他的心思猜出来了。

  “想想过去的时光。想想刚来日本时是个啥样子。”

  又来这一套了,就像她常常数落西村的那样。

  高然不去想。他想他真的要那样子去想的话,雪红说不定还要叫他想想当年红军爬雪山过草地是什么情景呢。

  “再说我们也应该替西村接下来的事着想了。西村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

  这下高然有点吃惊。不由得脱口而出说:“怎么,到了今天,你还这样地惯着西村?你也不想想咱现在是在哪里,还照搬国内的那一套?”

  高然如果只说了前面的一句话还好一些。雪红顶多是说这又怎么啦,谁也管不着,天下的父母心。可后面的那一句话就应该忍着点了。要说的话也得看场合,看看是不是在风头上。就像我们的新闻报道,有时会碰上敏感的时候,避开一些敏感的句子。而且还得注意语气,得婉转地提出来,留心雪红脸色的变化。

  一个已经无法改变的事实。渗透了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

  这下雪红赌气了,脸有点涨红。其原因也不是高然的话有什么特别不对的地方,而仅仅是高然明明知道这不是她中听的话。夫妻之间的沟通是靠灵感的,心有灵犀。高然不是不知道有些地方看起来平板光滑的,什么也没有,可是按下去的话就会有穴位。

  高然也不说了。话不投机。可是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加上了一句,说也真是,这么久了,其实都没有归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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