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 井
赵晓2021-07-15 12:591,412

  下大雨的日子是莲花山人的节日。当从天而降的雨水把油光光的塔松打湿,又带着松叶的气息汇成溪流从山中汹涌而至时,山村里便沸腾了。男女老少,几乎全体出动,拿着铁锹、脸盆和水桶,纷纷把水引向自家的井里。哗哗的水流跳到井底,像在快乐地舞蹈。

  莲花村干硬的土地上打不出井水,饮用水全部贮藏在事先挖好的旱井里。人们把旱井当作摆放的家具一样,精心地养护精心地打扮,并以旱井盖的漂亮与否衡量着旱井主人的经济状况。

  从山涧奔流而来的雨水,席卷着杂乱的草和成串的羊粪,灌入旱井。羊粪被雨水浸透,只要稍加拨动,圆圆的粪蛋就变成了墨绿色的渣子。渣子漂在昏黄的水里,不但成了新鲜的点缀,而且成了人们饭菜里不可驱除的味道。

  莲花山人的牙出奇的白,也出奇的好。韩冬经常会看见,一脸核桃般皱纹的老太太,拢着飘飘白发,不费吹灰之力就咬破硬邦邦的山榛子。榛子皮从老太太们嘴里飞出来,随意而自在。要知道,她们从不在乎口腔卫生,好多人的牙刷也仅仅是摆设,常听到大街上人们有这样的对话:“我今天刷牙了,觉得嘴里空空的不舒服。”“可不是嘛,嘴里太干净反倒没味了,倒不如不刷牙的好!”

  若干年以后,韩冬才知道了人们牙齿好的奥秘,因为旱井水里的杂草是莲花山特有的药材,对口腔疾病有极好的疗效。那些草药集天地之灵气,日月之精华,在水中长期浸泡,日复一日地发挥着作用。入口的药给了人们健康的口腔,健康的口腔抵消了疾病的侵入。

  莲花山山峦奇异,很少看见黄土,但在山涧盘旋的水流里却有不少稀释的泥沙。浑浊的水在旱井里沉淀之后,就会漂起一层密密麻麻的小虫子,人们把小虫子称作“水虱子”。水虱子的形状就像窝藏在人们贴身衣服里的虱子,只是它的身体比最小的虱子还要小许多,粗心的人甚至很难发现它们的存在。当人们把水放到太阳下仔细观察时,就能看到水虱子鲜活的身影。

  莲花村最繁华的街头,有一堵粘着些许褐黄黏土的石头墙。墙根下,总有几位枯树皮般干瘦的老人懒散地躺着。当阳光爬上他们的皮肤后,他们才慢悠悠地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认真地抖抖经久不散的体味,然后开始捉虱子。捉虱子是他们消遣的一种方式,也是生活乐趣的又一种补充。

  那时,韩冬常常看到老人们在比赛抓虱子,比赛的规则是:看谁抓的虱子多,谁衣角里藏的虱子大,并以指甲盖上贴着的红红的淤血决定胜负。他们长长的指甲盖上依附的黑色的、灰色的虱子皮,记载着他们消灭虱子的数量。谁指甲盖上的虱子皮居多,谁就拿了第一,其他人理所当然地对他表示祝贺。得了第一的那位,面对自己指甲盖上的虱子皮,就像在战场上面对敌人的尸体一样充满了自豪感。

  把虱子当敌人其实没错,因为虱子的确在侵犯着他们的主权。身体上的虱子可以成为人们的战利品,而“水虱子”却永远不会成为人们的手下败将。因为水虱子太小了,小得让人们想不出消灭它们的任何招数。

  谁都知道,强大是一种力量,有时,你没有办法战胜强权对你的侵犯。而有时候,极致的弱小其实也是一种力量,你照样没有办法去应对弱小事物对你的侵犯。莲花山人面对那些水虱子,就有些无可奈何。一日三餐,餐餐都少不了水,人们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水虱子和水一起进入锅里,再随蒸发的热气和饭菜融为一体,最后顺着食道进入他们的身体。

  莲花山人用混合着各种味道的旱井水做成的水虱子饭菜,远远要比已消毒的自来水饭菜有味道。就像韩冬,在姥姥家喝惯了那种味道奇异的旱井水,回到父母家后,喝水管里的自来水反倒觉得淡而无味。

此章节为付费章节,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行走的信仰

爱奇艺APP扫一扫随身随时随心看!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行走的信仰

爱奇艺APP扫一扫随身随时随心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