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 爷
赵晓2021-07-15 12:551,688

  姥爷的腿不好,还经常咳嗽。所以,姥爷需要经常煎服筋草苗,口里还常常含着甜草苗。那时,姥爷常说,因为筋草苗和甜草苗,他的生活才多了一些滋味,身体才多了一些力气。筋草苗缓解了他的腿病,甜草苗让他的咳嗽声也小了很多。

  直到多年以后,韩冬才知道,筋草苗的学名叫伸筋草,甜草苗的学名叫甘草。这两种草药,对姥爷的风湿性关节炎和气喘咳嗽确实起了很大的作用。伸筋草祛风散寒,除湿消肿,舒筋活血;甘草补脾益气,清热解毒,祛痰止咳。难怪姥姥和舅舅们挖的最多的就是这两种草药。

  上山挖草药是技术活,更是体力活。所以,姥姥从来不舍得让韩冬和二姨上山。每当姥姥和舅舅们挖草药走之后,韩冬和二姨的任务是看护山羊妈妈、山羊弟弟铃铛和常年卧病的姥爷。

  在韩冬的记忆中,姥爷永远稳坐在炕头,一年四季都如此。所以,给姥爷拆洗、缝制坐垫,成了姥姥生活的一部分。姥姥常把自己棉袄里的棉花拆下来,装到姥爷的坐垫里。尽管如此,姥爷还是会像小孩一样哭着对姥姥说,家里的土炕太硌了,他难受得连上吊挽绳子的力气都没有,否则他也会像谷弘胭一样。每当听到这里,二姨总会急忙把甘草片塞到姥爷嘴里,姥姥则会匆匆忙忙给姥爷煎伸筋草。

  韩冬不同。她会把姥姥家所有的绳子偷偷地藏起来,不管谁用绳子,都要经过她才能找到。韩冬不想让姥爷看到任何绳子。因为,每当想到谷弘胭,韩冬就觉得,那由千丝万缕的线凝聚成的绳子,有着让人恐怖的威力。所以,她经常担心,那种威力会把姥爷的呼吸截断。想必姥姥和韩冬感受相同吧!姥姥支持韩冬藏起绳子。她除了给姥爷备了足够的伸筋草和甘草之外,还不厌其烦地为姥爷做着一根又一根的六道拐杖。

  每当姥爷孩子般地拒绝吃药,对自己的身体绝望时,姥姥就说,就算你不吃药,但只要六道拐杖在手,大鬼小鬼保证全无。看来,姥姥所期望的,并不仅仅是六道拐杖带给姥爷身体上的支撑吧!

  姥爷很瘦,皮包骨的脸上,空而大的眼睛却极富有穿透力,他如果盯上谁,谁就会束手无策。当然对韩冬来说,姥爷的眼神例外。那例外的眼神,如同山羊妈妈一样慈爱。在那种慈爱的注视下,韩冬常常会像小山羊一样顺从地趴在姥爷的身旁。

  姥爷因病痛折磨常常拒绝吃饭。他不止一次地说,吃饭对他来讲是一件很烦琐的事,他有些厌倦。但为了韩冬,姥爷却可以一天到晚不厌其烦地嗑瓜子仁。为了保证瓜子仁的干净,姥爷经常精心地修剪指甲,尤其是他两个大拇指上突出来的指甲尖,就像两个奇妙的微型月牙儿。

  姥爷透亮干净的指甲,在莲花山人眼里成了不朽的杰作。因为缺水的莲花山人,把洗手当作很奢侈的事情。在韩冬看来,经常不洗手的人们,那被污渍点缀的指甲盖,就像现在流行的“美甲”一样具有艺术价值和观赏性。

  那时的葵花子是韩冬顶好的零食。韩冬吃的瓜子仁都是姥爷提前给她嗑好的。姥爷扒葵花子时,总是因过分小心而使双手颤抖。姥爷那双瘦骨嶙峋的手没有丝毫血色,手背上的青筋格外醒目。

  多年来,韩冬只要闻到葵花子淡淡的油香,就会想到姥爷那双微微颤抖的手和那月牙儿指甲上的青光。姥爷常年疾病缠身,所以他的离去,韩冬认为是一种解脱。她平静地接受了姥爷的死亡,却固执地不承认姥爷的消失。她经常能在记忆中看到姥爷端坐的身影,安宁而慈祥。

  如今,姥爷已走了二十几个年头,他的坟头早已荒草萋萋。那根为姥爷做过招魂幡的六道棍,虽然生根发芽,但它形单影只的样子充满了悲凉。姥爷的坟头和旁边许多高大的土丘连在一起,绵延起伏。据说,那犹如座座小山的高大的土丘,是数量可观的汉墓。据当代史料记载,那个地方,潜伏着国内最大的汉墓群。

  早在几年前,姥姥就告诉韩冬说政府要开发汉墓,姥爷需要“搬家”了,而直到今天,姥爷依然安静地和汉代的祖先躺在同一方土地上。

  每次给姥爷上坟时,姥姥都要指着大大小小的土堆感慨说,不一样的年代,一样的人生,过去的人成为今天的白骨,今天的人们成为将来的白骨。生也好,死也罢,最后都要回归泥土,成为一缕清风,一粒尘土。

  韩冬觉得,姥爷也犹如一缕清风,一粒尘土,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与她的心灵相连,情感相伴。而亲人中最能够深刻体味这种感觉的,恐怕只有姥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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