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张文瑾2017-12-14 15:0615,100

  这一天,下班回家的路上我想,雨儿这两天是不是该回来了?去了也有一个月了,过两天就正月十五了,她说好回来吃饺子的。说老实话,我还真想她了,有几次还梦见了她,醒来后直骂自己没出息。

  我回到家中一看家里没人,赶紧洗洗手、擦把脸。只听院里叫:“哥。”我在屋里应了一声,雨儿飞快地推门进来了,我手还湿着,雨儿一把抱往我,使劲地在我的脸上亲吻个不停。我因为手湿没办法推开她,只好说:“等等,先叫我看看,变了样没有。”这招儿还真灵,她松开手退了两步。我赶紧擦干手对她说:“叫哥看看,漂亮了吗?”我一看,眼前完全就是一个欧洲大美人儿。我忙说:“你整个是漂亮的大洋妞啊。”我看见她激动得胸脯起伏着。我说:“先给我说说这趟旅行。”雨儿委屈地说:“你就是清朝人!你还差一条辫子!”我问她:“我怎么了?”雨儿说:“你也不告诉我想我了没有,也不拥抱我,吻吻我。”我说:“这是中国,你说的那是外国、欧洲。”她说:“我不管在哪里,现在没人,机会难得,你先亲亲我。”我忙使劲亲了亲那张美人儿脸,这时正好我妈回来了。

  我对我妈说您出去也没锁门,妈说:“这不买肉去了吗,今儿雨儿回来了,咱吃炸酱面,俗话说送客饺子迎客面。”那年月就那点肉,能吃炸酱面就真叫好饭了。雨儿说:“太好了,我都一个月没吃饱了,我和面。”妈妈说:“面条的面要硬的,叫你哥和面,他有劲儿”。

  妈妈问:“过年你们那儿吃饺子吗?”

  “新加坡的华人过春节都吃饺子,我这次还和外公、外婆一起去西班牙玩了一周,等会儿我把相片拿过来给您看。”

  我提醒雨儿说:“今晚是不是该陪你伯父?”雨儿说:“伯父到机场接的我们,今晚伯父有宴会回来晚,伯母正好和他们团聚,我和他们又没有什么可说的,我可想大妈了,大妈给我做我爱吃的炸酱面,你跟着沾光吧。”

  晚饭后,雨儿对大家说:“这次回去我给哥哥、姐姐在西班牙买了小礼物,每人一副皮手套,现在还冷,正好用。”她还给我妈买了件羊绒毛衣,那时候中国没有,她还逼着妈妈穿上看看,正好合身,还很好看。妈妈说:“这丫头有心啊。”雨儿说:“女儿是妈妈的小棉袄,我买的毛衣就像小棉袄一样啊。”妈妈又说:“雨儿有良心,我真没白疼她。”我在雨儿的耳边悄悄地说:“你真会拍马屁。”雨儿毫不动声色地用力踩了我一脚。

  我姐姐又问她:“你给你哥哥、姐姐买礼物了吗?”“我爸爸给每个人都买了礼物,都是在新加坡买的,不实用,因为那里热。他本来也要在那里给你们买礼物,我没叫他买,我自己在西班牙买的。”

  然后,雨儿拿出了她拍的相片,我们看到了他们家是如此之大,如此之豪华,还有那么大的花园和漂亮的游泳池,跟他们在北京的住所简直没法比。他们放弃了优越的生活条件,回到祖国参加建设,过着简朴的生活,他们的精神教育了我,也影响了我一生。

  雨儿向妈妈提出要我陪她给别人送东西,由于天色已晚妈妈叫我同她一起去。实际上雨儿是找个理由好和我单独在一起。雨儿依偎在我身旁告诉我,她还有托运的行李,里边有送我的一把吉他和一支鱼竿,但有一个条件,要我用这把从西班牙买来的吉他,给她唱一首《美丽的西班牙女郎》这首歌。雨儿笑着问:“我的条件不高吧?”雨儿又说:“哥,你想过我吗?说实话,别蒙我。”我苦笑着说:“我想了,真想了,而且在梦中也想了,真的。”雨儿说:“这次是真的,我相信了。”

  我把雨儿搂在怀里。雨儿告诉我,她把和我的事告诉了她爸爸和外公、外婆,并要他们不要叫伯母知道。他们共同的意见是相信雨儿的判断能力,相信雨儿能正确处理,并让她代表他们向我妈和我表示感谢,将来有机会见面时再当面表达他们的谢意。我对雨儿说:“谢什么?都是天意。”雨儿说:“是老天把你给了我,是我的福气。”“把这么个大美人送给我,还是我的福气大。”我说。俩人被冻得脸紧紧地贴在一起,在共同寻找对方呼出热气的地方,我们热吻着,直到被寒流送回了各自的家。

  过了有两个多月,雨儿托运的箱子才到,我终于见到了那把真正的名牌吉他。它真漂亮,音色也很美,我熟练地拨动着琴弦,用我那浑厚的男中音唱起那首抒情的外国民歌《美丽的西班牙女郎》。我一边唱一边深情地望着雨儿。雨儿听着听着脸上慢慢地浮起了红晕,那双美丽的蓝色大眼睛闪闪的,发出爱的光芒,然而又变成了两个水洼。此刻我心里阵阵发热,我想这就是爱情的火焰在燃烧吧。今天,他们家人都出去了,雨儿告诉我妈,叫我帮她搬东西,这样我才能有空为她弹唱情歌。歌唱完了,雨儿走到我面前,我放下吉他,我们抱在一起。突然,雨儿又想起了什么,她拿来一本相册给我看,告诉我这是她自拍自洗的作品。

  我翻开一看,我的脸马上像被火烧了一样,原来这是雨儿自拍的裸体像。我有些难为情。雨儿说:“怎么样?漂亮吗?这是为你拍的!你拿走吧。”“我往哪儿拿,我和我妈住在一屋,这要是叫她看见了,不要说你别去了,我也得被驱出家门。”此时此刻我流露出伤感,雨儿看出我的心情,过来搂住我说:“哥,没事,我都是你的,你想怎么看怎么看,你想怎么样都可以,明白吗?”我这时正坐在椅子上,雨儿把我的头按在她丰满的乳房上说:“这就是你的。”我非常激动,我解开了她的上衣,看到了雪白的胸上淡蓝的血管,一种雄性天生的占有欲在脑海中萌动,但理智战胜了一切,我站了起来对雨儿说:“你还不到十八岁,再等几个月吧,到时我要。”雨儿一边整理衣服一边说:“什么时候都是你的,不会是别人的。”

  雨儿讲述了这次探亲的经历。她在机场见到爸爸、外公、外婆时,他们抱着雨儿哭个不停。当只有和爸爸单独在一起的时候,雨儿问爸爸为什么在三四岁就叫伯父、伯母带她回国。雨儿的爸爸给雨儿讲起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雨儿的爷爷、奶奶信佛教,他们经常去邻国的一个大的寺庙,那里的方丈也是他们的朋友。当雨儿的爸爸要结婚时,父母就请方丈给他们的婚姻算了一卦。不料方丈说两人八字不合,主要是雨儿的爸爸命硬克妻,当时她爸爸在美国的大学刚毕业,已爱上美丽的西班牙姑娘,他们根本不相信东方佛教玄学。他们不顾双方父母的反对,在美国结婚后才回到新加坡。而外公、外婆反对的理由是希望女儿找一个西班牙名门望族,无论如何也不能找个黄种人。相爱的两个年轻人自己单独生活,过着幸福自由浪漫的日子。

  然而,正当一个新生命即将降临人世的时候,噩运也无情地相伴而来。一场雨夜中的车祸夺走了母亲的生命,留下了可怜的小女孩儿,父亲为了让孩子记住这一天,故起名为芳雨,小名雨儿。

  无助绝望的父亲终于相信了方丈的话,并前去朝拜求助。方丈告诉雨儿的爸爸命中再无妻子、儿女,所得女公子聪明过人,将来能成大业。但孩子在四五岁前要离家去远方,她命中有贵人保佑,如果不走,会有噩运,二十年后她再回来撑起家业成大事。就这样,雨儿随伯父、伯母一家来到了北京。

  本来两家人因为这桩婚烟事弄得不好,又是雨儿把两家人的关系连接到了一起。外公外婆和爸爸一起看雨儿的信和相片,又一起回信。如果时间长了不见雨儿的来信,他们还会在一起讨论聊天。爸爸和外公外婆关系逐渐好了起来,会经常一起吃饭,互相关心彼此的生活。她外公外婆看到雨儿的爸爸长久一个人,就劝他再婚。这本来是关心他,反而会叫他心烦,闹个不欢而散。以后二老也就只字不提此事了。爸爸非常孝敬两位老人,使得老人对中国人有了特别的好感。此次雨儿回去,三位老人就一直陪着她过了一个月,就是雨儿去西班牙的一周,他们也同行。

  外公、外婆年事已高,他们也没有其他亲人,这次看到雨儿长得非常像妈妈,而且考上了中国最好的大学,又很懂事,外公、外婆就借雨儿本人在的时候,找来律师写下遗嘱,他们百年之后在欧洲、亚洲的全部资产由雨儿继承,此前的财产管理由雨儿爸爸负责。三方都签了字,何时正式接管财产另议。由此也看出两位老人的精明之处。由于这是笔巨额财产,所以律师提请三方保密,连雨儿的伯母也不得告之。

  雨儿告诉了我,这足以证明她对我的信赖。当时国内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还没结束,我告诉雨儿:“千万不能叫人知道,你已经是大资本家了。你在大学里,大学也是个有政治是非的地方。”雨儿说:“我知道,我能不叫你知道吗?将来这是咱俩的财产。”我对雨儿说:“我可不敢想入非非,有口饭吃就行了,我有力气,有武功,没人敢欺侮我,我已经是工人了,谁也不能把我怎么样了,只要你好了就行,别管我,你知道吗?”雨儿说:“我就爱你身上的那些特男人的气质,你不爱财,不爱色,能吃苦,能受累,为朋友两肋插刀。”“我哪有这么好,我就是个北京的胡同串子。”我说。雨儿说:“你可不是普通的俗人,你心里有抱负,你一个工人学外语,学历史和政治经济学。哥,咱俩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还有谁能比我更了解你?你从小到大没花过我一分钱,从没向我张嘴要过任何东西,只有我向你要。你再难都自己撑着,老北京有句话叫‘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再说了,我是那种随便就爱的人吗?”我上来抱住她说:“好妹子,知我者雨儿也。”

  雨儿确实非常聪明,在学校里从来不跟同学争高低,和同学、老师的关系都很好,她既不表现好也不表现坏,总显得傻乎乎的,对同学也很大方。我和雨儿关系很默契,她却既不叫他们家知道,也不叫我们家看出来。她每星期六下午就回来,星期天晚上我送她回学校。有时晚上学院路附近的五道口有好电影,她会打电话告诉我,我会早点溜出来到学校门口,然后去五道口改善一下伙食,再去看电影。

  在雨儿十八岁生日前,我和雨儿到侨汇商店买了鸡和猪肉、黄花、木耳和豆制品等,为她在我们家过生日做好准备,免得我那财迷的姐姐说三道四。星期六晚上的生日面条,就由我妈按照我们山东老家的做法做的。雨儿吃了长寿面,大家都喝了杯红酒,庆贺她的成人节。

  晚上我和雨儿去看电影,看电影时雨儿把我的手拉住放在她的怀中。我依然很不自然,显得很僵硬,雨儿在我的耳边说:“我已是成人了,你要承诺你的话。”我说:“好吧!不看了!走吧。”我们离开了影院。我们在黑暗中互相爱抚着,两颗孤独的心紧紧地连在一起。然而,除了最后防线不敢突破外,对于我们来讲已经满足了彼此的要求。从此,我们也就早早地知道了什么是男人和女人。这个夏天我们再去颐和园游泳就没有任何回避了。我们彼此之间当然就更近了。

  后来每当我弹起那把吉他,就会唱起那首《美丽的西班牙女郎》。而我那“美丽的西班牙女郎”如今又在哪里呢?每当我用那副鱼竿时,就会想起我心中的“美人鱼”。后来我结了婚,就再也没有动过那把吉他,也再没有唱起过那首歌,而那优美的旋律永远环绕在我的心头。雨儿离开后,我就再也没用过那副鱼竿。我珍惜地把它收藏起来,可只要一见到它,就忘不了那条美丽、多情、迷人让我魂牵梦绕的“美人鱼”。

  正当我和雨儿沉浸在幸福的热恋中,一个叫“文化大革命”的病毒已经笼罩了全中国。后来人们谈论起那段历史都说,1964年的“社教”,就是“文革”的前奏,当时我们那些年轻人根本就不懂政治。

  社会上刚开始只是批判文艺路线,慢慢地就开始变形了。运动进了大专院校,就产生了怪胎叫“红卫兵”,很快又传染到了中小学。这些红卫兵对教授、教师、校领导进行斗争、打倒。学校停课了,又跑到社会上来造反,开始抄家、打砸抢。

  雨儿所在的医学院成立红卫兵组织时,开始没有华侨学生参加,红卫兵头头就对雨儿说:“你就算革命群众吧。”从此雨儿不去上课了,在家里看书,每周去学校一两次看看热闹,顶多参加个批斗会,看看同学写的大字报。她经常给同学买饭,大家也不烦她。等到了红卫兵组织分两派时,她两派都不参加,索性不去学校了,说是有病。学校似乎也没有人能想到她,没人理她,更没人管她。用她的话说:“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考上了最好的大学,结果只上一年就不上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有一次她对我妈说:“我干脆结婚生孩子吧,多生几个漂亮孩子逗着玩,反正也没事干,您说呢,大妈?”我妈吓得一下捂住她的嘴说:“我的小姑奶奶,住嘴吧,没看见你这里的大哥吗?没说什么都不行,还弄了个右派,改造了好几年,你不是不知道啊。”雨儿过去搂住妈妈说:“我不说了。”

  运动覆盖了全社会、全中国。工矿企业、事业单位、街道等全面运动了。我由于出身问题被调到木工班当了木匠,我很高兴,可我妈哭了一鼻子。后来又被调去当了搬运工,我特别高兴,因为我的粮食定量调整为每月五十五斤了,还有出车费。妈妈难受了很长时间,雨儿来劝妈妈别难过,妈对雨儿说:“我四个儿子一个女儿,最聪明的是他,最有希望的是他,这最后的希望也没有了。”说完我妈又哭了,妈妈是个坚强的人,从来不哭,这次她是太伤心了。

  我每天的劳动强度很大,装卸汽车拉材料。我因为经过高强度体力劳动的锻练(筛沙子),所以这点活儿对我是太简单了,而且还能早回家。我每天穿个破军棉袄,腰里系一条麻绳,骑着一辆破自行车,这个样子能不把我妈看哭了吗?雨儿头一次见我这副打扮笑得直不起腰。我问她为什么笑成这样,她说:“我在想,如果叫外国人知道一个大金融家的未婚夫是这样,全世界人有一半会笑死,一半人会哭死。也只有中国能出这样的事情啊!”

  雨儿说得没错,当时的中国人全疯了,今天打鸡血,明天喝红茶菌,每天上下班要向毛主席请示汇报,而且还要唱毛主席语录歌,要跳忠字舞。要祝毛主席万寿无疆,林副主席身体健康。当时对毛主席的态度胜过对封建社会的皇上,比对上帝、胡大、真主都有过之而无不及。全国人民都病了,而且病得不轻,每说一句话,前面必须要加一句毛主席语录。打电话前,也必须说一句毛主席语录,对方也必须回一句毛主席语录。最为可笑的是,在火车站或是长途汽车站,检票前,人们排队跟在服务员后面,也要跳忠字舞。男女老少提着行李,还有抱着孩子的,挺着大肚子的,都是嘴里唱着,身子扭着,就像群魔乱舞,也像集体跳大神儿。还多少像非洲的巫师带着众人跳驱鬼的舞。中国人的这种病至今还留着根儿。

  你去医院看病,还要被问什么出身,出身不好的,不许看病。有一次晚上下班回家,看到妈妈坐在床上披着被子,我上前一摸头发烫。我问她:“为啥不去看病?”哥哥说:“没办法,出身不好,不给看病。”我背起我妈放到三轮车上,有雨儿跟着,上了医院。到了医院门口,造反派问什么出身?我张嘴就说:“老子八代贫农,你说算什么出身?”就这样,我妈的病得到了治疗。在回家的路上,雨儿笑个不停。我妈说你都快把我吓死了,你一句八代贫农,吓得我汗都出来了,不用看病都行了。”我对她说:“就我这身打扮儿,说是十八代贫农都有人相信。”

  雨儿家也没有逃过这一关。他伯父被造反派定为反动学术权威,开始还说是海外特务,后来把这条儿去掉了,因为他伯父在当时是政协委员,但是从那以后不能再做原来的工作了,去扫楼道扫厕所。这老头回家就哭了起来,说:“我因为爱国,才回国参加建设,怎么会落得这个下场。”老人不能理解眼前发生的这些事。很快,更不能叫人理解的事发生了。

  运动到了抄家的阶段。有一天雨儿家门口来了一辆大卡车,车上是一些红卫兵,主要是他伯父单位的红卫兵。他们先喊口号,后贴标语,马上就要抄家了,这时来了几个警察拦住了他们,把他们的头头拉到一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红卫兵就不抄家了,我正好看到这一幕。雨儿站在我身后,气得浑身哆嗦。等红卫兵走后,她跑回家去,看到她伯父伯母的脸都吓得变色了。我到了雨儿屋里,把她的相册拿了出来,等天黑了后,我们偷偷地把它烧掉了。

  总之,人们都是提心吊胆地生活着。当时认为抄我们家是肯定的,但是没有抄。后来我才知道,抄家的事儿也很复杂。像雨儿伯父家的那次,为什么警察不让抄呢?因为他伯父是有影响的爱国华侨,周总理都接见过,而且是全国政协委员,是有影响的技术权威,所以要受到保护。这件事发生后,有关部门找到了他们单位,后来单位下放外地,没让他去,也减轻了他的劳动强度。

  尽管这样,没过多久,他伯父还是病倒了,住进了医院,是肝炎。从此他的身体再也没有好起来。她伯母提出要回新加坡治疗,但老人不同意。老人说:“我不相信国家总是这样,我要活着看祖国好起来,绝不回新加坡。”这回雨儿也有事儿干了,她的首要工作就是照顾她伯父。

  这时北京城正处在红色恐怖中,只要你家门口有一张大字报,红卫兵就会来抄家,抄家过程中也会大打出手。有时为了莫须有的罪名,就会把人打死。许多名人不甘心受辱,就自尽了。像老舍先生,就是跳湖自尽的。当时被斗争的当权派或是“黑五类”会被剃成“阴阳头”,就是把人的头发一半儿剃光,一半儿留着,不管男女,叫人一看这就是被斗的人。雨儿的伯父没有被剃头,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我们家出身不好,但没有被抄家。我们分析可能是出于两点:一是公安局对我妈有特殊的照顾,二是我妈的人好。后来证明这是对的,因为她是对公安局有功的人员,所以对她老人家还是要留些情面的。我和雨儿虽然年轻,也得想想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啊。

  北京八月底的一天那叫一个热!我和雨儿决定游泳去。我们又到了颐和园,只见颐和园许多殿堂都关了门,说是四旧。我们照样租了条船划到后湖,换了泳衣,下水往岸边游。只见一对中年夫妇突然抱在一起跳下了湖。我对雨儿说:“咱们去救他们,你去救女的,我去救男的。要在他们身后抓住他们,不要让他们抓住你。”这对夫妇跳下水,被水一呛,分开了手。我们看得很清楚,我一把揪住男子的头发,用仰泳把他从深水中带了出来。我再看雨儿那里,也很顺利。终于把他们拉上了岸,女的还很配合,男的喝了很多水,我给他做了人工呼吸。他俩吐了很多水后就没什么事儿了。他们两个人醒过来以后,不但没感激我们还埋怨我们,说我们多管闲事儿。气得我说:“你也这么大岁数了,怎么四六不懂啊,你不谢得了,怎么还埋怨我们?”男的叹了口气说,我们活不了啊!不如早点死。我对他说:“你慢点说,说说怎么回事,再死也不晚,这年头谁活得容易啊?”那个男的说:“我父母年事已高,病在床上。文化大革命开始后,让我诬陷领导,我不干,就不叫我回家,并抄了我们家,结果我父母都被气死了。这是放我回家处理丧事,处理完还得回去。我回去也好不了,还得栽赃陷害领导,否则造反派饶不了我。要是干了这缺德事儿,我上对不起党和人民,下对不起我爸妈,还不如死了的好。你说你这小伙子不是多管闲事儿吗?”

  我当时也傻了,这时雨儿说:“你们先去外地躲躲不好吗?”男的说:“我们家是老北京,外面没亲戚”。女的说:“我们家倒是在外地,在陕北农村,我们现在身无分文,又被抄了家,怎么回家?”雨儿说:“我带了点儿钱,你们用吧。”他们非要留下我们的姓名,我对他们说,这年月还是少知道一些才是好事儿。在这个年月里,高兴的事儿没有,倒霉的事儿倒是天天有。

  过了没多少日子,社会上又开始了红卫兵大串联,换句话说,就是全国的学生开始了免费大旅游。他们用不着带行李,走到哪里都由当地管吃管住,火车挤得行李架子上、椅子底下睡的都是学生。有的学生走遍了全中国,据说还有人想到国外去串联,到了边境,被边防军给哄回来了。

  北京市是全国学生都要来的地方,要见毛主席。毛主席接见红卫兵,一共接见了七八次。这样闹了快一年,上面也觉得不行了,毛主席又说了,学生要回校闹革命,这下又引起了学生的两派打斗,很快社会上也开始了两派斗争,最后外地还动起了枪炮,死了多少人就没法统计了。上面一看这样也不行,又提出了抓革命促生产,要复课闹革命,于是又派出了军宣队、工宣队进驻学校、企业,又引出了不少风流故事。

  雨儿的伯父病情越来越重,需要手术摘除脾脏。但医院说没有血浆,只能家属准备。而他是A型血,他的家人都是O型和B型,不配型。我是A型血,我问医院需要多少,说最少要八百毫升。我找了我两个哥们儿,他们俩一人抽了三百,我自己抽了四百。我抽血的时候,雨儿紧紧地握住我的手,眼泪不住地流着,我习惯地说:“没事,雨儿,别哭。”她伯母也激动地抱着我说:“好孩子,我说什么呢,你是个好人。”手术是成功的,使他老人家又多活了几年。

  老人手术后恢复得不错,有一次,我在医院陪他,他找我谈话:“我看得出,雨儿很喜欢你,你也喜欢她,你们是青梅竹马的好朋友。我想听听你对这事儿的看法。”我说:“首先,我和雨儿的事儿,没敢和我妈说过,我们差距很大,怎么造成的这种差距,您也明白。我不想高攀,但也不想伤害雨儿的感情,我很为难,希望您能理解。”老人想了想说:“要是运动前我还真是不理解,现在我明白了,你妈妈是个大好人,她自尊心也很强,她喜欢我们家雨儿,也拿雨儿当自己的孩子,希望她能理解我们老人。”又说,“雨儿的性格很倔强,她认定的事别人说不服她,她没有选错人,你为人像你的母亲,非常好。我也非常感谢你,希望你能在你认为合适的时机告诉你母亲。将来如果有机会,你能出去到国外上学,在国内太难了。”我没说什么话,只是握了握老人的手,站起来走了。雨儿当晚找到我说:“伯父和你谈了我们的事儿,他对你的看法非常好,他说你是一个值得依靠的男人,他只是担心你妈妈不同意我们的事儿。”我说我也看不明白我们家的老太太。

  这段时间社会上非常乱,东北、四川,偷抢都有了,以前夜不闭户的北京城也不行了。人们更加心烦意乱,社会治安越来越差,老、少、女人晚上不敢单独出门。这一年冬天大家刚买完储存大白菜,单位车队的头儿叫我陪会计去密云县城关公社还人家菜钱,那年头没银行卡,给人家支票人家嫌麻烦,现金人家用起来方便。那时候用车不方便,去密云只有去东直门坐长途车,身上带个千把块钱,就算是很大的数儿了。会计是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看上去像个文弱书生。临走时车队的头头儿悄悄地对我说:“听说这条线上最近不安生,都说你有两下子,才叫你跟他去的,你可要小心啊,这是大伙儿的血汗钱,大家养家糊口买点儿菜不容易啊。”我说:“您放心吧。”

  出家门前雨儿对我说:“哥,带上你的鞭吧。”我说:“不用,我腰里系上麻绳鞭了。”雨儿又往我口袋里放了几枚大铜钱,说:“哥,你注意点,我右眼直跳,心里有点慌。”我上前抱住她,在她的右眼上亲了亲,又把手伸进她的上衣,在她左边的胸脯上揉摸了一小会儿问:“好点了吗?”雨儿羞涩地点了点头说:“早回来。”

  我和小会计坐上了去密云的头班长途车,车上的人不多,都有座,我找了个双人座叫小会计坐在靠窗户那边,我在外边挡着,就是有小偷也过不去。我和这个小会计平时也很少说活。人家是干部,我是搬运工,我们之间有距离。那时候的会计没有大学毕业的,也就是中专,但人家出身好,也就是命好。我依旧穿着破军袄,腰上系着麻绳子,头上戴着搬运工发的狗皮帽子,脚上穿着一双翻毛皮鞋,就这身打扮,一看就是个干粗活的壮工。再看小会计穿着当时最时尚的军大衣,头戴羊剪绒军帽,脚上是黑高靿皮鞋,擦得特亮。

  那时候必须身带红宝书(《毛主席语录》),我们都坐好后,售票员带领大家手拿红宝书,先祝伟大领袖万寿无疆,然后才开车。小会计突然问我:“你的语录怎么是英文的,你会读吗?”

  “会啊!”

  “这英文语录读给谁听?”

  “读给外国人听。”

  “为什么?”

  “咱们将来要解放全人类啊!到时我好解放他们呀!”

  小会计听了直笑,非要我读一段给他听,我没办法只好小声读给他听。我正好今早没读外语呢,这会儿补上了。他听了半天一句也听不懂,最后他说:“你将来想当翻译?”我说:“不,我要解放全人类。”他笑着说:“你真会扯淡。”我一脸正色地说:“我就喜欢吃蛋。”他笑了,再也不假正经了。问我:“读了几年英语了?”我问他:“说实活吗?”

  “那当然了。”

  “你要保密。”

  “好。”

  “我学了十多年了,老学不好。”

  “就你干的活,就你这身打扮,不亲眼见,打死我也不信。”

  他又问:“有对象了吗?”

  “没有,你呢?”

  “刚给介绍了一个,我没看上。你想找一个什么样的?”

  “我要找的是大脑袋瓜儿、大屁股蛋儿、大脚巴丫儿,能多生儿子的农村大土妞,如果有这样的您给张罗张罗,我先谢了。”小会计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们正说笑着,车已过了顺义到了怀柔,也没什么人上车。又到了一站,上来三个男人,都戴着皮帽子,没穿大衣,一个人手里有个旅行包,另外两人手里没东西。售票员是个三十来岁的胖大姐,本来一路上和司机聊得正在高兴之处,一见上来乘客就赶紧说:“刚上来的买票吧。”三个人这时车前门站了两人,车后门站了一个人,前边的人指后边的人说:“他买。”售票员不情愿地边走向后面边问:“去哪?”“密云。”售票员走到他面前说:“三张密云,两块四毛,有零钱吗?”这个男人伸手去掏钱,可掏出的是把匕首。他一只手抓住了女售票员的领子,把匕首放在她脖颈上,与此同时,前边的一个人已控制了司机,叫司机开慢点。另一个开始用刀子逼迫乘客都把钱掏出来,用他的旅行包装人们的钱包,后边的人已把售票员的售票包当成了他的收钱袋。

  我早就准备了对策,已把窗户摇下多一半了。这时小会计吓得脸色都变了,我对他小声说别给他钱。这时后边的人拿刀子过来骂是谁开的窗户,他喊着:“拿钱来!把窗户摇上去。”小会计这时吓得直哆嗦,摇不动,直说窗户坏了,那人不信,探身子去摇窗,说时迟那时快,我在他身子探过来之际,托了一把他拿刀子的胳膊肘,用另一只手抓住他的下身用力托送,把他顺出了窗外。我又迅速把窗子全部摇下来,跃出了窗外,在落地前接了个前滚翻。我扭头一看被我扔出的小子已站不起来了,这时车停了,那两个人下了车舞动着刀子向我冲来,这是我很想看到的场面。我非常轻松地把他们的刀子打落,紧跟着把他们打趴在地上,随后就是革命群众勇斗歹徒的场面了。大家把他们捆了起来弄上了车,司机调头开回了怀柔县城公安局。在公安局正要给我做笔录时,突然有人喊:“小老四!你怎么上这儿来了?”我一看是李宽大哥,连忙简单说了一下过程。李宽大哥对民警说:“这是我们家属,我带他们走吧,如果有事找我。”民警说:“他是有功的。”李宽大哥笑着说:“功就给别人吧,我叫他坐我们的车是顺道,要不今儿就回不去了,他们身上带着钱呢。”就这样,我和小会计就搭上李宽大哥他们的小车,直接到了密云县城的城关公社。

  可一上车李宽大哥就开始训我:“我刚才一看见你,我头都大了,以为你又惹什么事了。你看你这身打扮,够十五个人看半个月的。你就不让大娘省省心,就凭你这两下子,动不动就动手,又没轻没重的,就说那个叫你扔出车的吧,他是坏人,可他要是死了也麻烦。你怎么和老二就不一样呢?”我说:“能一样吗?他是老二我是老四,他比我大十二岁呢。”我的话叫全车人都笑了。我对小会计说:回去别提这事,对单位人要保密。小会计还没从惊吓中缓过来,连声说是是……

  开车的司机说:“小兄弟,待会儿我们回去的时候还带你走,你回去给我们表演表演。”李宽大哥笑着说:“行了,别叫他惹事了。”我心里明白李宽大哥嘴上骂我,但他很喜欢我。人就是这样,不能看表面。后来1979年我为了妻子打了一个小流氓,但这个坏蛋跟当地派出所有关系,他们想“黑”了我。李宽大哥知道后救了我,要不是他,很可能就没有我后来的发展。上世纪80年代中期我当了处长,后来出国留学,我的传奇经历也成了李宽大哥感到骄傲的谈资。李宽大哥1989年病逝,我悲痛地送走这位可亲可爱的老大哥。唯一让我欣慰的是,在李宽大哥病中我曾尽力孝敬过他。

  经过所谓的复课闹革命后,雨儿他们开始进入实习阶段。他们要按规定把所有的科室实习一遍,每个科室实习后,都要通过科主任的签字认可。当时的科主任都靠边站了,造反派头头当了主任,他们都不是正经人,大多是一些政治爬虫。往往道德思想败坏的人才能当上造反派头头。雨儿在外科实习时就碰上了一个色狼主任,他总叫雨儿跟着他,有事没事就找雨儿单独谈活,找机会还动手动脚,被雨儿严厉地痛斥。最后他恼羞成怒,把雨儿调到基建科劳动改造,并说了什么时候改造好,什么时候才能再回科室。

  雨儿回家后说:“这下好了,我也当瓦木匠了。”我对雨儿说:“我明儿过去看看。”雨儿说:“没事,他们还能吃了我,大不了本姑娘辞职不干了,在家结婚生孩子,叫我爸每月给我寄八百元生活费。别人怕,我不怕,只要你要我就行,别的我都不怕,人家说了,母狗不翘尾巴,公狗上不来,想占姑奶奶便宜,没门!”我笑着说:“我妈说得没错,跟我学,学不出好来,就你这段话,整个一个地道的胡同串子,哪里像一个大小姐说的话!”

  第二天,我陪雨儿去了医院基建科,他们基建科正准备盖个食堂,我在屋外等着。他们一看雨儿来了,就起哄说林大夫不是医院一支花了,而是咱基建科一支花了。林大夫这朵花要插在水泥上了。他们叫雨儿和泥,把水泥、沙子、石子和在一起,打地面用。我过去说:“我来替她干吧!”他们马上起哄说:“林大夫干活还带个帮工,行!给你把铁锹,先和泥吧。”我接过铁锹来用内力一抖,锹把断成了两截,我又要了一把,一抖又断了,我不动声色地说:“你们这儿怎么没好东西啊,哥们儿,有结实的吗?我再看看这砖。”我又用手掌轻轻地切断了几块砖,有的人还吓跑了。不一会儿突然有人喊:“咱这儿来高人了,我看看。”我与来人四目相对,我们俩先是愣了,后来又笑了。来人是夏师兄。我忙叫:“师兄!是我。”夏师兄:“兄弟,我说谁内功能有这么厉害,你的功夫吓人啊。”我脸一红说:“还不是又等师兄解围呢。”我激动得不得了,一把抓住师兄的手,叫雨儿过来见师兄,雨儿恭敬地叫:“师兄!给您添事儿了”。夏师兄对雨儿说:“我早就听说过你,就是没见过面。”昨天外科那孙子来说:“叫我们帮他们改造个大小姐,还是个大美人,改造好了再回去。去他妈的,弟妹,你先回家休息几天,想来了,我送你回科室,我看谁还敢再欺负你。”我忙说:“别给您添太大麻烦。”“兄弟,我现在是革委会委员、工宣队队长,我连自己弟妹都保不了,我还是爷们儿吗?”这时原来那帮起哄的人都傻眼了。师兄又对他们讲:“这是我兄弟,还记得我说过有人会使‘追风断骨掌’吗?就是我这兄弟,今天也算你们有眼福看了内功表演。”我对师兄说:“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今晚上六点就这胡同全聚德,还咱哥儿几个,不见不散。”

  我叫上郭师兄、“大眼儿”,我们哥儿四个吃了两只鸭子,喝了三瓶二锅头。郭师兄说:“这丫头是什么命啊?有这么多人保她,将来一定是个人物。”从那起,医院里都知道了林芳雨是夏师傅的弟妹,也就没有人惹她了,更不要说欺负她了。雨儿也是个懂事的人,以后逢年过节,她都买些礼物和我去看望郭师兄、夏师兄和“大眼儿”兄。人们也夸赞她会做人,没有架子。

  雨儿每次去看望他们回来都感慨地说:“我有时候也很羡慕这样的生活,干吗都要像我们家那样,这才叫有生活气氛呢。”我对她说:“嫁给我就有这种气氛了,想没有都不成,叫你住在大杂院,生上一大堆孩子,晚上两口子亲热都得小声点,否则第二天半个胡同都知道你干什么了,你受得了吗?”雨儿调皮地说:“行,我一定叫全胡同人都知道。”

  我和雨儿的事情还是叫妈妈看出来了,妈妈对我说:“你们两个小鬼的事,我早就看出来了,只是没有明说,怕什么来什么,看你能瞒到什么时候?”我对妈妈说:“我永远都不会对您说,只等您问我时我才准备回答。”

  “有两年了吧?”

  “差不多。”

  “雨儿家知道吗?”

  “全知道。”

  “同意吗?”

  “同意。”

  “她们家说什么?”

  “说叫我找机会告诉您。”

  “你为什么不说?”

  “您肯定不同意。”

  “你怎么知道?”

  “我是您儿子,当然知道。”

  “你想怎么办?”

  “我想等几年再结婚,现在还太年轻。”

  “你就不想听我说吗?”

  “我知道您要说什么,等我三哥结婚后,我才能结婚。”

  “你就不怕街坊邻居说什么?她家是华侨,咱家都这样了,再加上海外关系还能活吗?你二哥在公安局是政保侦查员!”

  “这些我都想到了,我不管别人说什么,我也不是替他们活着,他们说什么都是放屁!我二哥已经被下放了,以后人家也不会要他了,别说他了,他们局长都完蛋了,所以一切对咱们家无所谓了。”

  妈妈又说:“你从小就没叫我省心过。”

  “好,我听您的话,永远不结婚,直到您同意为止,可以了吧?”

  一场不欢而散的谈话结束了。

  当晚,雨儿问我:“妈妈是不是骂你了?”

  “没有,只是表明态度。”

  “我早就猜中了,妈妈也说我了,说得很婉转。说你是一个大夫,找对象要好好挑挑,找个大夫、工程师、作家、干部,就是不能找个工人,也要想到门当户对,有华侨最好。妈没直说,怎么办?”

  “等呗。”

  “咱们就学习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论持久战》吧,胜利一定是我们的,还要学习毛主席的《将革命进行到底》,好了,我们就革命吧。”说完笑着一把抱住了我。

  由于雨儿的伯父、伯母都知道了我们的事,所以雨儿的房间,就成了我们的安乐窝。

  我们依旧像什么事没有发生过一样,雨儿还是像往常那样向妈妈撒娇哄妈妈高兴。妈妈也悄悄地对我说:“能娶上这丫头是福气,可我们家怎么敢想啊!”我问妈妈:“连傻大哥这样的人您都敢救,为什么不敢娶雨儿?”妈妈有点急了说:“你混蛋!傻子是国家的功臣,现在这样对待他是不对,我们这也是替国家干点事。这和你们的事不能相比。人家雨儿这么漂亮!家里又有知识又有钱,自己是名牌大学生又是大夫,你配吗?你不怕人说,我怕我面子上过不去,我觉得对不起人家雨儿和人家大人。”妈妈说这话时眼圈红了。我说:“我一直在不断地学习,国家也不能总是这样啊?我也不能总当木匠和搬运工啊?古人云‘天生我才必有用’!我就不信我一直这样。”妈妈说:“可也是啊,当年算命的人说,你的命是最好的,看看吧。”实际上,妈妈从心里喜欢雨儿,一方面她也是妈妈从小带大的,另外雨儿懂事、聪明、孝顺又漂亮,她所以不同意我们的事,最主要一点,她总觉得我配不上雨儿,怕委屈了雨儿。

  有一天晚上我回来早,看到妈妈在做针线活,妈妈说去把雨儿叫来。雨儿过来后妈妈说:“丫头,我看你腰身好,给你做了件小棉袄,你快试试。”我们一看都愣了,真漂亮!那是一件红色的底上绣着金色牡丹花的缎子面的丝绵中式小棉袄。尤其是金灿灿的牡丹花,发出耀眼的光芒,美极了。雨儿激动地说:“是给我做的吗?”她的双手颤抖着,那双蓝色的大眼睛闪着泪光,她没有马上试衣服,而是一把抱住了妈妈,把头埋在妈妈的胸前,并在妈妈胸前的衣服上抹去了她的泪水。

  雨儿这个从小没有母亲的女孩,她的母爱是从妈妈这里得到的,她就是在妈妈的呵护下长大的,每一次生病也都是得到妈妈的照顾。在雨儿的心里,老人家早就成为她的妈妈和婆婆了。妈妈帮雨儿穿好棉袄后,我和妈妈都非常吃惊,人配衣服马配鞍,雨儿穿上它显得更加漂亮了。由于小棉袄做得非常合身,加上雨儿那迷人的身材,使得她身上的曲线都展现出来,中式衣服的领子更能勾画出一个女人此处高贵的气质,丰满的胸部更彰显了她的蜂腰。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个圆锥体,凸凹的形体是那样的性感。

  妈妈说:“怎么这衣服穿在这孩子身上就这么好啊!等这风魔的日子过去后,你结婚时再穿吧。”雨儿问:“您什么时候买的料子啊?”“我买了好几年了,本来想等他们谁娶个漂亮的媳妇就给谁,老大这辈子是完了,老二娶了媳妇,可那媳妇不是穿这衣服的人,老三我看也娶不了这样的媳妇,想了想,还是给我小闺女吧。”雨儿马上接着说:“这不就给了老四的媳妇了吗?”妈妈骂:“这丫头真不害羞,你是我闺女,我还要把你嫁出去呢。”雨儿说:“您舍得把我给别人家吗?”妈妈骂:“快滚吧!”

  雨儿回家对她伯父、伯母讲了妈妈的态度,她伯父说:“有希望,找个机会我亲自找老太太去提亲,她会给我这个面子的。”雨儿高兴地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而等来的却是个噩耗——她伯父肝病复发,已是晚期肝硬化,医院报了病危。雨儿晚上陪床时我也必到,他们家的重活也由我包了。就这样没有多长时间,这位爱国老华侨离开了人世。

  他的遗嘱是把骨灰一半留在北京,一半撒在他设计过的、工作过的工程附近。那时候回来的华侨己经差不多全走了。刚解放时回来的华侨,在反右运动后走了一批,在困难时期走了一批,“文革”期间基本上全走了,留下来的华侨太少了,也就是万分之一吧,像歌唱家叶佩英老师那样的,属于凤毛麟角。

  在此期间,我也没办法经常请假,好在我们的领导是以前的小会计,他对我很关照。尤其听说是我未婚妻的长辈病了,就更是没得说了。他问我是不是按去密云时说的那个“三大”标准找的,我说是,他的表情有点可惜、无奈,还说了一句:“知足者常乐吧。”

  俗话说,无巧不成书。小会计的爸爸也病了,虽不重,正好住在协和医院外科,还是雨儿的病人。我去医院看他时,暴露了和雨儿的关系,我叫雨儿好好关照老人,小会计特高兴。就是拉住我跟我没完没了地说我骗他,不够哥们。

  我和雨儿请他吃了顿饭,吃饭时他把我找对象要“三大”的条件告诉了雨儿,雨儿听了笑得肚子痛,直流眼泪。小会计说:“这坏小子骗了我好长时间,上个月还在骗我,更可气的是,他还说叫我们按照他说的条件给他介绍。”又说,“我上班就给他开结婚介绍信,不能叫他再骗人了”。雨儿被逗得一直笑个不停,并当时就问我:“你怎么想出来的?”我说:“我理想中的媳妇就是那样,三大一土一生。”最后他们俩都笑得受不了,而我自始至终没有笑过。回家的路上雨儿问我为什么不笑,我告诉雨儿:“我笑得出来吗,这小子回去一说,一开介绍信,我就请客吧。”雨儿说:“该!谁叫你胡说八道的!”我哈哈大笑起来,心里想,生活还是挺好玩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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