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血的警告(2)
苏珊·柯林斯2016-05-23 10:575,207

  鸟儿在等我继续唱下去,可歌已经唱完了。这是最后一段。在寂静中,我回忆起从前。一天我和爸爸从林子里打猎回来,和咿呀学语的波丽姆一起坐在地板上,唱着《上吊树》这首歌。我们俩的脖子上都戴着歌中唱的绳子做的项链,当时并不知道歌词的真正含义。曲调简单易学。我在那个年纪,所有的歌只要唱一两遍就记住了。突然,妈妈把绳子从我们的脖子上拽下来,并冲爸爸大喊起来。我从未见过妈妈发脾气,立刻哭喊起来,波丽姆也吓得号啕大哭,我赶紧跑到外面。躲到“牧场”上的一丛忍冬里,我总是藏在那里。爸爸很快找到了我。他极力安慰我,说没事的,只是以后再也不要唱这首歌了。妈妈要我把这歌忘了。可是,从那时起,这首歌的每一个字都深深地刻在我的记忆里。

  我们,爸爸和我再也没有唱起过这首歌,甚至不再提起它。爸爸死后,这首歌却时时盘桓在我脑际。长大后,我慢慢地体会了歌词的含义。刚听上去,歌词的意思似乎是说一个小伙子要和他心爱的姑娘在午夜秘密相会。但幽会的地点却很诡秘,是在一棵吊死过人的树下,被吊死的人杀了人。杀人者的恋人肯定也与这次谋杀有关,因而她必定要遭受惩罚,所以杀人者的尸首在呼唤她一起逃跑。一具尸首会说话,这故事已经很离奇了,但直到《上吊树》的第三段,故事才变得真正恐怖起来。歌者就是杀人者。他仍待在树上,虽然他叫他的爱人逃跑,可他却不停地问她是否来与他相会。那句“这是我让你逃跑的地方,这样我们俩都会获得自由”最奇怪。人们开始觉得他叫她逃跑,一定是要逃到安全的地方。之后才明白了他是让她来到他身边,一起奔向死亡。在最后一段很清楚地表明,这正是他一直等待的。他的爱人,戴着绳子做的项链,与他并肩吊死在那棵树上。

  我过去一直觉得这歌者是最恐怖的人。但在经历了几次饥饿游戏之后,我觉得不能就这样下结论。也许他的爱人已经被判死刑,他只是想让她少遭些罪,他要让她知道他在等她,也许他觉得他爱人现在的处境生不如死。我不是也曾想让皮塔喝过量的糖浆,置他于死地,使他免遭凯匹特的折磨吗?那是不是我唯一的选择?也许不是,可当时我也想不起更好的办法了。

  我想妈妈当时一定觉得这歌词对于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也太怪异了。特别是那个为自己做了绳子项链的女孩。被吊死也不仅仅发生在故事里,十二区的许多人以这种方式被处死。她肯定不愿我在音乐课上唱出这样的歌。现在如果她在这儿,也肯定不愿意我把这歌唱给波洛斯听。可至少我没有唱给其他人听——哦,等等,不,我错了。我朝旁边瞟了一眼,我看到卡斯特正在给我录像,大家都在专注地看着我,波洛斯的泪水已经顺着脸颊流下来。显然,我唱的这首匪夷所思的歌曲已经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某些可怕的回忆。太好了。我叹了口气,靠在身后的树干上。这时嘲笑鸟开始模仿起这首《上吊树》。它们用清脆的歌喉鸣唱的这首歌很美。因为意识到在录像,我一直静静地站在那里,直到克蕾西达喊了声“停”。

  普鲁塔什笑着走到我身旁。“你是从哪里学来的这歌?我们把节目制作出来以后,肯定没人会相信的!”他用胳膊搂住我,在我的头顶啪地大声亲吻了一下,“你真是太棒了!”

  “我不是为了拍摄才唱的。”我说。

  “还好,摄像机正好开着。好吧,各位,咱们去城里吧!”他说。

  我们一行人在林中艰难地跋涉,回城的路上,我们遇到了一块大石头。我和盖尔不由自主地朝同一个方向看去,就像两条狗嗅到随风飘送的某种气味。克蕾西达注意到我们的动作,问我那边有什么。我们两人不约而同地答道,那是我们过去打猎时碰头的地方。她说想看一看,虽然我们告诉她那里也没什么特别的。

  这地方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我很开心的地方。我心里暗想。

  这是我们藏身的岩石,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峡谷。也许这里不像平时那么绿油油的了,但黑莓已挂满枝头。在这里留存着无限多的回忆:打猎、下套、捕鱼、采摘野果、在林中漫步,我们把猎物袋填得满满的,心情无比轻松畅快。这里是一道门,通向衣食无忧、身心健康的美好生活。我们俩就是彼此的钥匙。

  而现在,无须从十二区偷跑出来、也无须蒙骗治安警、也没有饥肠辘辘的家人等着我们。凯匹特从我们手里夺走了这一切。我甚至正在失去盖尔。那许多年来将我们维系在一起的感情纽带正在慢慢瓦解。我们之间出现了裂痕和阴影。面对十二区的一片废墟,我们竟至于因为生气连话都懒得说?

  盖尔等于对我撒了谎。虽然他关心我的身体健康,但不对我说实话,我是不能接受的。可他的道歉似乎很真诚,而我却当着他的面羞辱他,让他感到无比难过。我们之间究竟怎么啦?为什么现在我们总是有分歧?真是一团糟,如果追溯到矛盾的根源,我感觉我的行为是问题的核心。我真的想把他从我身边赶走?

  我从枝子上摘下一颗黑莓,用食指和拇指揉捏着。突然,我转过身,把黑莓朝盖尔扔过去。“祝你永远……”我说道。我把黑莓抛得很高,这样他就有时间决定是接住还是把它打向一旁。

  盖尔没有看黑莓,而是盯着我的脸,在最后一刻,他还是张开嘴把它接住了。他在嘴里嚼着,然后慢慢咽下,过了一会儿才说“——永远都有好运。”不管怎么说,这句话他还是说了。

  克蕾西达让我们俩坐在岩石凹里,这个令人难免会触景生情的地方。克蕾西达劝说我们俩说一些打猎的事,是什么让我们来到了林子里,我们怎样相遇,怎样一起度过最美好的时光。我们不再绷着不说话了,当谈到与蜜蜂、野狗和臭鼬遭遇的有趣经历时,我们甚至还笑了起来。当话题转到怎样将打猎的技巧在八区的轰炸中发挥作用,又有什么感受时,我不再说话,盖尔只说了句“早该派上用场了”。

  我们回到城里的广场时,已近黄昏。我带着克蕾西达来到面包房的那堆废墟,要她拍一些镜头。在那片废墟之上,我感到身心无比疲惫。“皮塔,这里就是你的家。自从爆炸发生后就再也没有听到你家人的消息。十二区已经完了。难道你还要呼吁停火吗?”我望着眼前的大片废墟说,“这里已经没人能听到你说话。”

  我们走到一堆燃化的废铁前,这里原来是绞刑架。克蕾西达问我们俩是否在这里被折磨过。盖尔扒下他的衬衣,把后背转向摄像机。我盯着盖尔身上的深深的鞭痕,仿佛又听到了鞭子抽打的声音,看到他被绳子拴着手腕,吊在绞刑架旁,血肉模糊的情景。

  “我的已经拍完了。”我对大家说,“我在胜利者村和你们碰头。我要去取些东西……给妈妈的。”

  我走回到胜利者村,心绪纷乱。当我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正坐在厨房橱柜前的地板上,小心翼翼地把陶瓷罐子和玻璃瓶放在一个盒子里,中间塞满干净的棉绷带,免得打碎。接着又把干花包起来。

  突然,我想起了我的梳妆台上的玫瑰。那玫瑰是真的吗?如果是,它还在那儿吗?我不得不抑制自己强烈的要去查看的念头。如果那花还在那儿,那只能把我吓个半死。我加快了打包的速度。

  当橱柜的东西都收拾完以后,我发现盖尔已经不知何时来到了我家的厨房。他这么悄无声息的还真让人觉得不自在。他在桌旁俯身,张开手掌扶在桌面上。我把盒子放在我们俩中间。“还记得吗?”他问,“就在这里你吻了我。”

  这么说他被鞭打后服用的大剂量吗啡也没能把这一切从他的意识里抹去。“我原以为你不会记得这些。”我说。

  “只有死了才会忘记,兴许死了也忘不了。”他对我说,“也许我就像那个《上吊树》里的男人,仍然在等待着答案。”我从没见过盖尔哭,可此时他的眼里噙着泪花。为了不让他的眼泪流出来,我上前吻了他。我们的嘴唇是热的,浸透着灰尘和痛苦的滋味,真没想到这样的一个轻吻竟会有如此的味道。他首先停了下来,并狡黠地对我笑了笑,“我就知道你会吻我。”

  “你怎么知道的?”我说,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

  “因为我痛苦。这是引起你注意的唯一的办法。”他说着,拿起了盒子。“别担心,凯特尼斯,一切都会过去的。”我还没有回答,他就离开了房间。

  我太疲惫了,他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我也无心细想。在回十三区的短暂的路程中,我蜷缩在座位上,尽量不去听普鲁塔什谈论他最关心的话题——人类无法再随意支配的武器——超高空飞行的战斗机、军事卫星、细胞分离机、杀人蜂、标注有效期的生物武器——这都是因为环境破坏、资源短缺和道德的脆弱而导致的。在他的话里,可以感觉到一个一心梦想得到这些玩具的前饥饿游戏组委会主席的无限遗憾。可事实是,他能支配的武器装备只有直升机、地对地导弹和普通的枪炮。

  脱掉嘲笑鸟服装,我一头倒在床上就睡了,饭也没吃。就这样,早晨起床时,还是波丽姆把我摇醒的。吃完早饭,我也没理会时间表上的安排,又躲在文具橱柜里眯了一觉。醒来时,我一起身,又把粉笔、铅笔撞翻,撒了一地。中午我吃了一大份豌豆汤,完后朝E房间走去。博格斯半道截住了我。

  “指挥部有一个会议。别管你现在的时间表了。”他说。

  “好的。”我说。

  “你今天是不是没按时间表行动?”他有些恼怒地问。

  “谁知道?我精神恍惚嘞。”我举起手来让他看我的医护标签,发现它早已不知去向。“你瞧,我甚至记不得医生已经把我的标签取走了。他们要我去指挥部干吗?我错过什么事情吗?”

  “我想是克蕾西达想把十二区拍摄的录像给你看吧,可我想片子播出时你也能看得到。”他说。

  “这才是我需要的时间表,电视片播放时间。”我说。他看了我一眼,也没再多说什么。

  到指挥部时,里面已经挤满了人,不过他们在芬尼克和普鲁塔什中间还给我留了个位子。电视屏幕已经升到桌上,电视上播放的是凯匹特的常规节目。

  “怎么回事?我们不是要看十二区拍的片子吗?”我问。

  “噢,不是。我是说,有可能。我不清楚比特要给我们看什么。”普鲁塔什说。

  “比特认为他已经找到了在全国播放节目的途径,这样我们的片子也可以在凯匹特播放。他现在正在特防部忙着这事。今晚有实况转播。斯诺要发表讲话。我想马上就要开始了。”芬尼克说。

  伴随着国歌,电视上出现了凯匹特市徽。接着斯诺出现在屏幕上,我直视着他那双狡诈的毒蛇般的眼睛。他这次似乎站到了廊柱的后面,但他西服上别的那枝白玫瑰却格外显眼。镜头向后拉,皮塔也出现在屏幕上,他身后是一幅帕纳姆地图的投影。他坐在一张加高的椅子上,脚踩在椅子的金属横档上。他装义肢的那条腿不规则地抖动着。大滴的汗珠已经透过厚厚的粉从他上唇和额头渗出来。但最令我吃惊的是他的眼神——异常气愤但却散乱无神。

  “他的状况更糟了。”我小声说。芬尼克抓住我的手,给我一点支撑。我尽量保持镇静。

  皮塔用疲惫的声音呼吁停火。他强调战争对各辖区的基础设施造成了严重的破坏。他说话时,身后的地图就会部分地亮起来,那些被毁坏设施的图像也相应地显示出来。七区被破坏的水坝,一辆列车出轨,有毒废料从水箱内溢出,一个谷仓被点燃后颓然倒塌。所有这一切都被他归结为反抗行动的结果。

  啪!没有任何警示,我的影像突然出现在电视屏幕上,我正站在面包房的那堆废墟上。

  普鲁塔什激动地站了起来,“他成功了!比特插播了录像!”

  屋子陷入一片嗡嗡声,人们低声议论起来,皮塔再次出现在屏幕上,他看上去心神不宁。他已经在监视器上看到了我的录像。他试图继续他的讲话,谈起一家水处理厂被炸毁的情况,这时芬尼克关于露露的谈话又插播进来。接下来展开了一场节目播出大战。凯匹特试图屏蔽比特插播的录像,但显然他们毫无准备,疲于应付。另一方面,比特肯定也已经预料到他不可能完全控制录像的播出,因而只选择了五到十秒钟的短片来进行插播。凯匹特的官方节目在被比特的短片不断干扰的情况下,简直难以继续下去。

  普鲁塔什非常兴奋,所有的人也都在为比特鼓劲。只有芬尼克一声不响地坐在我身旁。我的眼光与坐在对面的黑密斯的眼光相遇,看到他的眼睛里有着和我一样的痛苦。我们都意识到,伴随着每一次欢呼,皮塔离我们越来越远。

  凯匹特市徽再次出现,背景音乐显得有气无力。二十秒钟之后,斯诺和皮塔才出现。整个电视播放乱成一团糟。电视里传来人们在直播间慌乱的谈话声。斯诺的讲话在一片混乱中艰难地继续,他说显然反叛者正在破坏节目播出,目的是逃避对他们的指控,但真相会大白于天下,正义会战胜邪恶。节目在安防系统恢复后将继续播出。最后,他问皮塔,鉴于今晚的特殊情况,他是否要对凯特尼斯·伊夫狄恩倾诉离别之苦。

  听到我的名字,皮塔的脸不自然地抽搐着。“凯特尼斯……你觉得这一切将会如何结束?还有什么会留下来?任何人都不安全,在凯匹特如此,各辖区也是如此。而你们……在十三区……”他大口地喘着粗气,好像喘不过气来了;他的眼睛里透出近乎疯狂的神情,“清晨就会全部死去!”

  屏幕外,传来斯诺的命令“赶快结束”。这时比特又插播了我站在八区医院前的三秒钟的录像,使得场景一片混乱。但在交替播放的画面中,我们看到此时正在发生的真实的一幕。皮塔试图继续说下去。摄像机被撞倒,镜头里摄入了地板上的白瓷砖、在慌乱中跑动的人们的靴子,还有皮塔痛苦的喊叫,显然他遭到重击。

  接下来,皮塔的血溅在地板上。

继续阅读:第10章 地底避难(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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饥饿游戏3:嘲笑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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