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 赵
老王子2016-06-16 17:164,980

   老赵是个让我印象很深的人。因为他是我认识的第一个A城人。我觉得在D城很

   难认识A城人。也许是光芒被B城盖住了的缘故,A城在国内似乎是个很没名气

   的省份。就好像南方的江西。总觉得很少看到这俩省的新闻,好事坏事都少。感

   觉像是被遗忘的地带。不像我们C城,至少还有人调侃。这些年来,我遇到A城

   人或者江西人会拼命打量,甚至展开一些人类学层面的问询,试图在这些被遗忘

   者身上找出一些与众不同之处。

   C城和A城听起来像俩孪生兄弟,但两省的人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互相了解。老赵

   初次见我的时候,恭维了我两句,连带夸了两句C城:“C城人都聪明,我认识

   的C城人都聪明。”我那弱小的自尊心当时就腾云驾雾地舒服。至少比我别的朋

   友们夸我的时候说“你挺好的,不像个C城人”要让我舒服。小时候看过的书里

   ,说过我们C城人好话的只有《平凡的世界》,作家路遥在这部著作的某些

   章节盛赞了C城人的品质,让我记忆犹新。

   所以,因着这句夸奖,老赵初次见面就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作为A城人的老赵很少有我的心态。

   中学地理学得不错的我经常在别人问老赵A城风土的时候说A城有什么的,老赵跟不上谈话节奏,只是点头称是,并时

  时朝我投以善意的目光。

   不过后来我知道了老赵是做销售的,就对他有了些偏见。对于他当初夸C城人聪

   明的话,也一并怀疑起了动机。销售们擅长浮光掠影的浅层交往,他们与人交道

   ,往往着眼于利益, 谈不上有什么深层的精神交流,所以我一般很难和这些人成

   为至交。我隐隐认为老赵对我示好,对C城示好,无非是为了博得我的好感。我

   们在工作上分处甲乙双方,和我搞好了关系就有更多业务。慢慢地,我就把老赵

   当成了我周围那些销售中的一个,对其不冷不热,公事公办。

   即使我们俩私下聊天,我也记不得给他面子。老赵是E城人,他曾问我:“听说

   过E城吗?”我说:“听过”说完后看看

   他,他先是愣了一下,呵呵一笑,说:“这你也知道。”

   我说完有些后悔,不知该如何表示,就拍了拍他的肩膀——多年后我听说当面跟

   A城人说这句话是要出人命的,不禁暗暗为自己的年少轻狂后怕。

   老赵卖的是杂志广告。他们杂志已运行多年,即使没有他,我们厂也会进行广告

   投放,他只是起一个对口我的纽带作用,谈不上需要公关我太多。所以,认识的

   初期,除了一些必不可少的应酬,我们交道不多。说起来,他有他的客户维护套

   路,就是定期给我打电话,过节来拜访,送点月饼票,当面发烟给我,然后他会

   叫其实职位只是专员的我:“王总。”王总叫得多了,我心情就会变好,心情好

   的时候我们会在茶水间交流交流同在异乡为异客的辛酸,比如搬过几次家,恋过

   几次爱什么的。交流得多了,我打听出了老赵的薪水——低得让我有点吃惊。一

   个A城人,不远万里跑来这里,只为了挣这点钱?想想又觉得

   自己这么想不对,自力更生有什么丢人的?老赵没读过什么书,年纪又偏大,能

   在文化单位找这么一份工作,也算是不错。再对比门口饭店里那些怨气冲天的青

   年服务员,老赵显得不急不躁,在心态上更胜许多。

   但是没多久,我发现我弄错了老赵的年纪。老赵总是穿着一件质地很差的蓝西装

   上衣,下身穿着一件卡其色的洗得发白的长裤,然后脚上套一双运动鞋——

   我经常朝他开玩笑。他发际线偏高

   ,头发灰黄,一脸粗糙的、毛孔巨大的皮肤,惯有的神态是瞪着灰色的大眼如同

   一匹累坏的马。这么一个整体形象下来,我觉得他怎么也应该是70年代初的人。

   那天,得知他和我同为80后生人,我一下就崩溃了。其时,他正挎着一个破包站

   在我面前,帮我填我们厂的产品满意度调查问卷,上面赫然写着他的年龄。老赵

   看我有些异常,问我怎么了。我看着他粗壮而苍老的手指写出来的字居然比我要

   好,支支吾吾,连个屁也没放出来。

   老赵最早来D城的时候在浦东夏普的工厂里组装电视机。据他说日子过得很自在

   。虽然钱不多,但是管吃管住,有很多哥们儿,很开心。“那里工作压力不大,

   环境也好,真是个好地方,真不该走啊。”

   老赵后来谈了个女朋友,女朋友嫌他钱挣得少。交往了一年多的时候,两人要谈

   婚论嫁了,女朋友仍嫌他钱挣得少。女朋友家是D城农村的,老赵为了这门亲事

   ,没少拎了礼物往未来丈母娘家里跑。“真是一下班就往他们家跑啊,买各种东

   西,都是我前几年攒下的钱买的,他们也都收,不说不收。”

   就在这要结婚的当口,另外一个电视机厂招工,牌子没有夏普好,但是工资多了

   很多,在女朋友的怂恿下,老赵跳了个槽。谁知道才半年,这电视机厂就倒闭了

   。老赵郁闷坏了,也没法说。谁知女朋友父母知道了这消息,竟给女儿压力让她

   和老赵分手。女朋友虽然爱钱,但并不想就此分手。但女朋友父母本来就觉得老

   赵是外地人心里不是很认同,这次得了机会又怎么可能松口?老赵是完全没有想

   过女朋友会和他提分手的。

   他说:“这女的是原装货给我的,按我们那边的规矩,不管结没结婚,要是认定

   了,这就是发妻,她不说走,我是不能赶她走的。但后来是他们家一直让她分,

   他们家一直想让她找个有钱的,真不知道怎么想的。她都跟了我这么久了,哪个

   有钱人肯要她啊?”

   “长得好看吗?”我问。

   “长得挺好看的,但我觉得她父母才真是糊涂啊,跟了我这么久了。”

   “也就一年啊,这在D城很正常,老赵。”

   “你觉得很正常啊?”

   “我觉得很正常。”

   “你思想是比我开放。”

   “呃……”

   老赵最后把气撒在女朋友父母身上:“这俩老人,不同意也不明说,我月月上门

   给他们送礼,他们也不说不要。我给,他们就拿着,这一分手,我也没法上门去

   要。我们那边,你收我的东西,就代表你是认可我的,哪有这么礼照收,最后还

   不同意的。所以我算看透了,他们就是人情淡薄还贪便宜啊。后来恋爱,我再也

   不轻易上门,不轻易送东西了。”

   “也别这么说,起码你女朋友还是不错的,但总归拗不过自己父母。”

   “也是,她也蛮惨的。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你们还有联系吗?”

   “这还联系什么啊?有什么好联系的!”

   这还没完,老赵和这个女的分手之后半年,偶尔从一个共同的朋友那里知道这个

   女的当时都有他孩子了,后来分手后自己偷偷去打掉了。老赵惊坏了,跑去女方

   那边又找了几次,但人家一直躲着他,没有结果。据他自己说,晚上难受得失眠

   了几个月,算是咽下了这口气。

   分手之后那段时间,电视机行业不景气,老赵回不去夏普,也找不到别的工作,

   有一年多,他在外面学着卖各种东西:保险、安利、医疗器械、通讯器材、电缆

   ……最后莫名其妙地卖到了杂志广告。说起来他没有走上邪路真是奇迹。

   “我觉得传媒是未来发展的方向。”老赵说。

   “是吗?你为什么这么认为?”我问。

   “国家一定会大力发展传媒的,现在的人没有信仰,嗯,没有信仰。”

   “有没有信仰传媒说了不算。”

   “那谁说了算?”

   “老赵你说了算。”

   “……你又开我玩笑。那你觉得我继续做传媒是不是个好的选择?”

   “不敢说,选了就不要后悔。”

   “……反正我还是觉得传媒有前途。起码比卖电器强。”

   老赵认识我的时候已经结婚了。现在的老婆他提得不多。他说:“就是随便找了

   一个。我折腾不起了,你看你也是80年的,看起来比我年轻这么多……”

   “怎么认识的?”

   “老乡介绍的。”

   “也是你老乡?”

   “是A城的。”

   “A城哪里的?”

   “说了你也不知道。”

   “说说看。”

   “河间。听说过吗?”

   “没有……”

   “人怎么样?”

   “人挺好的。”

   有天快下班的时候老赵找我谈事情,一直谈到天黑,她老婆就来找他,我由此见

   了一次他老婆。是个胖胖的姑娘,圆圆的脸盘,话不多,直呼老赵之名,就像唤

   自己的老同学。看起来也有点早衰,但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她坐在老赵的自行车

   后座上,有种无欲无求的气氛。后来每次问起这个老婆,老赵都不想多说,但那

   种不想多说里蕴含的并不是什么激烈的感情,而是一种懒懒的淡漠。

   老赵所在的杂志社在夏天的时候搞了一次郊游,我作为客户代表被邀请了。郊游

   去了安吉,据说是李安拍《卧虎藏龙》的地方。进了一家农家乐,店家安

   排房间的时候告诉我,李安剧组就是住他们这里的,而我住的就是“罗小虎”张

   震的房间。待到安顿下来以后,我去找谁住在“玉娇龙”章子怡的房间,进去一

   看是老赵,不禁哈哈大笑。晚上篝火晚会的时候,我和老赵喝多了酒,跑到农田

   边上撒尿,尿完老赵蹲在田埂上给老婆打电话。打完电话,老赵突然说:“走,

   王总,我带你去个地方。”

   老赵显得对这个村子很熟悉,他带着我离开篝火晚会现场,转到了一家门面很小

   、没有招牌但开着旋转霓虹灯的小店。不过还是很轻易就可看出这家小店是做什

   么营生的:应该是家乡村洗头房。老赵涨红着脸(不知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不好

   意思),嘬着烟问我:“你玩不玩?”

   我酒喝得没他多,还没有失去理智,当时就惊到了,说:“我不玩。”

   “不要装了,你应该经常来这样的地方吧?”

   “哪有……”

   “那另外那几家供应商的销售不请你?”

   “请也没有请这个啊……”

   “那今天我请了。”

   “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不是假正经,我觉得不卫生。”

   “哈哈,那回D城,我请你去高级地方。”

   “不用了,不用了。”

   “我们有经费的,有经费的。”

   说着,老赵就进去了。我还不想回去晚会,就在门口站着抽烟。这个老赵,真是

   喝醉了,我们已经熟到这种地步了吗?想来老赵已经把我当朋友了。那我有没有

   把老赵当朋友呢?微醺的大脑并不适合做这种思考,等了一会儿不见老赵出来,

   我还是先走了。在之后的晚会上,我又多喝了几杯,之后还跑到舞台上唱歌,颇

   丢了一次人。不过在我彻底醉倒之前,我没有再看到老赵。

   回到D城后,老赵并没有请我去高级地方,也对那天晚上的嫖娼行为只字不提。

   说起来,只听过乙方陪甲方嫖,这甲方陪乙方嫖,简直是行业佳话了。

   老赵在杂志社待满一年之后,转投了一家卖户外大牌广告的公司,继续他的传媒

   事业。他走之前给我打了个啰啰嗦嗦的电话,没有提让我给他新业务,却像个领

   导那样说了几点别的意思:我是个很好的客户,看起来就很老实,不要学坏了。

   我很看得起他,他心里把我当朋友了,希望保持联系。我们公司政治斗争很残酷

   ,让我要多加小心,尤其要提防某某和某某。最后,多谢这一年来的照顾,C城

   和A城永远是一家人。我在电话里也动了情,和他说了不少过去没说过的好听话

   ,甚至约好了再次碰头吃饭的时间。

   不过,这顿饭却一直都没有吃成。由于我们厂一般不投户外大牌,所以忙碌的老

   赵没有再来当面拜访过,起初隔三岔五还给我电话,再后来想必他太忙,电话也

   少了,只有过年会给我拜年短信。再后来我换了一次手机,就此失去了他的音讯

   。但我并不生他的气,D城米贵,居大不易,没有业务联系的朋友总是难以维系

   ,老赵做得算是不错了。

   老赵走后,他们杂志社招了个新销售。这继任者不来自A城,也不和我谈论爱情

   ,更不会喝醉酒拉我去洗头房。也许这一切让我觉得缺了些什么,虽说他也会叫

   我王总,我却常常想起老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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