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你是我们心中的好医生
zhuzhu6p2016-06-16 14:272,800

  聚味楼最精致的一个包间。

  周明看着眼前的几个人。同事?下属? 朋友? 甚至……战友?

  这些人拽着他来吃饭喝酒,这些人。他以为他们会劝他什么,但是没有,他们只是嘻嘻哈哈地点菜,嘻嘻哈哈地讲那些精致或者粗俗的笑话,到现在,已经一斤白干儿、半箱啤酒下去了,他做足了心理准备,他们却没有一个人像是要劝他。

  护士长从脖子红到耳根了,托着额头晃着杯子。她比他大了七八岁,从他实习时就在一病区,当时已经是资深护士了,从来都是大姐派头。从开始对他任何一点儿差错、遗漏都毫不客气地呵斥数落,到很快再难挑出毛病,反而对他过于较真过于认真忍不住地劝说,到发现某个砸锅卖铁来北京看病的病人的丈夫孩子居然在他办公室打地铺住下了,搞得一尘不染的办公室一片狼藉时一声叹息。她没跟他说什么,却在那个病人终于出院的当天,他还在手术室的时候,把他的办公室清理得如前的干净。护士长这时候已经是他的下属,然而他从见习生实习生一路到病区主管科副主任,除了交代工作的时候,从来就不觉得她是下属。护士长儿子打了预防针之后来了,一一地叫人,他相当自然地就跟小孩说,叫舅舅。护士长翻了一眼,什么舅舅,叫哥。大家都狂笑,周明尴尬地摸头,然而心里却没来由地觉得特别柔软暖和。

  许护士从前在聚会上很少喝酒,今儿却上来自己满上了一盅白的,朝周明举了举杯,几下子就干了,又满上。她从前说不喝,没人敢起哄劝,今儿可着灌,李波老江他们都有点儿惊诧,李波嘀咕了句许姐闹半天是海量,可也还是没人敢接着起哄。她是手术室护士里出名儿能干的,脾气也是手术室众多泼辣脾气的护士中最泼辣的一个,现在还会因为韦天舒填手术室使用登记时写错时间,揪着他耳朵敲他脑袋把记录戳他眼前让他查。周明没有韦天舒那个跟人打交道的本事,对许护士这样脾性的人是当真心里发怵的。他还记得第一次去求许护士“破例”夜里开手术室的时候,自己心里当真是没半分把握,论交情没有,论资历,自己也还刚刚破格提了副主任,当时尚还不是病区主管,他做足了准备她摆出规矩给他张冷脸丢给他俩字“不成”。

  那是个农民工,在北京拼命干了几年瓦工攒了些钱,原本打算带回家过点舒服日子,结果只能拿来治病。他不舍得,可是胆结石一次又一次地发作已经快要了他的命。他听说要手术时,不自觉地把手搁怀里,紧紧地攥着他那包用旧绒布包着的辛苦钱,生怕被强盗抢去似的,一下眼泪就出来了。嘴里哆哆嗦嗦地念叨:“那就做……快做了……做了就彻底好……别痛一次也得打点滴花好些钱。”

  周明看了他良久,一时间竟然没法跟他解释病房的病床有多紧,手术的队又已经排得多长。他结石发作胆绞痛频繁,每次发作抗炎治疗的药费、治疗费对他而言也确实是个不小的数字。周明不知道跟他解释现实情况他懂不懂,但是无论他懂不懂甚至理解不理解,现实就是,他没有任何公费医疗和保险,多耽误几天,就把他的辛苦血汗钱花得更多些。他说的不标准的普通话里夹的方言,周明很熟悉,那是他小时候,父亲下放的地方的方言。父亲意外去世之后,表叔还没把他送回北京的大半年里,有许多讲这样方言的人,把家里不多的干粮分给他一块,衣服分给他一件。他已经记不全所有人的名字,但是记得住那方言的调子。

  周明终于还是没有解释,自己硬着头皮把他收进来住院,手术前却没能安排进病房,检查期间就在急诊楼道加了个轮床,倒是把那几天的床位费都省了。然而拿着自己的手术安排、带教安排、门诊安排反复琢磨,除了夜里加一台,实在是插不进去了。他只能去求让他心里最发怵的许护士,说的时候一直低着头,心里着实紧张,待将苦衷讲完,他手心里居然攥出了汗,抬起头见她的脸色并不算太冷,忍不住又加了一句:“当算给我个人情。”

  “给你?”她挑挑眉毛,仿佛有些嘲笑地瞧着他。

  周明说不出话。

  许护士撇了撇嘴,撂下句“下不为例”,竟然一声抱怨都没讲,就转身去给他安排手术室了。

  周明没有“下不为例” ,且每一个下一次,都还厚皮厚脸地去找脾气最大、说话最算数的许护士,从第二次开始就说是“最后一次”,他说话的神情从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到嬉皮笑脸谄媚奉承,她对着他从板着脸到皱眉埋怨到敲诈请全组护士吃饭到无可奈何地嘱咐他,做完太累了就跟休息室凑合睡一觉,别夜里迷迷瞪瞪地开车,也别老拿烟吊着。

  周明很多次想郑重地向许护士道个谢,但从前太生,尴尬,后来,再说多谢,倒真的怕她翻脸了。

  老江量大,一杯杯地灌下去,脸还没变色。周明叫他江老师。只是,“江老师”是公社社员举手表决代替高考的工农兵大学生,虽然十二分的勤勤恳恳拼搏努力,把回炉再教育撑下来了,但是却越来越难适应这些年医学技术飞速发展,对医生越来越高的要求。

  周明记不住从什么时候开始,老江看他的目光已经从和气的赞许变成了有些卑微的询问,称呼从开始的小周变成了周大夫,而他和老江之间,由老江教,变成了周明从旁监督和指示。很多个已经下班的晚上,特地收了手术,他带着老江上,有时候累了,看见老江依旧迟疑畏惧的目光和不规范的操作,忍不住出声呵斥,而手术完,蓦然间看见他一头花白的头发,想到从前自己跟林念初吵架之后“无家可归” 孤魂一样地溜达,被老江领回家,吃上了他亲手做的喷香的排骨面,听他跟他媳妇一起劝解讲述“家和” 之道,就又觉得惭愧而心酸。

  不久前,老江在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考主治医生的机会中失败。李主任和周明都尽力跟院方协调,将老江调到院办公室了,那里待遇不错福利照旧,老江直劲儿地说谢谢,只是眼里深深的遗憾和失落却怎么也掩饰不住。前天,病区的同事凑份子买了电器城的礼物卡送他,只这告别不是“高升”,大家不能热热闹闹吃饭喝酒地送,谁都觉得尴尬。护士长说“她去”,周明说“还是我去”,走到门口,看见老江正蹲在大办公室属于他的柜子前收拾东西,散乱的书籍堆在地上,老江手里拿着一个装了整套手术刀的布袋,反复摸索端详。

  看见周明,老江站起身走过来,狠狠地拍了下他的肩膀,瞧着他,眼睛有点红。

  “你行!” 老江说,“我有时候想,自己是不成,可想想周明也叫过我老师,是我教的他基本无菌操作戴手套穿手术服。心里……心里还挺得意。” 他眼里充泪,声音哽住,停了好半天,再又使劲拍拍周明的肩膀。

  老江扬起头,深深吸了口气,把那个装了手术刀的布袋郑重地双手递到周明手里:“当年张教授说,他拿这套刀,做成功了他这辈子最难的一次手术。他送给我,说是幸运刀,鼓励我能赶上来。我辜负了。我送给你!你才是最最衬的一个人。你别理现在那些苍蝇瞎嗡嗡。你就是个好医生,咱病区、咱科,最好的一个。这苍蝇、蚊子、蟑螂总有,拍不完,但人还是得该怎么活就怎么活着。”

  周明接过那个布袋,说不出话,原本在心里酝酿良久的几句开导几句祝福变成了一声——“江老师” 。

  周明知道,那也许是最后一次叫他老师,却是最虔诚最感激的一次,并且头一次,在叫他老师的同时,郑重地给他鞠了一躬。

继续阅读:5.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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