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你还是你一直没变
zhuzhu6p2016-06-16 14:273,875

  普外科一分区五病房,周明拿着一摞单子低头边看边往外走,兜里的手机响起来。

  “我妈来了,让你过来吃饭。” 那边传来韦天舒的声音,“我这儿有瓶茅台呢,便宜你了。”

  “今儿算了。” 周明摇头,才看过的重症患者的家属又追出来问血象单子上的几个数值,李波在旁边低声解释。

  “你不会在医院吧?” 电话那头,韦天舒的声音有点恼火,更有点无奈。

  “这两天白天太乱,查房都老让打断了。我脑子也乱。” 周明答道,“几个不稳定的病人,或者这两天能出院的,晚上清静着,我过一遍。”

  “你都医德败坏的典型了。” 韦天舒冷笑一声,“还跟这儿卖什么命? 你卖命,人家调查完也不发个锦旗给你。”

  “废什么话,”周明皱眉,“那他要是说我纵火行凶,我还得赶紧点把火给他助兴?”

  周明说罢关上手机调成振动,这边李波也给家属解释完了,接着跟他交代胃癌D2根治手术的十七床的各项情况。

  “体温38度2,下午是37度8。引流情况正常,血淀粉酶正常,蛋白有点低……”

  “我刚才查觉得胸腔有点积液。”周明皱眉看着血象单子,“问题不是太大。定时吸痰。她说以前冠心病是看的心内科梁大夫吧?明儿看看梁大夫能不能过来看一眼。”

  李波点头,记下来了,接着又再交代十五床、十六床,周明加了十五床的血升化,调了一下十六床的补液,朝最后一间需要看的病房走过去。推开六病房的门,却见刘志光在跟十九床末期胃癌的老头儿说着什么。见着周明和李波进来,刘志光赶紧站起来,叫了声周老师又叫了声李老师,周明点头,走过去,一边把听诊器挂上,一边俯身冲老人说道:“明天就转院了,我再给您检查一下,您躺平,我先听一下……”

  “查什么呀大夫?”老人大睁着眼睛,“从这里转出去到那个关怀医院,就是治不了了,等死。大夫,我知道。”

  周明拿着听诊器的手停在半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的病床一贯紧张,等着住院的病人总是排到一个月之后。这个病人,一周多以前做全检查,会诊时讨论过无论如何没有手术意义,病人的身体状况也不能再进行化疗,他便跟李波说尽早让病人出院,再在这里已经没有意义,对医院的资源,对病人自己的经济,都是浪费。病人家属一直不能接受,不肯出院,要求再次会诊。

  昨天,不知道是终于接受了事实,还是这著名医院重点科室的“优秀病区”摇身一变成了人民代表点名揭露的“黑店”,这一段时间的混乱,让患者彻底对此地幻灭了希望,患者的儿子找到李波,同意出院,转临终关怀医院。

  治不了了,是个残忍的事实,然而此时由这个眼神空洞的老人面对面地说出来,一贯实事求是的周明,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

  “大爷,转院,是换个地方治。”

  自周明和李波进来之后,刘志光就从病床边退开,站到他们身后去,站到他一贯站的、绝对不会影响医生的检查操作的“不碍事”的位置。这时,他又再走到床边,蹲下来,凑到老人耳边笑着说。

  老人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这儿治不了才让我出去的,我知道。”

  “是不能给您做手术了,可是不做手术也能治病。”刘志光说得很真诚,“这儿是做手术这个治法儿,不做手术了,换治法儿了,就换个地方啊。”

  “换个治法儿。” 老人喃喃地重复,忽然,又使劲摇头,紧张地对刘志光说道,“不,我不做化疗。我看过一个老兄弟做化疗,把钱都倾家荡产地花了,天天吐啊,到处都出血。化疗做完没几天就没了。那是活受罪啊。”

  “您这个不做化疗。” 刘志光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我昨天不是给您说过了吗,您肯定又忘了。我还把照片儿给您打印下来了。那儿给您吃药,打点滴,打营养,跟这儿是一样的,就是不做手术。而且不像这儿似的,规定探视时间特别严。那儿也没这么高的楼,这么多的人,能经常坐轮椅出去在草地上待会儿。”

  老人的双手,紧紧地抠着被子的边儿,嘴唇哆嗦着仿佛是说了句什么,然后又紧张地对刘志光说:“会不会,见……见不到人。我……我想回家,可是我儿不能……不能每天在家陪我。小刘大夫,这儿,有你……有你跟我说说话,你还帮我拉窗帘,让阳光照进来。还有你搬来了花盆。”

  “怎么会见不到人? 您忘记了。我昨天跟您说呢,那儿的大夫不做手术,不用在手术室。就多点时间跟您说话。您放心,我跟您说过的,那个医院我都去看过。您放心。还说不准什么时候您又遇见我。” 刘志光一直握着老人的肩膀,老人由紧张抗拒逐渐放松下来,刘志光把他稍微扶起来一些,“所以啊,您让周大夫再给您检查一下,才好把您现在的情况跟那边的大夫说,那边大夫才好知道怎么照顾您。”

  老人缓缓垂下眼皮,握住棉被边缘的手指渐渐放松。周明冲李波点头,一边快速而轻柔地作着检查,一边低声交代,李波刷刷地记录。

  周明和李波走出病房的时候,刘志光并没走,一边帮老人整理被子,一边絮絮地跟他说道:“看来您忘了,我就再给您讲一遍。哦,还有您上回想找的那个旧报纸,我可也找到了……”

  周明走出病房,回到办公室坐下来,才略微不解地对李波说:“这刘志光,怎么说话这么头头是道了? 跟我说话老结巴,就跟他做缝合一样。”

  “我也发现了,” 李波笑笑,“他跟病人说话,总特顺。大概也是病人特爱听他说,就说顺了。咱们跟他说话时怎么也都爱起急。”

  “他也是当过重病人,大概怎么也比别人更了解。” 周明想了想,“这份心,这个努力劲儿,真是应该当个临床大夫。可惜这……” 周明长长地叹了口气,有一丝沮丧地摇头,忽地望着李波,很认真地问,“不过李波,你觉得,做个临床大夫有这么好吗?”

  李波愣了,半天没回上话来。

  “我是真喜欢。我也只知道怎么做大夫。” 周明笑笑,“对你们,我也只会教给你们做临床大夫,还要求很高。可是我不知道,你们委屈不委屈,而且,这对你们而言,究竟好不好。我知道刘志光是真想做个外科大夫,我也尽力教他了,可是……”他摇摇头,“陈曦那个干活的利索劲头,皮实性格,我真觉得她潜力无穷,于是狠狠地要求,她也真有进境。但是,我后来知道,她自己有自己的打算,我这么一门心思让她当个外科大夫,她只能是为难。”

  “然后,你。你是真正出色。”周明叹了口气,“但是李波,我是不是也经常强你所难?”

  “你强我所难?” 李波听了却笑了,摇头,“如果说强我所难,那可不是你。”

  “什么?”周明一怔。

  “我家是个很大的大家庭。”李波微笑,“爷爷是从红小鬼在战场上九死一生走过来的将军,在家,跟在军队一样从来说一不二。到我高考时,我爷爷大手一挥,说:‘咱们家,司令军长都有,陆海空三军的都全了,搞导弹的科学家有,大学教授有,你七个哥哥姐姐一个个都出息,搞水利的搞水利,搞航天的搞航天,小八,我看咱们家就是没有当医生的,你把这块儿给我拿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于是,我高考志愿,就从第一志愿到最末一个,都填了医学院了。”

  周明听得乐了:“现在,还真有这样的家长制度?”

  “嗯,爷爷有威信。从小我们也习惯了,爷爷的话就是命令。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在执行中,加深理解。”李波乐了一会儿,然后瞧着周明道,“好在,似乎大家,不管先理解后理解,真的都理解得不错。我们都对爷爷给的选择,并无怨言。”

  周明望着他,没有说话,半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了句:“多谢。”

  “我都没跟你说多谢。”李波扭过头去,沉默了一会儿,犹豫着道,“周大夫,你的心意我们都明白,我尤其明白。其实,还是照主任说的那样,我不会……”

  “这我不光是要回护你,更不是赌气。”周明迅速地摇头,“这是……”

  “我知道。那种形式,谁都知道没任何意义。”李波急道,“可是现在这样的形势,主任这些天对你连看都不看一眼。之后,还有院方,还有……”李波停住,没说出口接下来的那句“还有下个月李主任就满六十,要退下外科主任岗位,再下个月,你的任命就该正式下来了”。

  “没意义的事儿,谁爱干谁干,我不干。”周明淡淡地道,冲李波笑了笑,“这些事你不用操心,解决问题的法子,不是就只那么一种,我自有安排。你去把今儿刚才查的几个病人的状况整理整理,然后早点休息去。”

  李波答应了,又看了他一眼,终于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周明站在办公室当中,半晌没有动弹,直到门被推开,韦天舒走了进来。

  “找我?”周明皱眉望着他,“干吗?”

  韦天舒撇撇嘴,过来坐在他办公桌上,夸张地把脸凑近他的脸仔细端详:“来瞅瞅,你鞠躬尽瘁得是特无可奈何呢,还是特欢欣鼓舞呢,还是……”

  “滚你妈的。”周明一掌几乎把韦天舒推下去,韦天舒却不介意,一边挪着屁股再次坐正,一边不满地正色道:“你这就不对了,我妈刚来,还特惦记你,”他说着从大衣兜里扯出俩纸包,“你没去,我跟我妈说你忙呢,我妈说,人家周明是好人,好大夫,不容易,比你强。你给他送点儿吃的去。你说你对我不满也就罢了,咋能让我妈滚蛋呢?”

  “你……” 周明气结,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爸妈都知道,这就是你本心。”韦天舒突然叹了口气,“我跟家里破口大骂半天这个孙子王八蛋,那个孙子王八蛋,周明是个大傻蛋。这么着,还跟那卖命。你猜老头老太太说啥?”

  周明望着他,摇摇头。

  “老头说,人就得讲求个本心。”韦天舒低头笑笑,“人要是违背本心做事儿,特别不舒坦。那要是让别人说了这说了那,你就不是你自个儿了,那才是大傻蛋,以后都后悔呢。”

  “周明,说实在的。”韦天舒忽然大笑,“我家老头,没念过啥书,脑子愣比我明白。我这火得一天三跳脚,看哪儿哪儿生气,尤其看你还犯傻。其实,你要不这么着,那可不就不是周明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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