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怎能不怪她
zhuzhu6p2016-06-16 14:274,470

  “姑娘,你真好人,谢谢你了啊!”

  十一床的老太太咧开没牙的嘴冲着叶春萌笑,一脸的褶子密密层层地叠在一起,像朵怒放的菊花。

  老太太其实不算很老,才六十二,只是年轻时就营养不良缺钙骨质疏松,这会儿已经一口牙掉光,腰椎间盘突出,贫血,甲状腺功能亢进,轻度心衰,看着像是八十二的样子。

  她昨天晚上急性阑尾炎发作做了急诊手术,手术后收到了外科,经系统检查,才查出这一身的毛病。

  叶春萌问她既往病史时,她茫然地问:“啥叫既往病史?”

  “就是您以往得过的病。” 叶春萌解释。

  “以往没病过。” 老太太答。

  “没病过?”叶春萌抓着一把指标不正常的单子傻了,“从来没看过病? 您不能够没觉得不舒服过吧?”

  “老头子没得早,一个人拉扯俩娃长大,累啊。头痛腰痛还不是累的?没看过,吃止痛片就好。” 老太太答,“哪能请假上医院哪。”

  若干提示慢性病的实验室检查结果,却没有任何可供查询的、有记录的既往病史;若干明显非正常的体征,病人却没有相应的主诉。

  T3T4高出了正常三倍,问:“有没有经常心慌、出汗、烦躁、体重减轻?”

  “也没觉得。是爱出汗吧? 拆迁搬楼房烧暖气,是比炉子暖和。”

  血红蛋白、红细胞,低到只有正常的一半,问:“有没有时常头晕、恶心、乏力——就是觉得没劲儿?”

  “没哪。唉,人老啦,哪能跟年轻时那么有劲儿?我年轻的时候,姑娘我跟你说,我一个娘们儿家,能扛一百斤一袋的大米。”

  心电图异常,脉搏每分钟110次,问:“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憋气、胸闷的?”

  “不记得。年轻时候在厂子车间里才闷啊,我们毛纺厂……”

  已经过了下班时间一小时,入院体检还没做到一半。老太太偏还爱扯闲篇,不知道怎么一会儿就拐到她七岁的孙子一考试就肚子痛,老家二表妹的三姑娘就是怀不上孩子,婆婆撺掇丈夫跟她离婚上去了。

  “姑娘你说她是不是福薄?或者跟算命的说的似的,克子?”老太太一脸愁容,说起这个倒似比自己的病更上心,“那丫头是个贤惠人呢。从小厚道啊。”

  “不是什么福薄福厚。”叶春萌解释,“不孕跟好些因素有关,很有可能是丈夫的问题啊!比如精子活动能力差什么的。即使是她身体的问题,比如周期不调,比如子宫或者卵巢有疾病,比如输卵管因为炎症的阻塞,好多都是可以治疗的。”

  “姑娘我不太懂,你给我讲讲?” 老太太一副学习的架势,“这个可紧要。”

  “大妈!”叶春萌温声说道,“您看,您这些问题,都不是一下两下就能解释清楚的,好多我也不知道。这样儿,我不知道的,我回头帮您去打听打听,我知道的,我给您拿纸笔写下来,好不好?要不,一下解释不清楚回头您给他们说错了,再或者您中间犯了糊涂,给记错了,不也耽误事儿么?咱们现在,先说您的身体状况。”

  “还是姑娘你想得周全!” 老太太乐了,“你给我写那可好呢。就怕麻烦了你。”

  叶春萌笑了笑,继续问道:“您再想想,晚上睡觉时是不是觉得躺着没有靠着舒服? 靠着胸口觉得顺畅得多? 您还想想……”

  对这个一身病却不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爱打岔的老人家,她只能慢慢地问,仔细地查,中间还是会被她许多突然冒出来的问题带入歧途,许多症状,需要像跟小孩子说话一样一点点一层层地解释。这真是个让人头痛的病人。

  给这个让人头痛的病人问病史做体检,是近两周以来,唯一一件需要她做的,属于医生分内的事情。

  自打因为“没有手术服”被取消了跟手术的权利,她似乎被彻底摒除出了医生的队伍。

  早上到病房,想给病人做常规检查,护士说:“血压计都出去了,现在没有。”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血压计紧缺,跟上面反映反映吧,影响效率。”

  病人的检查单据,问护士到了没有,护士冷冷地说:“这两天全科都在被调查,尤其是被代表言称‘服务态度差、收受贿赂、区别对待病人’的护士们,全体都要写检查,一上午都在调查和检查,单子,你有送来过单子么?”

  准备给自己管的病人拆线换药,才拿了拆线包进去,张主治医就皱眉说道:“先等等。具体这些操作应当不应当让学生做,你的水平达到没达到独立操作的水平,我得跟你带教老师再确定一下。”

  待祁宇宙下手术出来,她去请示,祁宇宙没有说她水平够还是不够,只说:“现在谁都怕出岔子。学生,你还是看好了。没有我在旁边看着的操作,你都不要做。”

  叶春萌点头。

  点头,沉默,再点头,是她对这一切所能做的唯一的反应。其他,就是努力无视张主治和祁宇宙写在脸上明显的反感,坚持一步不离地跟着他们,适时地递过去他们需要的器械,为他们送去刚刚开好的化验单。

  祁宇宙说,没有他的监督,她不能操作,然而,他却并没有再监督她的操作。他自己把一切活儿都做了,甚至时常因此从下了手术一直忙到下午四点再上手术,却并不让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她分担任何工作。他和气而冷淡地说:“不用了。你去休息一下吧。最近又是特殊时期,我们也要小心一点。万一你做得有任何差错,就说不清楚是谁的责任了。”

  叶春萌站在一旁,所能做的,还是沉默地点头。

  直到今天。

  这老太太四点半转到病房,需要做全身检查和询问病史完成住院病例,柳主治要下班,在楼道里喊,问祁宇宙哪儿去了,还不快来收病人。叶春萌迎过去,说祁老师上手术了,我可以给病人做全身检查,问病史,写病历。

  写住院病历,是实实在在实习生转科期间要完成的项目。问病史,出不了太大的岔子,横竖,大病历带教老师都要重新审查。

  柳主治对叶春萌点了点头。

  这真是她从见习以来,问病史的经历里,最麻烦的一次。

  但是今天,她对于以前所有的工作中,最不乐意做的这件事,做得认真而细致,并没失去丝毫耐心。她并不是克制,而是很奇怪地,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心里有某种说不出的踏实。

  在终于完成全套入院体检之后,叶春萌才要转身离开这个病房,老太太忽然伸手拉住她的手说她真是好人,谢谢她。“我老啦,啰唆。”老太太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自家闺女,有时候都嫌我絮叨。”

  她对着这个笑容呆了几秒钟,老太太瞄着她的脸,接着说道:“姑娘你人长得跟画儿里画的似的好看,性子又好,心地又好,可真是个好大夫。”

  叶春萌怔怔地,眼圈居然有点儿发红,她胡乱嚅嗫了几句,嘱咐她好好休息,待她闺女待会儿过来时让她跟主治大夫谈谈,她也许需要转到内科去综合治疗这些慢性病,然后扶着她躺好,快步走出了病房。

  已经七点半了,她回到大办公室,把白大衣脱下来挂进柜子,却没有立刻关上柜门,望着那件在前天急诊时沾上了些许碘伏液体的白大衣,望了许久,然后,又把白大衣拿出来穿上,往急诊室走了过去。

  十二点半。

  陈曦推开急诊手术室的门,走了进去。

  “这样就好了,以后要小心。记得按时换药。”

  叶春萌已经处理好了十二岁孩子手臂上的烫伤,正在嘱咐她注意事项。

  小姑娘答应着,说了句“谢谢姐姐”就出去了。叶春萌看见陈曦,整理了一下口罩帽子,活动活动了肩背:“找我么? 后面还几个病人?”

  “还几个病人?”陈曦摇头,“今天晚上从七点半到现在,”陈曦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十二点三十二分。据说你已经缝合了六个,清创了三个,送了不知道几个去作检查。”

  叶春萌低下头,低声说:“已经……已经没有了么?”

  “听着你还挺盼着病人多的。又不是刘志光,难道还想考前锻炼?”

  “不是,我,” 叶春萌抬起头,“我不是……”

  “逗你哪,早知道你缝合得标准极了。” 陈曦乐,然后走过去,在她耳边说,“我也不瞒你,李波打电话叫我把你带回宿舍去,别在这儿玩儿命了。今天又不是你值班。”

  叶春萌低着头。

  “李波向我求援。说七点多看着你从病房到急诊室来的,一直没离开,恐怕都没吃晚饭。”陈曦耸耸肩膀,“这个老实孩子,他怕你心里不好受,自己想不开,为了这破事儿自虐,想来劝你,又不知道该跟你怎么说,跟我啰唆了半天,让我把你领回去,好好吃饭睡觉。”

  “他怕我……难受。” 叶春萌喃喃地重复,站在急诊手术室中间,慢慢地把口罩摘了下来,手指绕着口罩的带子,半晌,嘴角轻轻抽动,眼泪涌上来,又重复了一遍,“怕我难受。”

  “走吧,萌萌。这事儿它已经这样了,横竖你也已经跟医务处负责调查的人说清楚了,其他的,你……你就算把你自己虐待死,也没用啊。你这样,李波、我、我们都……”

  “对不起。还要……让你们担心。” 叶春萌努力地扬起嘴角笑了笑,走到污染区,低头收拾方才用过的器械,整理得很慢,很仔细,到了最后一个缝合包,她拿起里面的持针器,握在手里,好一会儿,回过头,看着陈曦,“我不会自虐,就算以前有,从今天开始,也不会。我对不起李波,更没法面对周老师,我不知道怎么补偿,但是,我不会自找别扭地在自己的心里‘补偿’ 。陈曦,我在这儿不走,不是为了自虐,是为了我想在这儿。”

  “什么?” 陈曦有点迷惑地问,这一分钟,她忽然觉得叶春萌有点不太一样,暗自担心她这是刺激受得太大了。

  “我只是特别想来做医生。”叶春萌握住那支持针器,一字一字地说道。然后,她抬起头,脸上有个微笑,“这真是很奇怪,考医学院的时候,进临床之前,觉得一切那么神圣美好,进来之后,才看到原来有那么多跟自己想象的不同的东西,我都在怀疑自己也许应该转行。可是,突然,手术室我进不去,在病区里,祁老师、别的老师,他们客气地对待我,不给我活干……我心里好慌。我忽然发现,我那么喜欢做属于一个医生的事情。不论是问病史,还是最基本的体检,或者是急诊室的缝合。这些,跟我从前想的完全不一样,我自己到现在也没有想清楚医生究竟该怎么做,但是我实在喜欢做这些事情,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操作,甚至不用想究竟有没有意义,有什么样的意义。做这些的时候我可以忘记了其他的任何事。”

  “萌萌。” 陈曦走过来,却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叶春萌把最后一个缝合包收好,摘下手套,摘下口罩,往门口走,拉开急诊手术室门的一刹那,又猛地把门关上,双手紧紧地握着门把。

  “现在几乎所有人,都把我当成一个叛徒,我理解,不怪他们,换了我也会这样。”

  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睛里打转,她缓缓地蹲下来,抱住膝盖,“我忽然觉得都无所谓,以前特别生气的,被病人错怪,被护士长骂,连……连被周大夫看不起、讽刺,都无所谓,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我怎么居然能为那些小事伤心生气还想着不做临床。不,我想做临床,特别想做。即使一辈子都会有误解,都挨骂,都受累,都值夜班,即使我心里还是会为了这些别扭一下,还是会觉得委屈,我都还是喜欢做医生。但是还可能吗? 因为我,那么多人都被牵扯进来,我根本没法弥补。受什么样惩罚都应该的,但是,我希望,这个惩罚不是……不是让我永远不能再做一个临床医生。”

  叶春萌靠在急诊手术室的门上,闭上眼睛,眼泪淌下来。

  “我到今天才明白,我喜欢做一个临床医生。这喜欢跟小时候的喜欢不同,我现在知道,做医生有这样那样的不好,有许多可能永远没法解决的问题和苦恼,可是我还是希望,能做一个临床医生。”

继续阅读:4.你还是你一直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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