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家不敢!当年易维啸同仓云焕合谋篡位,圣慈皇太后怒急攻心,临行前亦是苦求朕饶他二人一命,皇上顾及国法,以自身代弟受过才饶过仓云焕一命,哀家本不是皇上亲生母亲,欧家更与皇上无半点相干,哀家又怎敢奢望皇上饶过他们?哀家只是看透世态炎凉,皇室无情罢了,请皇上恩准。”欧太后说着举高了托盘,说道:“皇上,您若不收回这金册、凤宝,哀家就在这里长跪不起。”
若真是堪破世事,一心向佛,自己搬去宫中祖庙不就完了,仓微煜碍于孝道又怎么敢硬拦?无非是为自己娘家人求情罢了,偏偏又什么都不说,只穿一身素服往他面前一跪,这不是告诉全天下人他仓微煜不孝吗?以为这样就可以逼着他主动开口放人?仓微煜心里明白,所以更加恼怒。他硬下心肠,扶着欧太后双臂的手用上了力,说道:“母后说什么呢?凌云还未出嫁您倒是出家了,到时候她的婚事谁来操持?那北羯王不久前上书欲与我大夏和亲,母后还得帮儿臣看看哪位公主合适。”
欧太后心中一颤,不觉间便被他掺了起来。
仓微煜唤来黄瑞,说道:“太后娘娘累了,你派几个人送太后回康宁宫休息。”
一边是亲生女儿,一边是娘家,欧太后一时之间也难以决断,因此也只是看着仓微煜,说道:“好!好!皇上如今真是长大了!”
“全靠母后教导。”仓微煜弯腰一揖。
欧太后转身就走。
仓微煜却突然出声唤住锦瑟,说道:“太后娘娘好好地住在宫中,却突然生出离宫出家的念头,定是你们这些人服侍不周的缘故,若再有下一次,小心你们的脑袋。”欧太后他不敢不敬,但几个宫女下人他难道也办不了吗?
锦瑟却是不卑不亢地屈膝一福,说道:“奴婢一定尽心服侍皇太后,若皇上觉得奴婢等照顾不妥,尽管处置便是。”说完便按规矩退出院子,转身跟上前边的欧太后。
仓微煜罢了三天的早朝,三天都在御书房里一步也没有出去,也几乎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眼看着黑暗的窗纸渐渐泛蓝、变白,最后又有一缕缕光线洒下来,仓微煜的心越发地揪紧了。
黄瑞端着早膳走进来,说道:“皇上,您都已经两日没有进食了,这是御膳房刚熬好的百合粥,您好歹用些。”
“什么时辰了?”仓微煜问。
“奴才进来时是辰时三刻。”黄瑞答道。
仓微煜倚坐在梢间的榻上,自言自语般地说道:“还有两个时辰,过了这两个时辰就结束了。”
黄瑞叹了一口气,将早膳放在书案上,说道:“容奴才说句不该说的话,依奴才看,过了这两个时辰也未必结束呀!”
“你说什么?”仓微煜像不认识似的看向黄瑞,说道,“连你也要为了欧明玥跟朕唱反调?”
“这世上只有皇上一人是奴才的主子,奴才又怎会为其他人跟皇上唱反调?”黄瑞不慌不忙地跪了下来,“俗话说,解铃还需系铃人,可系铃人都死了,皇上您心里的结还能打得开吗?奴才也是不想看见皇上以后一直这般难过,所以才斗胆求皇上三思。”这句话他也是憋在心里好几天,思前想后,还是决定说出来。否则,仓微煜若一直是现在这种状态,他的日子又能好过到哪里去?
仓微煜说道:“朕心意已决!”
黄瑞硬着头皮说道:“皇上您仔细想想,若欧明玥死了,您真的就好过了吗?”
“只要她一死,所有的事都结束了,朕就不会这么痛苦、这么难过了,也不再有那些人一天到晚上在朕耳边说着了。”
“皇上您错了!”黄瑞颤着声音说道,“她死了,结束的人是她,不过痛苦、难过的人也是她,可您还活着呀!”
难道他心中这痛苦、这愤怒就没有平熄下去的时候吗?仓微煜一阵怔然,这时候,一名亲卫进来说道:“回皇上,车骑将军求见。”
黄瑞精神一振,也许他此时愿意听韩沧城的意见?
仓微煜眼里闪过犹豫,未等他作出决定,韩沧城却已经径直闯了进来,他虽然没带武器,却穿着一身轻甲,整个人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看起来十分狼狈。他没有像平时那样一见仓微煜就嘻皮笑脸,神色肃然中还有一份焦虑。他单膝跪下,说道:“皇上,微臣冲撞圣驾实乃是不得已而为之,还请皇上恕罪。”
仓微煜神色虽然很是不悦,却还是挥了挥手让亲卫退了下去。他冷眼看着韩沧城,说道:“如果还是来求情的话就别说了。”
韩沧城没有说话,只是将一撂卷册递给了黄瑞,黄瑞连忙呈到仓微煜的书案上,说道:“请皇上看了这个再说。”
那一堆东西中有些是一卷一卷的锦帛,有些却是劣等的纸册,新旧不一,材质混杂,还有几卷纸册上面还沾了血迹。仓微煜打开一看,竟然全都是呈请皇帝饶过欧明玥及欧家一家人的万民书,有些是用笔写的名字,有些是鲜红的手印,还有些朱色的印章,一看便是经过许多人之手,其中是南疆一带送上来的最多、最多厚。
仓微煜神色一冷。
韩沧城拱起手说道:“皇上,您当初在南疆平乱的事迹早已传遍整个大夏,敏贵妃、欧明玥的故事也被人们争相传颂。百姓们都说皇上是一代圣君,是真龙天子,所以才有敏贵妃、欧明玥两位九天仙人下凡来帮助皇上。这说法虽然有些言过其实,但却是百姓们的真实心意,他们都很感谢皇上、敏贵妃和欧明玥,都不希望欧明玥死,所以自发签下这些万民书,以求上达天听。”
自从出了欧明玥的事,仓微煜看什么都充满了怀疑,他冷哼了一声,说道:“朕如何相信这些确实是出自于百姓之手!”
“皇上您不能不信!”韩沧城说道,“您看见卷册上面的血迹了吗?那是苍州知州派来送万民书的人,在半途中被有心人埋伏,死了三个人,只剩下一个人带着万民书逃进了附近的农家。农家得知是万民书内容,又相互传递送进京中,却又被京中官员层层阻挠,好不容易才到了微臣手上!”
仓微煜皱起眉头思索道:“你是说,有人不想让朕看到这些万民书?”
韩沧城连忙点头,说道:“其他送这万民书的人也受到过阻截,不知道还有多少被阻在途中。这些人用心险恶,不仅是想要欧明玥的命,更是欲陷皇上于不义,想让皇上再次失去民心啊!”
“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仓微煜的神色忽然冷了下来,说道,“朕还不知道你吗?怎么可能说得出这些话来?”
“的确,这些也是微臣与其他几位大人商议的结果,但这些万民书却是千真万确的!”韩沧城突然苦笑了一声,说道:“皇上,您还记不记得微煜元年?那时候您刚刚登基不久,朝政还把持在易、费两家人手中,你邀几个人去春猎都得背着易维啸,可是当时,大家谈文比武,摩拳擦掌要为皇上尽忠效力,可最终真正在皇上身边的人还剩下几个?”
想到那个时候,仓微煜不禁有一种物是人非之感。那时候,他只想着寻一些可以为自己所用的人,但凡见到个有才学之人就满心欢喜,全然信任,现在……他冷笑了一声,说道:“便是如此,也改变不了欧明玥犯下欺君之罪的事实!”
“微臣不想改变这个事实,只求皇上饶她一命!”韩沧城看一眼天色,焦急地说道,“您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若她一死就再也活不回来了!”
饶她一命容易,可是怎样才能让自己消气,让事情圆满呢?
韩沧城再一次叩头,说道:“请皇上顺应民意!”
正在这个时候,黄瑞走进来,说道:“皇上,敏贵妃来了。”
仓微煜不知怎么,心中就是一乱。而穆锦锦也是不管不顾地闯了进来,却因顾着她的肚子没人敢硬拦。
她抬眼看了仓微煜一眼,几个月不见,他憔悴了许多,双眼凹陷下去,平时意气风发的他此时竟然满身的戾气。她心中一紧,慢慢地走到仓微煜面前,跪下,拜道:“臣妾参见皇上。”
仓微煜的目光从她身上滑过,在她的腹部停了一下,说道:“什么事?”
“请皇上饶欧明玥一命。”穆锦锦开门见山地说道。
仓微煜苦笑了一声,站起身走到穆锦锦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说道:“连你也要来逼我?明明犯错的是她,欺骗世人的是也是她,却是朕到现在好似众叛亲离了一般?”
韩沧城、黄瑞等都乖乖趴下不敢出声。
“皇上,臣妾也是为了您!她死了,您和我都不会好过的。”穆锦锦抬起头,说道:“天下百姓的性命都在您一个人掌握之中,欧明玥她一条命对皇上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何不饶她一命呢?就算……”她顿了一下,轻轻伸手拉着仓微煜的手覆在自己渐渐凸起的肚子上,说道,“就算是为肚子里这孩子积福也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