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失势，燕歌的日子也不好过，不由得跟着红了眼圈，劝说一阵后将费荣萱扶上了凤辇。几名内侍正将凤辇往肩上抬，却忽然听见凌波轩那一声巨响，其中一名小内侍吓得手上一滑，差点没把费荣萱摔上来。燕歌上去便骂，费荣萱却抬手阻止了她，指着御花园中升腾起来的黑烟，说：“燕歌，你看那里是哪儿？”
燕歌根本没花功夫往那边看，她说：“不用看了，肯定是凌波轩那边，同心殿的那位正住在那儿！这段时间隔三岔五的就来这么一次，怪吓人的。”
费荣萱摇摇头，说：“不，我看这一次跟以往不同，以往没有这么响，也没有这么大的烟……”
燕歌反应过来，说：“娘娘的意思是……”
“快，派人去看看！”费荣萱说道。
燕歌连忙遣了几个行事利索的宫女去打探消息，自己又小声劝着费荣萱说：“看这动静，便是死不了也够她瞧的，娘娘，咱们就先回未央宫等着看好戏吧！”
一行人回到未央宫，前去探听消息的宫女匆匆地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地说：“娘娘，奴婢去看过了，凌波殿虽然没塌，但是已经被炸得焦黑，眼看着是没法住人了，离得近的几个人都受了伤。”
费荣萱神色一振，连连让燕歌赏赐那小宫女，又问：“那狐狸精呢？”
“敏婕妤现在还没有消息，奴婢让春梅她们在那里守着，奴婢先回来给娘娘报信了。”小宫女犹豫了一下，又说，“奴婢回来的时候看到皇上和太傅大人正赶过去。”
燕歌见费荣萱神色沉下来，便说：“若真有个什么，皇上现在去也已经晚了。”
打探消息的宫女们陆续回来了，一会儿说敏婕妤被埋进杂物堆里了，一会儿说皇上亲手把她挖出来了，一会儿又说她毫发无伤，只是被皇上斥责了……费荣萱的心跟着这些消息起起落落，一忽儿忧一忽儿喜的，最后变成一片沉寂冰冷。过了半晌，她才冷笑道：“这狐狸精的命倒是硬！”
“可不是嘛！”燕歌看着费荣萱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都说狐狸有九条命呢，可见还真是……”她没有说出来，有些话费荣萱能说，她们这些做奴婢的却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
心里忽起忽落的，费荣萱却觉得好像是爬了几座大山一般，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胸口像堵着什么一样出不来气。
这口气她憋了很久，一直到穆锦锦的封妃典礼那天晚上才得以抒解。
封妃典礼是由皇帝和皇后两人共同主持的，地点就在仓微煜的乾元宫。仓微煜穿着一身禇黄色的龙袍，头戴九龙夺珠冠，正坐在乾元宫正殿的主位上，而费荣萱穿着正红色的凤袍侧坐在仓微煜的下方。礼官捧了金册、印鉴等物件站在一旁，其他妃嫔们坐在底下那一溜的椅子上观礼。
吉时一到，穆锦锦头上梳着端庄的高髻，戴着许久以前仓微煜赔她木漆簪子的红宝石钗环，而身上是一身暗红色镶黑边的多绕曲裾，外面披着红色绣满金色“福禄寿喜”字样的的袍子，滚边的是褐色底上绣着小小的凤鸟。一张原本就美艳不可方物的脸上薄施粉黛，看上去竟然有几分不真实。仓微煜怔怔地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一种感觉，好像眼前的这个人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他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穆锦锦慢慢地走上了正殿，跪在离主位五步来远的地方，拜道：“臣妾穆锦锦参见皇上、皇后娘娘，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万福金安。”
礼官宣了册封贵妃的诏书，然后将金册、印鉴捧到仓微煜和费荣萱二人面前。
费荣萱没有动，也还没有轮到她动，应该动的仓微煜却还没有从怔忡中回过神来。费荣萱嫁给仓微煜九年了，还从来没有见过仓微煜这般失态的样子，脸色不由得变得更加阴沉了。
礼官轻咳了一声，说：“皇上，该给贵妃娘娘授印了。”
仓微煜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拿起托盘中那个小巧的金印，亲手送到穆锦锦的手里，象征性地说了几句勉励地话来。
穆锦锦双手接过金印，后面的却完全没有听进去，只记得在他说完的时候叩拜行礼。
费荣萱一脸微笑地从托盘中拿起贵妃金册，也亲手送到穆锦锦手中，说道：“从今以后你便是皇上的敏贵妃了，要全心全意服侍皇上，为皇家开枝散叶，绵延子嗣，要是做得好了，以后还有皇后金册等着你呢！”
她这话前面还算过得去，后头这一句却是明显的意有所指了，旁边的仓微煜不由得黑了一张脸，说：“皇后慎言。”
穆锦锦却如同没有听见似的，照样双手接过金册，放到英儿举着的托盘里，然后叩头谢恩。
其实，封妃的典礼到这里也就算结束了，仓微煜又赏赐了许多奇珍异宝给穆锦锦，嘱咐她孝敬欧太后，让她帮着太后协理六宫，接下来应该是别的妃嫔们向穆锦锦行礼，再由仓微煜赏几席宫宴以示庆贺，但仓微煜显然不愿意就这样草草地结束。早在几天前，他就吩咐设宴，邀请了皇族权贵、朝廷重臣及其有诰命的家眷赴宴，虽然未明说是为什么原因，但大家也不过是心照不宣罢了。
只有皇帝大婚或者立后大典才有这样的排场。
欧明宗自然也在应邀之列，坐在仓微煜右下方的位置，无意识地把玩着手里的翠玉酒杯，若有所思地看着仓微煜脸上掩也掩不住的笑容。坐在她旁边的楚翊常敲了敲她的胳膊，说：“看什么呢？”自从欧明宗做了太子太傅之后，周围的人看她的目光都变了，要么是小心翼翼地巴结讨好，要么是畏畏缩缩地敬而远之，只有楚翊常还如同以前一样，人前人后从来不避忌什么。这会儿见她目光只盯着那一处发怔，便叹了一口气，说，“再看也没有用了，现在木已成舟，何必再给自己增添烦恼？”
欧明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坐在仓微煜旁边的穆锦锦，仓微煜让费荣萱在后厅接待命妇们，却将她带在了身边，简直就像片刻也离不得一样。刚才楚翊常以为欧明宗是在看她？
虽然是误会了，但他的话却还是直指人心。
欧明宗也不去解释，只是叹息着弯起唇角，凑到楚翊常的耳朵旁说话，谁知楚翊常一看到她嫣红色的薄唇便忙不迭地躲开，好像她是什么病毒似的。
躲就躲吧，犯得着连耳根子都红了吗？欧明宗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他犹豫了半晌，自觉地将耳朵凑了过来。欧明宗便悄声说道：“你看皇上那样子，你什么时候见他那样意气风发过？看看，像不像是洞房花烛夜的新郎官？”
楚翊常也转眼看了一下，笑道：“还真有那么几分意思。”脸上虽然笑着，心里却不由得有些担心，欧明宗真的没事？
仓微煜见他们两人交头接耳的样子，便笑着说道：“你们两个鬼鬼祟祟地在那里说什么呢，怎么不见你们上来敬酒？”他今天显得格外的高兴，宴席上不停地举杯，有权贵大臣向他敬酒他也来者不拒，整个人已经有些晕乎乎的了。
楚翊常和欧明宗两人轮流上去敬酒，欧明宗似笑非笑地说道：“皇上，春宵一刻值千金，若是在宿醉中度过可就不怎么美妙了。”
她的声音不大，只有几个人听清了，包括坐在仓微煜身边的穆锦锦。
穆锦锦的身体里虽然装着一个现代女人的灵魂，可前生今世都是头一次嫁人，而仓微煜眼里的光芒又是那么明显，再被欧明宗一调侃，脸竟然不争气地红了。再看仓微煜居然很认真地点了点头，说：“爱卿所言极是。”
极是个头！
然而，仓微煜之前的话却已经说出了口，满殿的权贵大臣像得了命令似的，一涌而上地向他敬酒，现在想拒绝却已经没有了底气。气氛逐渐热络起来，众人不再像先前那么拘谨，大着胆子说说笑笑，也有人开始在殿中走动起来。
坐在左下方的费存正扶着额头，昏昏沉沉地向旁边的内侍说：“方才多饮了几杯，这会儿却有些头晕，劳烦公公带本官去一下净房，也好散散酒气。”
“是，请随咱家来。”那小内侍十分恭敬地说道，扶着费存正往外走去。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举动。
出了昭林苑，费存正的身体便直了起来，原本浑浊的双眼一派清明。那小内侍也并不意外，直引着费存正往园中一处废弃的亭台走去，亭中隐隐有一个人影坐在那石桌旁，另有一人守在亭外。
费存正不动声色地走进了亭中，干咳了一声。
那人影似乎被惊动了，有些急切地站了起来，说道：“父亲……”正是本该在昭林苑后堂的人费荣萱。